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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秋狝问名 猎帖初开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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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四,上午帐里叫阿穗。
阿穗进去的时候,叶小七在落册,笔没有停。
“取了多少?”
“没有取。”
笔停了。
“一味也没有?”
“一味也没有。”
“老人家说什么了?”
“说往后不用再吃。”
叶小七抬起眼。
“将军应了?”
“应了。”
叶小七把笔搁下。搁下以后,她没有立刻拿起来。
“十七日呢?”
“不用数了。”
叶小七看着册子,看了一阵。她把册子往自己这一头挪了半寸,笔尖在一行上停住,没有落下去。
阿穗站着等。叶小七没有再说。
“他自己说的?”
“说的。”
叶小七“嗯”了一声,低头看册。又看了一阵,她换了一支笔。
“南边有信没有?”
“还没有。”
阿穗出来的时候,听见里头把笔搁下了。
这一问一答,她听了两个月。今日答的还是那一句;问的那一位,手里那一支笔停过一回。
午后,营门外换了一趟哨。换哨的工夫,坡底下上来一骑马。马项下挂着一块木牌,牌上一个字:驿。
马上的人没有进营,把一封交到门上就走。
叶小七先看的那封信。她先看的不是字,是封口的火漆:三道压痕,边上一个小印。看完了她没有说话,把信搁在那一本册子旁边。
凌云度进帐,先看案,坐下来才抽出来。信不长。头一行是日子:六月末。中间一段说的是今年秋里山上的兽——哪一处林子里有,什么走兽几月里肥,往年围到几日散。写到末了才落到正题:
“秋狝之礼久废。今年拟复旧制,请将军共与。”
底下是日子:八月十一。再底下是地点:京师北苑。
凌云度把信搁下。
帐里没有别人。
“会猎。”他说。
叶小七没有答。
她手里的笔在册子上停住。停得太实,笔尖洇开了一点墨——那一笔不是她要落的。
秋狝她懂:围场在哪一处,兽就在哪一处。这一回写在信上的围场是京师。
京里那几位,她心里有数:哪一位在哪一处,哪一位手里有什么,哪一位挡着谁的路。这一回要围的若是他们——
她没有往下想。她把笔提起来,在那一处旁边照旧落下去。
她手边那一本册翻开着,露出来的半页是上一回落的一笔:十二万一千。
“八月十一。”她说,“今日七月十四。”
“二十七日。”
“六月末落笔,”她说,“走到今日。”
“路上用了十四日。”
“上一回请你入晋,写的是做客。”叶小七说,“这一回写的是猎。”
“上一回四面有人。”凌云度说,“这一回要我带人去。”
他说这两句的时候没有看她,看的是案上那一封信。
“围场在京师。”叶小七说。
“嗯。”
“京师的围场里有什么兽?”
“鹿。”
“北苑那几座林子,我进过。”她说,“里头没有鹿。”
凌云度抬起眼。看了她一会儿。
“这一层你也想到了。”
“我先不要你想。”叶小七说,“我先要你说。”
“八月十一,你到北苑,带多少人?”
“今夜点。”
“数目今夜点得出来。”她说,“我要的不是数目。”
“你要什么?”
“我要你一句能落册的话。”
凌云度没有立刻答。他把案上那一封信往自己这一头挪了一寸。
“围场里若走的是兽,”他说,“我放箭。”
“若走的不是兽呢?”
“不是兽,才更要去。”凌云度说。
叶小七抬起眼。
“信上写的是会猎。”凌云度说,“会猎是两个人做的事。他请了我,我到场,这一场里就有我一份。我不去,他就自己围——围谁,几时围,围完了怎么算,全是他一句话。”
“去了呢?”
“去了,围场里就多一支营。”他说,“多一支营,他划的那一道圈子就得让开一分。让开一分,我就有一分腾挪的余地。”
“带一支营进北苑,”叶小七说,“进去了做什么?”
“站在看得见的地方。”凌云度说,“看清楚了,回书上写什么,由我定,不由他定。”
“他若不等你的回书?”
“那这一支营进北苑,就不是去看的。”
叶小七把笔提起来。
“这一句我记下了。”她说。
“记罢。”凌云度说,“记下了,往后照着这一句问我。”
“不知你可曾想过,皇叔为何定要你去?”叶小七说。
凌云度抬起眼。
“他不要你去,也一样围。”叶小七说,“他定要你去,是要你的人在围场里。”
“人在围场里做什么?”
“为了脏你的手。”叶小七说,“手一脏,你就再没有回头路。”
凌云度笑了一下。那一点笑没有到眼底。
“若论脏手,”他说,“这只手早就脏了。”
“弑君那一刀是我补的。”凌云度说,“皓月三万降卒,是我下令坑的。萧王的栅破那一夜,是我逼的。”
“脏到这个地步,再多一分也还是这一只手。”
“我早是不祥之人。”他说,“这三个字你问过我:你可曾听过杀降不祥。”
“老天要算账,我等着。”凌云度说,“这条命哪一日拿去,哪一日算完。”
叶小七抬起眼。
“你……别这么说。”
“无妨。”凌云度说,“这一条命走到尽头之前,我还能做我要做的事。这已是老天的恩赐。”
“回书几时写?”
“今日。”凌云度说,“回书写八个字:遵期而至,不敢后也。”
他没有再说下去。两年了,等的不是这一封信。等的是一个能把营带出去的由头。如今由头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叶小七听着这一句,没有接。她在册上落的那一笔,数目是对的;笔尖洇开的那一处,她没有擦。
当夜帐里的灯点到三更。从前点灯是为数目;这一夜数目还是数目,只是换了用处。
头一个进来的是书办。
“在册多少?”
“十二万八千。”
“走得动的?”
“十万四千。”
“留下。”
“守营一万八千,各处按哨六千。”
“城呢?”
“四十九座。”书办说,“一处也撤不得。”
老潘第二个进来。他管了半辈子锅灶,进帐先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粮。”
“六日。”老潘说,“人翻了一倍,日数就掉一半。往后的数目我得另。”
“粮先走。”
老潘应了一声。
“车。”
“五百三十辆。一百二十四辆要修。”
“五日之内修好。”
“是。”
赵刚第三个进来。他进来先看的不是凌云度,是案上那一叠纸——上回落数目的规矩是他自己定的。上一回落的那两个数,是他自己走出来的:出去一千二百四十,回来一千二百三十八。
“八月十一到京师,路上几日?”
“十三日。”赵刚说,“照旧例各自上路,不必都打静边起。赶一赶十一日。”
“带多少人?”
赵刚没有立刻答。他抬眼看了看凌云度。
“是猎,还是兵?”
“是猎。”
“那就不是我能答的。”
帐里静了一下。
“你答。”凌云度说。
答的还是上头那一个数目:
“十万四千。”
赵刚“是”了一声。退到门口站住。
“将军。”他说,“上一次入晋我说过一句话:晋王要的是萧王离他的地。离了,就没有再往前的道理。”
“我记得。”
“这一回的猎,怕不是赶兽。”赵刚说,“我不会替哪一个往前。”
“不要你往前。”凌云度说,“不伤王。这一句你还照旧。”
赵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退出去。
末了剩下叶小七和那一本册。
“落一笔。”凌云度说。
叶小七把新的一页翻开。两年里她往册上落过许多数目,落的都是别人走出去的事:谁走,哪一日,带多少人,几时回话。
这一回她落的头一样不是数目。
她写的是:七月十四。
后头还有一样。她提着笔坐了一会儿,没有写上去。
灶棚里那一罐阿穗洗了,扣在案上。罐口缺一小块,扣着也看得见。
明日不用添火。
七月十五,灶棚那一处没有冒汽。有兵路过,问了一句:今日不煎了?
阿穗说:不煎了。
兵“哦”了一声,走了。
阿穗把案上那一只碗收进箱底。碗底磕在案上,响一声。
※
这一日,叶小七进了一趟城。
城头那盏灯,天黑才亮。白日里它不亮;她进南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看见的是空的一个架子。
城南市街,一座酒楼三层,旧得结实。门脸上一块匾,三个字,漆皮剥了又补,补了又剥:盼君归。
楼下下了一半板,上客还早。伙计在门口扫地。
柜后那块抹布没有停。
曹丽娘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擦碗。
“叶娘子。”
“老板娘。”
茶盛在粗碗里。叶小七坐下来,先没有说话。
“屋里闷。”曹丽娘说,“喝口茶。”
叶小七把碗端起来,没有喝。
“这一块匾,”叶小七说,“客都念作盼客归。”
曹丽娘笑了一下:“客人们都这么念。”
“你念的不是。”
柜后那块抹布停了。
“叶娘子今日来,是有话要说。”
“我不是来住店的。”叶小七说,“我是来问一句话。”
曹丽娘把碗一只一只码好。码完了没有抬头。
“你等一个人。”叶小七说。
“我不等谁。”
“十年的灯,不是给自己点的。”
曹丽娘的手停在那一只碗上。
“怎么说这样的话。”她说,“开店的,等的是客。”
“那你就当我也是来替你等客的。”叶小七说。
她说得慢,一句是一句:
“营里来往的人多。有出去的,有回来的。册子到不了的地方,我能写帖子,托人往下问。问得出人在哪一处,问不出人肯不肯回来。”
“这话说得轻巧。”
“我要的是一个名字。”叶小七说,“有名字,才有处去问。”
曹丽娘“哦”了一声。她把手里的抹布洗了,挂上,又把柜面抹了一遍。做完这几样,她才走过来,在条凳的另一头坐下。
“早先数。”她说,“河开一回,数一回。”
“数到多少?”叶小七说。
“记不清了。”曹丽娘说,“有一回数岔了,往后就不数了。头一年还有话,说到第三年就没有了。”
“哪一年走的?”
“赶考那年。”
“往哪里去了?”
“进京。”
“他没有捎过话?”
“没有。”
“要是他已经回来过了呢?”
“回来过的人,楼里有他一只碗。”曹丽娘说。
这一句她说完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姓什么?”
“姓周。”
“单名?”
“循。”曹丽娘说,“周,循。循规蹈矩那个循。”
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这两个字叶小七认得。
她的手一直搁在桌上:手里没有笔,指头按的还是握笔那一处。按到发白,她把手收进袖里。
她一句也没有说。
“我说完了。”曹丽娘说,“要问的就是这些?”
“可有他的字迹?”
曹丽娘便取出一张揉皱的纸,叶小七看了,没有作声。
“还有一句。”叶小七说,“我还能再找么?”
“找罢。”曹丽娘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门口把灯芯挑了挑,挑亮了些。天还大亮着,那一点火头白得几乎看不见。
“找不到也不打紧。”她说,“我不是托你的。”
“我知道。”
叶小七跨出门槛。走到街心,回过头。匾上那三个字一点也没有淡。
她站在匾底下看了很久。盼的那一个如今在哪一处,她心里有数。
这一层她替曹丽娘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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