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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座次未定 新班初定人 ...

  •   八月十五。

      城里的铺子摆出节物。瓜,饼,一串一串的纸灯。买的人不多。摆到晌午,铺家自己收回了一半。

      宫里没有挂灯。

      丧还没有发。城里照旧过节,宫门口照旧换班。没有人提这一件事,也没有人问。

      那一道令是卯时出的。

      令不长。念令的官念到末一句,声音低了一点。

      “……军国事,悉听晋王处分。”

      念完,殿上没有人说话。

      这就是摄政。

      卯时以前,宫门外已经站满了人。天刚亮透。

      凌云度到的时候,人已经排到街口。他站在最后。

      有人回头看他。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门开的那一刻,前头的人没有挤,后头的人也没有挤。

      今日进殿的人比往日齐。往日不到的,今日都到了。

      殿上分三列:宗室一列,文一列,武一列。

      宗室那一列空着几个位子。空的是齐、靖、萧。椅子照旧摆着,照旧擦过,人没有来。没有人问,也没有人把椅子撤走。

      每一张椅子前摆着一块牌子,牌上写着王号。牌子是旧的,漆掉了几处。今日椅子空着,牌子照旧摆着。

      有一块被风刮歪了。没有人去扶。

      到的宗室里也有几个。到的都是远支,站在那一列的最末。他们进来的时候,都往那几张空椅子上看一眼;看完了就站住,没有说话。

      凌云度站在武班之末。

      他不曾有过官身。他被叫进来的时候,没有人告诉他站哪里;他自己走到武班末尾站住。前头的人往前挪了半步,让出一点地方。

      从武班之末,能看见那张御座的一角。座上没有坐垫。

      殿上那张御座空着。

      晋王站在御座下首。他站的是臣位。

      三日前礼部上过一折。折子压着,没有批。今日也没有人提。

      内侍捧上一只匣。

      匣里是印。捧的人跪在阶下,把匣举过头顶。

      晋王看了一眼,说:

      “照旧搁着。”

      内侍捧着匣退下去,仍旧搁在原处。

      后来内侍问:座上要不要擦一擦。

      晋王说:“不必。”

      晋王开口吩咐的第一件事,是摆座。

      “添一座。”

      内侍搬来一张椅子。

      椅子不是殿上的旧物,矮了一点。搬的人从袖里摸出一块木片,垫在一条腿下,才放稳。

      摆的位置在晋王下手,隔着一个人的地方。那一处原本是过道。椅子摆上去,过道窄了一半;后头有人过,得侧着身子。

      文班里出来一个人。

      “禀王爷:班次旧例,无功名者不得列班。”

      晋王没有看他。

      “添。”

      那个人退回去了。退的时候,往文班之首那一边看了一眼。

      文班之首那一位没有出列。

      云秀成站在最前,两只手都在袖里。他看那张椅子摆上去,看那个人走过去,看他坐下。看的时间比别人长一点。

      凌云度没有推。

      他走过去,坐了。坐下的时候椅子晃了一下,垫着的那块木片响了一声。

      坐定以后,两边都没有人看他。

      他两只手搁在膝上,一直没有动过。

      那一日殿上不议大政。

      报的是数目。报的人换了一个。

      仓里的粟,存二十七日。城外三营,点过名的一万一千,未点的不在数内。报到第三桩,报的人念到“押在七处”,抬头看了晋王一眼。

      晋王抬了一下手。

      报的人停住,把那一句吞了回去。

      数目报完,文班里又出来一位。

      “齐、靖、萧三王,押在城里已经几日。弑君的那一个已经伏法,同谋的还在押。请王爷下旨,交三法司议罪。”

      晋王问:“议什么罪。”

      “从逆。”

      “押着。”

      那一位没有退。

      “押着押到几时?”

      晋王转过头去看殿门。

      “押到该问的时候。”

      那一位退回去了。

      从出列到退回,云秀成看的不是说话的那一个,是那张添出来的椅子上坐着的那一个人。

      那一个人一句话也没有说。

      殿上静了一阵。静得能听见殿外的风。

      晋王没有问凌云度一句。

      昨夜府学那一处,他一个字也没有提。册上七个名,也没有提。他说:

      “散。”

      人在殿门口挤了一挤。

      云秀成在他面前站住。

      这两人闻名已经半年。半年来一个在数纸,一个在落名;纸上的字都认得,人没有见过。今日是头一回。

      云秀成说:“明年的酒,本官还买。”

      凌云度说:“引还在。”

      两句。说的都是酒。

      这两句说得极轻。走过的人没有听见。

      阶上有人在。他知道阶上有人在。

      云秀成笑了一声,侧身让开路,走了。

      散尽以后,云秀成又折回去一趟。

      他在那一张添出来的椅子跟前站了一会儿。他没有坐,也没有伸手。走的时候,袖子从椅背上扫了过去。

      垫椅子腿的那块木片,他也看见了。

      垫得平的椅子,抽掉那块木片,也只是一伸手的事。

      阶上,晋王站着没有动。

      他看那两个人分开。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去。

      内侍上来问:“王爷还有吩咐么?”

      “没有。”

      一个属官跟上来,声音压得很低。

      “昨夜府学那一处,要不要问一问?”

      “不必。”

      “还有那一本册——”

      “也不必。”

      属官退了下去。

      人都散尽了,晋王还站在御座下首。他没有坐上去,也没有叫人擦。

      走出殿门的时候,他吩咐了一句:

      “那一座,往后就摆在那儿。”

      内侍应了。

      他又添了一句:

      “空着的几张,明日照旧摆。”

      散后,廊下站着四五个人。

      袍色都不一样,站在一处。那一处正是从殿门出来的头一条路。

      凌云度从他们背后过去。说话的声音很低,他走过去的时候,那声音停了一下。

      中间那一个手里卷着一卷纸。纸是白的。

      走出殿门,只听见半句:

      “……表要有人领衔。”

      后半句听不见了。

      他没有停。

      宫门外就是街。

      街上有挑着一串纸灯卖的。买的人少。他走过去,卖灯的没有抬头。

      出宫的路走的是西城。

      那一条街上有一处院子,门口新加了两个守卒。守卒站着,没有拦人,手里也没有拿兵器。门口停着一辆空车。车板上有几道水痕,已经半干。

      车过去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门楣。

      门楣上没有牌子。

      云秀成回府,已是掌灯。

      后院那间堆绒线的小屋还在。五日一回,女使来收;收完装筐,从后门提走。今日不是收的日子,檐下那只筐是空的。

      他进了书房,坐下。

      门下进来,问:“今日殿上,那一位也在?”

      “在。”

      “丞相与他说过话?”

      “两句。”

      “他认了没有?”

      云秀成没有立刻答。

      去年那一笔八千两,出的名目是酒,买的是这个人肯不肯在引上认他这一笔。酒来了,引也来了;人没有来。

      过了一会儿,他说:

      “这一句是旧规矩。”

      门下又问:“三司议罪那一桩,王爷压着不办,丞相怎么看?”

      “压着不办,是留着。”云秀成说,“该杀的已经杀了,杀的那一个不是他该杀的。”

      门下不敢接。

      “今日殿上,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云秀成说。

      “丞相是说,他不敢说?”

      “他有什么可说的。”

      门下停了停:“他无功名,也无官身。今日那一座,连椅子都比人矮一块。”

      云秀成说:“矮的是椅子。”

      门下不敢再说。

      “那丞相还要等么?”

      “等。”

      “等什么?”

      “等他替别人留的那一条路。”

      “他自己呢?”

      “他自己不留。”

      门下退出去以后,他起身,从柜里取出一只匣。

      匣里是这半年收来的纸。十一张的时候他数过一回,四十几张的时候又数过一回;后来就不数了。今日匣盖合不上,纸顶出一寸。

      他没有打开。

      叶小七今日没有出门。

      册摊在她膝上。八月十五,她没有落名;今日她做的是注。

      七个名,一处一处注着。她翻到中间一页,齐王名下那八个字:粮过,兵不过,旗不过。

      她看了很久,在“粮”字底下点了一个小圈。

      点完她又往后翻了一页,在另一处也点了一个。

      两处点的都是同一个字。一处是齐,一处是靖。

      “粮过”这两个字,她心里又过了一遍。

      粮过得去,人也过得去。

      她没有说出来。

      她把册翻回第一页。第一页上头是三行,三行以下还空着。

      她对着那一片空白看了一会儿,把册合上了。

      她把笔搁下。笔尖的墨没有干。

      院里没有人送节物来。她自己也不觉得缺。

      凌云度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问:“今日殿上怎么样?”

      “添了一座。”

      “摆在哪里?”

      “王爷下手。”

      “写的什么名?”

      “没有写名。”

      “你坐了没有?”

      “坐了。”

      她把册往怀里收了收。

      “王爷问你什么没有?”

      “一个字也没有问。”

      她停了停。

      “他什么都不问,是在等一样东西。”

      “等什么?”

      “不知道。”她说,“要等的东西越大,越没有人敢先开口。”

      “明日还坐么?”

      “摆在哪儿,就坐哪儿。”

      她没有立刻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一句话也不说,日子久了,人就当没有你这一座。”

      他说:“本来就没有。”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下去。

      他今日没有问她册上落了几个名。她也没有说。

      赵刚在阶下站着,站了很久。

      他手里捏着一样东西,捏了一路。凌云度没有问是什么。

      凌云度看见他。

      赵刚说:“明日……”

      他没有说下去。

      凌云度说:“明日不必来。”

      赵刚应了一声,走了。

      走的时候落下一串纸灯,挂在阶下的钩子上,自己没有察觉。

      凌云度叫人取下来,送到他住的那间屋去。

      夜里城里挂了灯。

      一串一串,挂在铺檐下。风一过,灯就转。

      有几处门首的灯不灭。那些门口有人进出,进去了就不出来。

      凌云度坐在窗下,没有看灯。

      他把窗推开了一线。风进来,灯焰歪了一下。他没有去扶。

      “劝进”这两个字,他听过一回。那年恩科开馆,有人劝他出仕,用的也是这两个字。楼上那两个字,说的是要他出来做官;殿外那两个字,说的是要另一个人上去坐那一张椅子。

      一样的两个字,不是一样的事。

      当年在西京,晋王问他可愿随王一道赴京。他说:随王爷进京,凌某便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如今京是晋王的了。他还是那一块。

      变的只是砧板。

      他两只手搁在膝上。

      恨着的人在殿上才站得住。

      他没有说,也没有写下来。

      他伸手把灯往里挪了挪。

      案上有一张纸,是白日殿上散下来的班位图。

      三列名字,写得极密。他认得的不到十个。晋王下手那一处,画了一个圈。

      圈里是空的。

      名没有落上去,圈已经画上了。

      他把那张纸对折了一次,又展开。

      更鼓敲过一遍。

      隔壁那一盏灯灭得比这一盏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2章 座次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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