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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砧上鱼肉 诏在人前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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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场起了三日。
围是晋王的兵合的。旗立了九面,围住一片林子。林子里放的是鹿与獐,林子外头站着人。那些人不进林子,也不射,只在围口上守着。守到第三日撤围,才随队进城。
头一日合围,第二日射,第三日日中撤围。围里放的鹿与獐一共四十七头,中箭的三十一头,跑脱的十六头。校场边上搭了棚,棚下摆案,案上记的是数目。
三日里晋王待他极客气。合围那一日,晋王把自己手里的弓递过来,说:“将军先射。”围场上一二百人看着。他没有推,接了,射中一头鹿。鹿倒下去的时候,围场上有人喊了一声。晋王笑了一声,说:“好箭。”
第三日撤围,晋王在棚下赐了一杯酒。酒是冷的。他喝了。
礼毕,数目报上去,秋狝就算复了旧制。
撤围的旗一面一面拔起来,卷好,收进袋里。旗收完了,围场就空了。
围散那日,人才开始收。
收的时候不是拿,是请。院子外头站一圈人,站定了,进去一个人说一句:请王爷进城住几日。诸王都上了车,护卫留在原处,一个也没有跟着。
收的人分七拨押进城。齐王押在西城,靖王押在南城,萧王不在城里——押的是他府上的人:两名幕僚,一个管账的。分押是分开押,一处院子守一班人;院子与院子之间不通消息,也不通外头。
齐王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八个字。
看了很久。
“这八个字管了九年。”他说。
说完上了车。
册在叶小七手里。
她把册翻回第一页。第一页上头是三行,三行以下还空着。
她一笔一笔落。落的是名,不是罪。名字落够了,才有后头的事。
齐王名下注了那八个字:粮过,兵不过,旗不过。她照抄了一遍,抄完停了停笔。
落完,她问:
“押在几处?”
“七处。”凌云度说。
她没有抬头,把七个名字各注了一处。
“城东那一位呢?”
“不在册上。”凌云度说。
“册上写王的名。”她说,“他不是王。”
他没有答。
押起来的都要等。等一道问罪的旨下来,等一个押人上路的日子。旨什么时候下来,没有人问;问了也没有人答。
诸王都在册上。独独有一个不在。落不进这一本的人,另有一本账——那一本不在她手里。
信是围散那日傍晚到的。
凌云度拆开看。信不长,上头只有一句:
“今夜随本王出一趟门。”
没有落款,也没有印。落款与印都不必——营里接过他的纸,一回比一回短。
他把信搁下。
他出来的时候,叶小七在阶下站着。
“你在营里。”他说。
“册在我手里。”她说。
他没有再说。
两辆车。晋王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先上了头一辆。她上了后头那一辆。
车上她问:
“今夜办什么事?”
“不知道。”
她没有再问。
车里黑。她看不见他的脸,只看得见他两只手——两只手都搁在膝上,一路没有动过。白日里射鹿的那两只手,不是这样搁的。
车走的是北街。街口有兵,验过一次,验完放行。过了两道卡,街就窄了;窄街走不进车,两辆车都停在巷口。
府学门外,凌云度回头。她已经站在车下了。
他没有再叫她回去。
去府学是夜里去的。
府学在城东。院尽头两间斋房。
院里没有扫,阶上积着落叶。守夜的四个人站起来,有一个把灯挪近了些。
这四个人在院里从春守到秋。他们守的不是人,是那一道门缝。白日里纸递进去,晌午递出来;递纸的人不进院,取纸的人不见里头。他们见过送纸的,没有见过里头那一个。
斋夫提着灯在前面走,走得很慢。过阶的时候,他把灯往怀里收了收,怕风。
凌云度走在中间。晋王在他身后。
叶小七在凌云度背后。
门从里头闩着。
斋夫叫了一声:“里头。”
里头没有应。
斋夫又叫一声,添了一句:“送纸的。”
里头这才有了声音:
“落款。”
斋夫回过头来看。
没有人说话。
灯焰在斋夫手里歪着,一直没有稳。
凌云度问:“王爷不审?”
晋王说:“审什么。”
“弑父杀君,”凌云度说,“总要有一审。”
“审出来,是论死。”晋王说,“不审出来,也是论死。中间隔着一道秋后。”
“隔着秋后,人就还在。”凌云度说。
晋王没有答这一句。
“王爷的人呢?”凌云度问。
“本王的人动不得手。本王是宗室里最长的一个,本王杀了他,天下说的是三个字:叔杀侄。”
他停了停。
“你杀他,天下说的是讨逆的人诛了逆。这一道名分,是你自己举起来的那一面旗给的。”
凌云度说:“所以叫我来?”
“叫你来的是本王,动手的是你。今夜动不动手,是你自己的事。你今夜不动手,明日本王换一个人——换谁都一样,人总是要死的。不一样的是这一刀出去,名分落在谁那一本上。”
凌云度没有再说话。
晋王往阶上走了一步。
“撞。”他说。
守夜的四个人里,有两个上去。门闩断的时候,声音在院里回了一下,回完就散了。
里间点着一盏灯。屋里没有炭火,灯焰直着,也小。
案上一摞纸。最上头那一张批了一半:上头一行打了两个圈,圈完还有一行空着。笔搁在砚上,墨没有干。
纸是从门缝里递进去的,批完再从门缝里递出来。他不认人,只认落款——没有落款的纸,不批。那一摞底下压着一张,纸角卷了,压得比别的都久,上头一个字也没有:不是不肯批,是没有落款就不批。城里抄了八日,抄出来的纸装了三车;那些纸都从他这一只手上过过。
她认得那一摞纸。
这半年她落过的册,一多半是从这院里出去的。纸从门缝里出来,先落到别人手里,再落到她笔下;她抄的时候只看见字,没有见过递纸的那一只手。
今日她看见了。
田怀君坐在案后。
他很瘦。头发没有束,披着;两只手搁在案上,手背上骨头一根一根出来。袖口磨白了一圈。
他抬起头。
先看的是晋王。看了一眼,就过去了。
看见凌云度的时候,他停了一停。
然后他说:
“你来。”
这两个字说得很平。不是问,也不是骂。
他的目光又往门口移。
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他在那一张脸上停了一停。停得比看晋王那一次长一点,也没有更长。
然后过去了。
凌云度想起西京那一夜。那一夜灯也这么矮,案后也坐着一个人,也问过他一句;问的是愿不愿意。他答的是不愿。
他没有答。
他站在门口,两只手都在身侧。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退。
晋王没有进里间。他站在门外,站在阶下那一片黑里。
晋王开口。
“当年在西京,本王问过你一句:你可愿意随本王一道赴京,向那逆子问罪?你说:不愿。问你为什么,你说:随王爷进京,凌某便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晋王说到这里,停了一停。
“今夜本王不问你愿不愿。”
没有人说话。
晋王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把短刀。鞘是旧的,鞘口的漆磨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
凌云度看着那把刀,没有接。
晋王也没有把手收回去。
院里那盏灯还是歪着。阶下守夜的四个人还站着,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往里看。
晋王没有再看他。晋王看的是里间案上那一摞纸。
凌云度接了。
他往案前走。
一步。
两步。
第三步上,他停了一停。
停得极短。短到晋王没有看见。
他背后那一个看见了。
灯晃了一下。
案上最上头那一张——批了一半的——落下去,飘到地上,翻过来,空白的那一面朝上。
笔从砚边滚开,滚了一寸,停住。
田怀君没有喊。他也没有躲。从头到尾,他只说过两个字。
院里静了一阵。静得能听见灯芯。
凌云度把刀抽回来。他没有立刻松手。
刀刃上什么也没有。他看了才知道——这把刀很快。
晋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说了一句:
“走。”
凌云度把刀还了。还的时候,刀鞘上磨掉漆的那一处,正对着他的手。
他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才跟着出去。
院里那四个人还是站着。没有人进去,也没有人问里头要什么。
她站在门边。
从进门到此刻,她没有出声。两只手都在袖子里。
他知道那一个人在他背后。他一直没有回头。
再出来的时候,天没有亮。
院里的落叶上多了几行脚印,脚印踩乱了,看不出谁是谁的。
守夜的四个人还是站着。斋夫手里的灯换过一根捻。
晋王先走。
走出院门,他回过头,看了叶小七一眼。
只一眼。
她把脸侧开了一点。
晋王没有再看第二眼,走了。
她没有回头。
街上已经有人在动。挑水的挑着两桶从对面过来,桶沿滴着水;一家铺子卸下两块板,卸板的打了个呵欠。天还没有亮,这些人已经起来了。
他们从这些人中间过去。过去的时候,谁也没有看谁。
两个人走出巷子,走了半条街,谁也没有开口。
她的步子跟得很齐,齐到他能听见。
到街口,她先问的是:
“他说话了没有?”
“说了。”
“说什么?”
他停了一下。
“你来。”
她没有再问那两个字。
走出很长一段,她才开口:
“就算三哥弑父杀君,”她说,“也该监押问罪,问定了秋后问斩。岂能就这么杀了?”
凌云度没有立刻答。
“你想救他们,尽管放手去救。救得一个是一个。我来安排。”他说。
她走了一会儿,又问:
“你还跟他么?”
“跟。”他说。
她没有再说。
那一道旨是假的。她早就知道。她也知道:今夜之后,天下手里抄着的那一道,再也没有人能说它是假的。
她没有说。
明日她还要落册。册上那七个名,一个也划不掉;不在册上的那一个,也永远不会再落进去了。
他们往回走。城里的更鼓敲过一遍。
后头府学的门,没有人关。
风从门里过去,把院里的落叶吹动了一下。那两间斋房里,灯还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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