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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不必再来 不必重来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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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一。
那一味只剩小半,够十七日。
这一句是昨儿傍晚阿穗自己数出来的。数过三遍,三遍都是十七。数完了把匣子合上,合上的时候她在心里替往后排好了日子:十七日以内取药,二十日内回来,一日的宽余也不留。
天亮车动身。车还是那一辆,赶车的还是那一个兵。这一趟车后只跟了一骑马。
赵刚没有来。营里要人。
车出营门那道坡,路就窄了。三十里,她走过四趟;这一趟车上没有带镰,也没有带席。
镰搁在谷里门后头。初九那一日她搁下的时候没有回头看第二眼;搁的时候她想过:下一趟上那一道坡的人不会是她。这一趟果然不是她。
她把这一趟在心里排了一遍:到谷歇一夜,第二日取药,第三日回营。排完了她没有往里添一句问话——她等的那四个字,不是她能替他问的。
车上搁着那一只药箱,匣在箱里,第三格是小半。她两只手按着箱盖,按了一路。
凌云度的马走在前头。这一趟他没有跟车上的人说过话,连“歇一歇”也没有。
路上她没有说话。
三十里,走到天黑,歇了一夜。
七月十二,近午到的谷口。
谷不深,两面坡。向阳的那一面晒着药,一片一片摊在席上;风一过,满院子药味。
进院的时候老人坐在檐下择药。看见车,他没有起身。
“爷爷。”
“嗯。”
老人的眼睛在凌云度身上停了一停。
“瘦了。”
凌云度没有答。老人也没有往下问,他把手在衣襟上抹了一把,指缝里是择药的黑。
阿穗把药箱放下,就去灶间添火。灶膛里还有一层灰,她把灰拨开,引着了。添完火出来,凌云度已经在檐下设了座,腕子搁在案上。
“腕子。”老人说。
凌云度把袖子往上推了一推。老人的三指按上去。
这一次按得不久。先前几回按得久,按完要换一只手;这一回他没有换。
按完,老人没有收手,手还搁在那儿。
“这一趟不是为取药来的。”
凌云度抬起眼。
“那一味只剩十七日。”他说,“不为取药,就为问一句话。”
“我知道你问什么。”
“我问的是——”
“不问了。”老人说,“往后不用再吃。”
院里静了一息。
灶那边的风箱停了。阿穗站在灶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一根柴。
“是我好了。”凌云度说。
这不是问句。
老人抬起眼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一味方子是我的。”老人说,“方子里有一味是往下走的。身上有那样东西,它攻那样东西;那样东西没了,它就攻人。”
“我知道。”
“攻了两年。”老人说,“胃气一败,吃什么都不长肉。人一日一日瘦下去,外头看不出来。”
“外头看不出来。”凌云度说,“秤上称得出来。”
老人没有接这一句。
“我知道。”凌云度又说了一遍。
这一句答得太快。老人把手从腕上收回来。
“你看得出来的,是那样东西还在不在。”凌云度说。
“这也问?”
“这一句我今天来,就是要问。”
院里的风把檐下那一串吹起来,撞在土墙上,响了一声。
老人看着自己的手。
“我看不出来了。”他说。
他说得很平,像说一件与谁都不相干的事。
“看得出来的时候,还有个准头。看不出来,就不能再攻。再攻下去,攻的是什么,我不知道。”
灶门口那一根柴,阿穗攥到手里劈了。
凌云度坐在那儿。他的袖子还推着,腕子还搁在案上。
“停了药,”他说,“那样东西在不在,就没人知道了。”
“没有人知道。”老人说,“连你自己也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
“你过你的日子。”老人说,“过一阵,你自己就知道了。”
凌云度坐着。
“那这两年呢?”
“两年已经过去了。”
“往后身上再有动静,算什么?”
“算你自己的。”
“不是那样东西?”
“是不是,都不能再攻。”老人说,“这一点方子上改不动。”
凌云度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说:“方子里往下走的那一味,是哪一味?”
老人看了他一眼。
“问这个做什么?”
“喝了两年。”
“喝了两年,也不必知道。”
“它长在哪一处?”
“谷里。”
“哪一面坡?”
“北坡。”
老人说了这两句,就不说了。
凌云度也没有再往下说。灶间那一只罐在灶上响了一声,汽顶着盖子。阿穗没有过去。
凌云度站起身,行了一礼。这一礼比来时那一礼深。老人受了一半。
他把袖子放下来,伸手把案上那一叠纸从大到小理好,理成齐齐整整一叠。那是别人的方子,从来不用他自己收拾。
“一概停用。”老人说。
凌云度说:“筐里那一味还剩十七日。”
“倒了。”
阿穗猛地抬起头。
那是她数过三遍的。数第一遍的时候还能数错,数第三遍的时候已经不会再错了。
老人没有看她。
她把箱里那一只匣端出来,端到院门外那一道水沟边。匣分四格,她一格一格倒过去。倒到第三格,末了几片挂在格沿上,她拿手指抹下来。
倒完她蹲下去,就着沟里的水把手上的末子冲了。
水不大,冲得动。
回院她把匣搁在檐下条案上。四格里空了一格。空的那一格她拿布擦了一遍,擦到木纹里不见末子。
其余三格照旧归好,药签压回原处。第三格那一签她抽出来,搁在案角,没有压回去。
灶上的火起来了。这一日中午那一顿,比往日早了小半个时辰。
饭后老人起身进屋。走到门口,他停了一停,没有回头。
“那一处不用记日子了。”
夜饭以后,阿穗在门槛那一头坐着。老人坐在檐下那一处,也没有进屋。
这一夜院里没有点灯。
两个月前她铺开过一张纸,笔提起来没有落下去;那一句她起过七八个头,一个也没有落上纸。那一夜她走过去了,问的是“那是什么”,爷爷没有答。今日她问的不是那一句。
檐下那一串不动。今夜没有风。
“底下那一格里那一样,”阿穗说,“是不是方子里往下走的那一味。”
老人没有立刻答。
“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方子上那几味我抓了两年。”阿穗说,“往下走的那一味,爷爷自己下,从来没有经我的手。”
“你问过多少回了?”
“十几年,头一回问出口。”
老人把手在膝上放平。
“你怎么认得是那一格里的?”
“白背叶掐断有水,水苦带腥。”阿穗说,“那一格里那三株,叶子宽,梗是紫的,叶背也白。爷爷说过:它跟白背叶只差一样,掐断没有水。”
“那一样你没有掐过?”
“没有。”阿穗说,“我认的是它长在哪一处、挨着什么。这一层是爷爷教的。”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一味叫落背叶。”他说。
三个字。
阿穗在心里念了一遍。跟白背叶只差一个字。
“它跟白背叶只差一样。”她说,“掐断没有水。”
“差这一样,就是两味。”老人说,“一样的叶,一样的梗,长在一处。一个往上托,一个往下走。”
“往上托的是白背叶?”
“是。”
阿穗想了一会儿。
“方子里要的是往下走的那一味。”
“要它去攻。”老人说,“攻那样东西。那样东西没了,它就攻人。”
“人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没的。”
“不知道。”
院里静着。
过了一会儿阿穗说:“那一格里原先那三株,是哪一年放进去的?”
“比你进这个院早。”
“谁放的?”
“不记得了。”
阿穗“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下去。
“记着。”老人说,“往后这一味你收。”
“是。”
“初八收进去的那三株也在里头。”
“在。”
老人“嗯”了一声。
“那是赵刚自己采回来的。”他说,“认不得的也采回来,才知道自己到底认得不认得。这一层他做到了。”
阿穗没有说话。
老人从袖里摸出一把钥匙,搁在条案上,搁在匣子旁边。
阿穗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明日再拿。”老人说。
“是。”
她在这院里住了十几年。做完了的活,没有人对她说过一句为什么。今日有人说了。说的不是那一样是什么,是先要她自己认出来。
她认出来了。
风起了。檐下那一串撞在土墙上,响了一声。
老人起身进屋。
阿穗在院里又坐了一会儿,回去把灶间那一叠纸收了。方子撤了,往后灶上那一罐不用煎。
空匣收进药箱。四格里空着第三格。
后半夜下过一阵小雨。檐下的水一滴一滴落在阶石上。
屋里没有点灯。
阿穗在正屋门外站着,站了一会儿,叫了一声:“爷爷。”
“嗯。”
“车几时套?”
“天亮。”
她站着没有动。
“我有一句话,”老人在屋里说,“天亮以前说。出了这个门,就没有说的日子了。”
她把手在衣襟上按了按。
“那一年的话我记得。”老人说,“那年冬下我跟他说的:治好了,你娶她;治不好,作罢。这一句是我说的。”
阿穗没有出声。
“今日我把它收回来。”
雨后的檐水按时落一滴。
“为什么收回,我不问。”她说。
“你迟早要问。”
“不问。”
屋里静了一息。
“那一味我下了两年。”老人说,“先前我看得出来它攻的是什么。如今看不出来。看不出来就不能再攻——这一层昨日我同你说过。”
“说过。”
“那一头也是一样。”老人说,“好了没有,我断不出来。断不出来的事,不能叫人拿一辈子去填。”
她说:“不是为了我。”
老人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凌云度从东厢那一头过来。隔着一进院子,他没有走近,也没有走开;听见了,就站住了听完。
后来他走到阶下。
“老人家。”
“你听见了?”
“听见了。”
“那你也说一句。”老人说,“那一年你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今日我把话收回,你肯就肯,不肯就摇头。”
阶下没有声音。
很久,凌云度说:“我没有要摇的头。”
他没有说肯。
说完这一句,他退开半步,行了一礼。这一礼同昨日那一礼一样深。老人也没有受全。
“把钥匙拿来。”老人说。
阿穗进屋,双手取来。老人接过去,握了一下,又放回她手里。
“往后这一处,你拿着。那一格里那一样,你收。”
“是。”
“还有一桩。”老人说,“赵刚。”
她的手在袖里停了停。
“认得的采回来,认不得的也采回来。”老人说,“二十几岁的人,肯做一件知道自己不认得的事。手上就有准头。”
阿穗看着阶下的水。
“日子我定了。”老人说,“八月十六。”
“他还不知道。”
“下一次来,我同他说。”
她应了一声“是”。应完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风起了。檐下那一串响了一声。
七月十三,天亮动身。车上轻了。回来比去时快:三十里,走到天黑,进的营。进营门的时候岗上的火已经点起来了。
进帐以前凌云度说了一句:明日不必备药。
阿穗“是”了一声。
药箱搁回原处,箱盖合上。第三格空着;合上以后,里头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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