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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多了一子 中盘摸着多 ...

  •   八月十七。

      摄政第三日。

      十六日夜里下过一阵雨。街上一串一串的纸灯湿了一半;今日出了太阳,湿的那一半又干了,风一过还是软的。

      晋王府的正厅摆了一席。不是节下,也不是什么日子。请的是十五日在殿上站过的人。到的比那一日少。不来的都托了故。

      十五日的灯还没有撤。街上一串一串挂着,王府门首也挂了两串。今日不点。

      厅上点了灯。灯是新的,一色八盏,四角各二。

      添油的是府里的老仆。添到第七盏的时候,晋王看了一眼。

      摆席以前,晋王叫过他一回。

      “礼部那一位告病,明日殿上不来。”

      凌云度说:“是。”

      “你明日去一趟,问他来不来。”

      “是。”

      他退出来的时候,阶下站着等的人往旁边让了一让。让出的地方只够一个人过。

      座次没有摆牌子。人进来,自己认了位子坐下,坐的还是殿上那一套:宗室一列,文一列,武一列。

      宗室那一列今夜只坐满三个位子。牌子上写着齐、靖、萧的三张椅子,今夜没有搬来。

      凌云度进来的时候,云秀成看了他一眼,看了一眼就转开。

      凌云度坐晋王下手。

      十五日添出来的那一座,今夜摆到了席上。摆在哪儿,他就坐哪儿。

      从他座位后头过去的人,都绕了一点路。

      酒是王府自己酿的。斟到第三巡,晋王举了一次盏。举盏的时候他没有说话,厅上的人都站了起来。

      凌云度也站了起来。他站起来比别人慢了半息。

      席上不议政。说的是别的:仓里的数,城外三营点名,礼部压着的那一份折子。说的人压着声音,说到一半又住了口。

      酒过三巡。

      晋王叫人摆棋。

      晋王说的是:“把棋摆到当中来。”

      当中是明处,厅上的人都看得见。

      棋是旧物。盒是紫檀的,一处边角磨圆了。两盒各盛子,盛到九分满。

      晋王执白。

      凌云度执黑。

      晋王说:“听说凌将军的棋,是在北边学的。”

      凌云度说:“是。”

      “北边的棋,路数野。”

      “野。”

      晋王说:“北边的规矩,落子不悔。”

      凌云度说:“是。”

      晋王落子慢。落之前,指节在几上敲两下。

      凌云度落子快。取子的时候不看盒,看盘。

      开局到中盘,落了七十二手。黑占右下,白压左上。中间那一块还没有走完。

      第七十一手,白在角上补了一着,补得慢。

      第七十二手,黑没有应,走的是中间。

      第七十三手该黑走。

      厅上人围过来看。看棋的不多,站的都站在外圈。站着的人也说话,说的都不是棋。

      外圈有人说:“这一块黑走得险。”

      有人说:“不险,是让。”

      说“让”的那一个声音低,说完就不说了。

      云秀成站在外圈的后头。两只手都在袖里。

      他看的不是棋。

      看了一阵,他往阶前看了一眼,又回来看盘。

      他身边站着一个人,是他府上的门下。

      门下低声说了一句。

      云秀成说:

      “下棋的坐着,看棋的站着。这是规矩。”

      门下不敢接。

      过了一会儿,门下又说:“那一位——”

      “那一位今日坐着。”

      门下又说:“陪王爷下棋的,往日都是宗室里的老人。”

      云秀成说:“往日是往日。”

      奉茶的来过两回。

      头一回斟的是酒。第二回换的茶。

      第二回那只手把茶盏搁下的时候,搁的不是地方:盏搁在了棋盒边上。

      那一只手收回去的时候,指节上有一道新痕。痕是直的。

      凌云度抬了一下眼。

      他没有说话,伸手进棋盒去取子,抓了一把。

      子都是玉的。凉,滑,一枚压着一枚。玉子旧了,边上都有磕痕。

      掌心里多了一枚。

      那一枚不是玉。薄,扁,一面开刃,边上没有磕痕。

      指腹上先是一凉,随后才有一点热。

      凌云度把手抽了回来。

      血是从指腹上来的。他自己没有看见。

      他停了一停。

      第七十三手没有落。

      厅上还有人在说话。说到一半,话停在半句上。

      同一息,厅上少了一盏灯。

      那一盏灭得没有风。

      灯还没有灭透,他把整只棋盒推了出去。

      一盒黑子泼在阶前的砖上,撒得很开。盒是紫檀的,落地一声闷响。

      刀是从他身侧后头来的。短的,出鞘没有声。

      他退了一步。

      来人踩在子上。

      子滚,脚滑。人往前扑,刀先落了地,人在刀上压了一下。

      灯点起来的时候,人已经伏在阶前。

      刀在他手边,刃朝上。

      护卫上来两个,踩住他的手腕,把人翻过来。

      翻过来的时候,那人脸朝灯。二十上下,穿的是王府仆役的衣裳。

      凌云度站着没有动。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上那道口子不深,血顺着指缝往下走,滴在砖上。

      他自己没有看见。

      阶前那一处的砖,昨日才擦过。血滴上去,一时没有渗。

      厅上没有人喊。喊的人没有喊出来。

      外圈有两个人先退到了柱子后头。退得极慢,退完站住,没有再动。

      晋王从席上站起来,头一句是:“伤着没有?”

      凌云度说:“不曾。”

      晋王叫人传太医。

      太医来的时候,凌云度已经把右手收进了袖里。他说:“不必。”

      太医站着,看晋王。晋王抬了一下手,太医退了下去。

      护卫把人押起来。押之前搜了身。那人没有挣。挣的是手腕,不是嘴。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身上有两样:一样是那把短刀;另一样是一面旧腰牌,牌上的字磨掉了一半,剩的一半是“王府”二字。

      哪一府,看不出来。

      押出去的时候,那人回头看了眼。看的不是凌云度,是阶前那一地的子。

      属官上来问:“这一处交哪里审?”

      晋王说:“大理寺。”

      又问:“要不要问他是谁的人?”

      晋王没有答,转向凌云度,问的是另一句:“他是从哪一边上来的?”

      “身后有灯,灯灭了。”

      晋王停了一下:“府里的人,本王自己查。”

      凌云度说:“是。”

      厅上重新上了灯。八盏都点着。

      凌云度开口了。问的是另一桩:

      “方才奉茶的,是哪一位?”

      厅上静了一静。

      有人答:“是上个月补进来的。补的时候,是丞相府上荐来的。”

      凌云度点点头。

      他没有再问。

      晋王站在灯下,把他看了一眼。

      看完了,晋王走回席上坐下,伸手把面前那一只白盒的盖子合上。

      晋王又说了一句,说的是厅上所有的人:

      “今日的事,不必往外说。”

      厅上的人应了。应的声音不齐。

      后来有人来擦地。擦的人换了三盆水。

      地上撒的子,后来都捡了起来。

      捡之前,凌云度先弯了一次腰。

      他捡起来的头一样,不是子。

      他把那一枚捡起来的时候,指腹又压了一次。血重新渗出来。他没有管。

      子捡回盒里,盛到九分满。

      捡的人说:少了一枚。

      找了一阵,没有找着。那一枚滚进了砖缝。

      没有人再找。

      云秀成从头到尾没有挪过地方,人都散了,他还站在外圈的后头。他看的不是棋,也不是阶前。看的是砖上那一处没有擦净的地方。

      最后,他说了一句:“这一局,还没有下完。”

      没有人接。

      茶又来了一回。

      奉茶的不是那一只手。茶盏搁在几上,搁在它本来该搁的地方。

      茶是凉的。没有人喝。

      廊下依旧站着四五个人。袍色都不一样,手里都卷着一卷纸,纸是白的。

      凌云度从他们背后过去的时候,那声音停了一下。

      凌云度没有停。

      走出府门的时候,那声音又起来了。这一回听清了三个字:“表要有人。”

      府门口那两串灯没有点。他从灯底下过去。

      云秀成回府,已是二更。

      门下迎上来:“今夜王府那一处——”

      “本官看见了。”

      “刀是冲着谁去的?”

      云秀成没有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刀是从他身后来的。”

      “丞相怎么知道?”

      “本官站的地方,看得见。”

      押下去的那一处,审了一夜。

      审出来的只有一样:那人在三王府管过马。管马的一年到头不进府。他认得田怀君,田怀君未必认得他。田怀君死那一夜,他不在城里。昨日才回来。

      其余一概问不出。

      凌云度杀田怀君,在十四日夜。今夜是第三日。旧主的人自己找上门。没有递话,也没有等。

      出府以前,凌云度叫住王府的一个管事。

      “今日奉茶的那一个,进府几日了?”

      管事说:“上月二十七补进来的。补的是茶房。”

      “伺候过几回?”

      “三回。今夜是第二回。”

      “头一回呢?”

      “头一回不是他。茶房原有两个人,今夜临时换了他。”

      “换下去的那一个呢?”

      “病了。昨日起的。”

      凌云度没有说话。

      白日里,叶小七去了西城那一处。她在街对面的菜摊边上站了半个时辰,没有过去。回来的时候,手里空着。

      赵刚在门口等凌云度。今日穿的是新衣裳。怀里揣着一包东西,红纸包着。

      凌云度看了他一眼。

      赵刚说:“昨日……”

      他没有说下去。

      凌云度说:“拿进去分了。”

      赵刚应了一声,进去。

      凌云度进屋,先把右手撑在桌沿上,撑了一会儿才松开。

      血已经干了。

      叶小七在院里。她看见他左手扶着门框进去,看见他的右手一路垂着。

      她没有迎上去。她先进了他那一间。

      案上的灯挪到了挨门那一头,水盆挪到了左手这一边——昨日水盆搁在中间。

      凌云度看见了,没有作声。

      叶小七把盆端过来,蹲下,搁在他一只手就够得着的地方。

      他把手放进水里。水是凉的。

      水红了。

      她看着那盆水,看了一会儿,端起来出去,倒在墙根。

      回来的时候,盆是空的,搁回原处。

      “手伸出来。”叶小七说。

      “不深。”凌云度说。

      “我看着。”

      他伸出来的是左手。

      叶小七伸手托住他的右手腕,托的是腕子两侧,绕开了那一道口子,把那只手端出来。

      她的手是稳的。

      指腹那一道不长,也不深,两边翻着。

      “洗净了不包,等着进灰。”叶小七说。

      “忘了。”凌云度说。

      “忘了半夜。”

      他笑了一声。叶小七没有笑。

      她把他的手放下,扭着身子,凌云度听见撕布的声音:三下,三下之间不匀。

      随后叶小七手里多了一条布。布不长,毛边上还连着线;她自己衣襟的下摆上,多了一处一样的毛边。

      凌云度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叶小七把布搁在盆边,没有递给他。退开半步,她停了停,又把布往他这一边挪了一寸。

      叶小七没有走。她在盆边站着,一只手搭着那只空盆的边。过了一会儿,她问:

      “棋下完了没有?”

      “没有。”

      “那一个人押到哪儿去了?”

      “大理寺。”

      “审出来什么?”

      “那人在三王府管过马。”

      叶小七低着头,沉默着。

      “想问什么,尽管问。”凌云度看了她一会儿,说。

      “我的几位皇兄,还有放还的可能吗?”叶小七抬起头,看着凌云度,却又似乎觉得这个问题着实难答,轻轻叹口气道,“罢了。”

      凌云度轻笑了一下,没有出声,叶小七也没看到。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明日王府还有席么?”

      “有。”

      “你去么?”

      “去。”

      “还会有危险吗?”叶小七问出口,才觉得这一句是废话。

      凌云度道:“晋王府,不是筛子。”

      又过了一会儿,叶小七又问:“廊下那几个人手里那一卷纸,是什么?”

      “表。”

      叶小七心知必是劝进的表,事情到这一步,也就差一步了。她问:“你确定要帮皇叔到底了吗?”

      “小七,”凌云度叹了口气,“你该知道,有些事我们有得选,有些事没有。”

      她把册往怀里收了收,没有再问。

      夜里她把册翻开,从头看到尾。

      七个名。一处一处注着。

      她在“齐”字底下停了很久,最后没有添字。

      看完,她把册合上,塞在枕下。

      灯没有吹。

      三更过后,凌云度出营,往城东去。去的是礼部那一位的宅子。门房说睡下了。他在门外等了半个时辰,没有见着。天亮前回来。

      案上那一张班位图还在,折痕是昨夜留下的。他没有打开。

      灯下,他从袖里把那一枚取出来。

      薄,扁,一面开刃。

      它原来不在盒里。

      他看了一会儿,又收了回去。

      盆边那一条布,一夜没有人碰。

      更鼓敲过两遍。院里的绳上响过一阵水声,响得轻。

      天亮回来,凌云度把那一块布叠了两叠,收进袖里——不是攥在手里。

      那一道口子后来还是包上了。包得不好,布的毛边翻在外头。

      没有人问他包的是什么。也没有人问他夜里去了哪里。

      他昨日换下来的那一件,已经洗净挂了回去,袖口那一片深色没有了。

      隔壁那一盏灯,还没有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3章 多了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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