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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到了时节 药须应候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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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一辰时动身。
车出营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灶棚檐下那一小摞纸绳,前一晚她收进箱底了。包早就没有了,绳她还留着。
三十里,走到天黑歇了一夜。
七月初二,午前。
一辆车,两骑马。车上坐着她;凌云度骑马在前,赵刚骑马在后。
车上搁着一只药篓,篓里是一把镰、一段绳。镰是前一晚磨的,磨到刃口发青。
她把这一套找出来的时候,自己顿了一顿。
两年前她给他备过一回药,十一包,一味一味挑的,挑的是他路上会得什么病。那一套是她配的,这一趟是她备的家什——同一只手,这一回备得更全。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把篓口朝下磕了磕,磕出一点土,没有再想下去。
谷里还是那个样子。席上摊着药,檐下一串一串挂着,风一过,满院子药味。
老人坐在院里择药,没有起身。
凌云度行了一礼,站着说了两句:营里这几日无事;南边那一封信还是没有。
老人“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她下车,先拎下灶间那一只药罐。一日两煎,断不得。
进灶间放下东西,出来时老人正要去端灶台上那一只瓦罐。她伸手去接。
他没有让。自己端起来,往里走;走到半路换了一次手。
她把手收了回来。
赵刚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才进院。
他站在老人跟前,站住了。那一片药在他身上,他没有立刻掏出来。
老人也没有问。
日头还在东边。他放下东西,出去了。
北坡那一处,他去了。
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落到坡脊上,他空着两只手。
老人没有问。她也没有问。
初三他又去了一趟,还是空着手回来。
这一日她先看见的是他脚上那一双:前掌磨薄了,薄得透出里头的布。那一双是磨穿了的。
她包袱底下还压着一双。
她的手伸进包袱,摸到了,又抽了出来。
进院以后他把篓里的镰拿出来,在门槛上磨了几下。
镰是她磨过的,刃口发青,他还要再磨一遍。
她知道为什么。
立秋在初五。她算过——一个多月以前就算过,算了没有告诉任何人。
如今还早三日。早三日,那一味叶小而薄,掐断有水,气味是对的,样子也是对的,只是不到时候。不到时候采下来,就不是那一味。
这些她从小就知道。她一个字也没有说。
这三日她自己也没有上过北坡。那一处她闭着眼也找得着。她每日在院里择药、晒席、收席,眼睛往北那一面抬起来过很多回,脚没有动过。
她把药篓、绳、磨好的镰摆在檐下,摆得靠外,一伸手就拿得着。摆完了她退到檐下,坐着择自己手里的药。
初四那一日他出去得比前两日早,回来得也早。进院的时候先在院门口蹲下,把鞋上的土磕了,才站起来。
手上没有东西。
这一夜她从堆药那一间门外过。门开着。
他坐在席沿上,把爷爷给的那一小片搁在膝头;旁边搁着另一样东西,是一片叶子,叶子小,叶背发白。
两样并着,他看一阵,挪一挪,又看一阵。
她在门口站了一站,走开了。
他在等那一味长成那一片的样子。她一眼就看得出来。她没有进去。
灯亮到后半夜。
初五。
天没有亮透他就出去了。她起来生火的时候,药篓、绳、镰已经不在檐下。
她知道今日是那一日。她算的。
她照旧煎药。一日两煎,一日也没有断过。药罐还是那一只,罐口缺了一小块。
这一日她煎得比往日慢。水添了三回,火看了三回。
药煎好了,她端过去。东间里他接了,喝完把碗还回来,碗底磕在案上,响一声。
两年了。好了没有这一句,他从来没有问过。
她把碗拿回来,洗净,搁回原处。
晌午她把两张席的边角重新压了一遍。风小,席角压不压都一样,她还是压了。
择药的时候她择错了一味,把梗青的搁进了梗紫那一堆。
她自己发觉了,一株一株拣回来。拣得很慢。
她一整日没有往北那一面去过。
老人择了一日药,也没有往北那一面看过一眼。
后晌风起了一阵,席上的药片子翻过来一片。她走过去把那一片翻回去,压上一块小石头。
她抬头看了日头一眼。日头还在坡脊上头。
还早。
日头落到坡脊上的时候,院门口有脚步声。
他回来了。篓里有东西。
进院先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把篓放在老人脚边,自己退开半步。
她看见他手背上那道口子,边上翻着皮。
灶台上那一小盒药膏还在原处。上一回她拿出来过,搁在他旁边那一只矮凳上,没有说话就走了;他掀开看了一眼,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是两日里他头一回看她。
这一回她没有去拿。
她把手收了回来。
老人把手里的药放下。
他才从怀里把那一小片取出来,两只手递过去。
“说得出名字,什么时候还我。”他说,“这一片还您。”
老人接了。那一片薄,边上发白,中间发黄;在他身上揣了两个月,边角磨得起了毛。
老人把它搁在席沿上,没有收起来。
“这叫什么?”
“白背叶。”
“哪一处采的?”
“北坡背阴那一溜。石头根底下,土上,石头背阴那一面,日头晒不着。”
“几株?”
“采了九株。”他说,“起先拔了一株,梗是青的,扔了。”
老人看了一眼篓里。
篓里是两摊。一摊是白背叶,九株,梗紫。另一摊只有三株,叶子宽。
“这一样呢?”
“这一样我不认得。”他说,“它长在边上,挨着那一溜。叶子宽,叶背也发白,梗也是紫的。”
“那你怎么采回来了?”
“我认不得。”
他说完了,站着。
院里静着。风翻席上的药片子,响了一阵。
“认不得,还带回来做什么?”
“我认不得,我采回来了。”他又说了一遍,“说不出它的名字,我不说认得。可我见过它长在哪一处,挨着什么,什么样子。您要是不认得,扔了就是;您要是认得,这一趟我就没有白走。”
东间门口,凌云度站住了。他没有过来,也没有说话。
老人看着篓里那三株宽的。看了很久。
“它跟白背叶只差一样。”他说,“白背叶掐断有水,水苦带腥。这一样掐断没有水。”
他取了一株,掐断,捻了捻,递过去。
赵刚接过去看。断面是干的。
“叶一样白,梗一样紫,长在一处。”老人说,“只差这一样。差这一样,就是两味。”
“往后记着这一样。”他又说,“认得的要采,认不得的也要采回来。采回来,才知道自己到底是认得还是不认得。”
“是。”
老人把那一株宽的放回去,跟白背叶分开摆着。又把席沿上那一小片收进袖里。
阿穗看了一眼席上:九株。
那一处原先有十几株。他采了九株,留下的是小的、叶还薄的。
留种这一层没有人教过他。她数了一遍,没有说话。
他又抬起眼,看了一回站在院里的那一个人,才说话。
“这一行要的不是聪明。”他说,“是长久。”
“他是长久的那种。”
阿穗手上的活停了一停。
她这两年没有听老人说过自己一句。方子是她开的,字也是她的;她从小认得那一处,闭着眼也找得着。这些老人从来没有提过。
她把席沿上那一小片药挪了半寸,让出地方来。
赵刚“是”了一声,没有抬头。
凌云度从东间门口走过来。他站定,朝赵刚拱了拱手。
“该当。”他说,“这一趟走得实。”
他说得妥帖,一句不多,一句不少。
老人没有接这一句。
凌云度站了一会儿。他把要说的那一句在嘴里放了一放,才开口。
“老人家,那一桩——”
“这一味先晒。”老人说,“晒三日,翻两回。头一日晒到半干,第二日翻面,第三日收。”
他把篓里的白背叶倒在席上,一株一株摆开,摆得株与株之间留着空。
凌云度“是”了一声,站了一会儿,进东间去了。
走过她面前的时候他停了半步,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择药。
阿穗站在檐下,看着席上那九株。
她那一把镰还在灶间搁着,刃口发青,一日也没有用过。
那一处她闭着眼也找得着。这一回采回来的不是她。
她一个字也没有说。
夜里,老人收了席。她搬了矮凳,把两张席的边角压上石头,坐在檐下。
老人还没有进屋。
“你那一把镰,磨了没有?”
“磨了。”
“用了没有?”
她顿了一下。
“没有。”
老人“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他上坡,上了几趟?”
“三趟。”
老人没有再问。
他那一只手搁在膝上,指节是肿的;抬起来理袖口的时候,抬得很慢。
那一味宽的,老人始终没有说它叫什么。
她直起身,往北那一面看了一眼。那一面黑着,什么也看不见。
回灶间,她把自己那一只药箱打开。
最底下腾出来的那一处还空着,空了两个月。她把晒过的白背叶收进来,填进去。
填上以后,那一处就不是空的了。
填进去的这一味不是她采的。
她把镰也收了进来,搁在箱子一边。刃口还是青的。
箱盖合上,扣好。
堆药那一间的门缝里漏出一线光。他没有睡,坐在席沿上,把两味分开摊着,一味一摊,摆得很齐。
摆完了,灯没有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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