《天堑记》田思闲

21、灯下旧事 往事如烟尽

　　晚饭过后，田怀宇裹着被子，和凌云度坐在一起，在如豆青灯下，各自酝酿着一番话语。

　　“想必你有一堆话想和我说吧。”凌云度笑笑地看着眼珠乱转的田怀宇。看田怀宇准备开口，凌云度抬了抬手制止了她：“与其听你说一堆编圆的谎，倒不如听我讲个故事。”

　　田怀宇眨巴着眼睛看着他，示意他说。

　　火苗跳跃着，闪动出的微光在凌云度脸上忽明忽暗。凌云度低下头，缓缓道来。

　　几十年前，天下大乱。田家借势起兵，迅速平定中原、江南、江北及西北大片疆域，唯独北方由薛家掌控，山壑天堑横亘其间，多年对峙不下。战火连年，百姓民不聊生，饿殍遍野。后来，薛家家臣叶宣怜悯苍生，叛了薛家，携北方势力举族而降，天启王朝这才成就了一统天下的格局。高祖念叶氏归降有功，封以大片疆土，允其世代传承。

　　然而田镇即位后，一切都变了。朝臣纷纷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为由排挤叶氏，叶氏本欲明哲保身、步步退避，奈何田氏越逼越紧。形势所迫，叶氏只得阖族挂印辞官，只求一方田地、世代安守罢了。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凌云度悠悠说道：“七年前，起了一场莫名其妙的暗杀风波，此后叶氏一族便再无音讯。据传，那一场血雨腥风之后，覆巢之下再无完卵。”

　　凌云度看着田怀宇那阴晴不定的脸色和紧张地抓着被子的泛白的手指骨节，笑了笑，从怀里拿出了一枚玉佩。

　　田怀宇瞪大了双眼：“这玉佩怎么又落到你手里了？”

　　凌云度皱了皱眉：“又？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田怀宇低下头，努力思考凌云度为什么要给她讲这么一段历史。

　　凌云度讲的这一段故事，田怀宇恰恰是亲历者。彼时年幼，尚不懂那些人在做什么，但父皇既然让她出来历练，她便跟着历练。当时带她的人是大了她五岁的黑鹰。田怀宇甚至清楚地记得那个与自己同龄的孩子，在他娘亲的指引下重重磕头在地、只求饶命。然而那些大人们并不理会，在弥漫着血腥味的空气中，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去——钢铁刺破皮肉的声音震耳欲聋，仿佛只是一台台按部就班运转的冰冷机器，遇人便杀。那时黑鹰要捂田怀宇的眼睛，田怀宇喝止了他，反而上前一步，任那些鲜血酣畅淋漓地溅了一身。那个时候她就知道，日后她只会面对更多，而逃避是最没用的东西。她甚至走进血泊之中，弯腰从那孩子怀里取下了那枚玉佩，站在粘稠的血泊里，在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中笑着说：“这玉佩代表了我的这次历练，值得留下。”

　　做过噩梦吗？田怀宇自己都不清楚，她只知道，从小到大，她见过的血雨腥风太多了，多到她都不敢肆意地沉入睡眠。

　　凌云度摩挲着那块玉佩，继续说道：“我查了很多资料，这枚玉佩上的图纹，正是叶氏家族的图腾。”他把玉佩郑重地放进田怀宇的手里，说：“小七的东西，我怎么能让它流落在外呢？”

　　田怀宇静静地注视着手里这个几次三番扔都扔不掉的玉佩，还是没想明白它究竟和自己，和今晚听到的故事有什么关系。

　　“隐瞒身份，到处奔走，男扮女装……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凌云度看着田怀宇道：“你就是那场血雨腥风之下幸免于难的叶氏遗孤，对不对？”

　　田怀宇愣了愣，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凌云度见田怀宇呆愣愣的样子，想了想又说：‘你现在是否也托庇于七王爷？’

　　田怀宇眉头跳了跳，没说话。

　　凌云度却就认真起来，拉起田怀宇的双手说：“据我所查，当年叶氏一族被灭的时候，七王爷是唯一在场之人。所以，叶氏一族很可能就是七王爷带人前去剿灭的，小七，那时候你还小，可能什么都记不得了，莫要被七王爷的花言巧语哄住了！”

　　田怀宇眨了眨眼，问：“你有没有想过，那个时候七王爷也还小，可能根本不会杀人？”

　　凌云度低头想了想，说：“我暗中查过七王爷的资料，他小小年纪，却早已有着超乎常人的意志和聪慧。我跟随他到边疆去，见过他杀人的样子，他杀人的时候，真的是连眼睛都不需要眨一下。”凌云度强调说：“是真的不需要眨一下，这不是夸张，杀人对他来说，只是家常便饭一般！”

　　田怀宇低下头腹诽起来，战场上杀敌人有什么好犹豫的？

　　凌云度见田怀宇低头沉思，自以为是说中了她的心事，便挪了挪身子，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脸色突然有些发红，犹豫着，最终又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说：“所以，我们的仇人是一样的。小七，我想……”

　　“你先等等，让我想想。”田怀宇制止了凌云度的话。田怀宇暗自揣摩着，看来凌云度并没有真的认出她的身份，而是误把她认作叶氏家族的后人了。就目前的局面来看，似乎也挺好的，自己也不用费劲巴拉地去编排什么故事，凌云度早把故事编圆了，倒也省心。这么想着，索性就认了下来：“没错，被你发现了，我就是叶氏遗孤。不过现在你知道了也无妨，朝廷早就不把我当回事了。”

　　“小七，你离开七王爷府好不好？”凌云度问道：“这次我以为七王爷对你有所不利，所以已经彻底得罪了他，我担心你再回去会遭遇不测。”

　　田怀宇笑道：“放心吧，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小七……”

　　田怀宇故意打了个哈欠，裹着被子站起来说：“这么晚了你困不困？这灯苗跳得我眼花，晃得我头晕。你不困，我可要去睡喽。”

　　凌云度笑着说：“对对对，女孩子这个时候容易犯困，多休息休息才好。”

　　田怀宇脸上一红，说道：“还有，不许告诉别人我是个姑娘。”

　　凌云度笑笑说：“明白明白。”他看了看田怀宇自始至终紧紧裹在身上的被子说道：“想必小七还没有研究出来到底该怎么处理？要不……”

　　田怀宇忙后退一步说：“我可不需要你帮忙啊，我自己能行的。”

　　凌云度道：“小七想多了。我只是说，如果一时处理不好的话，你可以在这里多住几天，等这几天过去了再说，我也能在这儿照顾照顾你。”

　　“你在这儿照顾我？”田怀宇奇怪道：“你不需要去当差吗？对了你今天怎么没去当差？”

　　“这不是……你来了嘛，你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去当差。”

　　田怀宇同情地看着他：“无故缺勤，可是要挨鞭子的，你要是留在这里照顾我几天，可能连差事都保不住了。”她的人正愁找不到凌云度的错处呢，这下子可不就送上门了吗。田怀宇想了想又道：“我这有手有脚的又不是瘫痪了，用得着你照顾吗？”

　　凌云度打量着她：“几顿鞭子不要紧的，差事没了也不要紧的……你这样子不是出不了门吗，我得留下来照顾你啊。再说了，女孩子这几天……”

　　田怀宇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咬牙切齿地说：“你不要再给我提女孩子的这几天！”

　　凌云度笑得很憨厚：“好，不提了不提了，你赶紧歇息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