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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不到时候 一味藏名终 ...

  •   六月初三。

      辰时动身。车还是那一辆,赶车的还是那一个兵。回来比去时快:车上轻了。

      老人送到院门口,没有送出谷口。

      他没有说“再来”这一类的话。凌云度行了一礼,他也没有受全。

      上车以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檐下那一串药还在,风一过,撞在土墙上,响了一声。

      这一趟她一样东西也没有带回来。

      路上她把那两天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爷爷问过她的只有三句:瘦了没有,吃过没有,手伸出来。手上的口子他捏着看了一会儿,给了她一小盒药膏。

      手以外的事情,他一句也没有问。

      他叫过一个人进屋。那个人站在院门外,连门槛都没有跨;他就站起来走到门口,说:进来。

      那一场她记得清楚:问了名字,问了差事,问了账。后来他从席上取了一片药,问那一味叫什么。

      那个人答不上来。她张了张嘴,爷爷抬了抬手,没有让她出声。

      “让她说,你就不用说了。”爷爷说,“我要听的是你。”

      于是那个人说:我不知道。

      “那就去认。”爷爷说,“东坡上有。今日认不得,明日再去。”

      这一件事,她当时只听懂了一半。

      她懂的是:爷爷要听他回来说“没有”,还是说“有”。人不是一味药;说不出名字不要紧,说的是不是实话要紧。

      这一层,他过了。

      另外一半,她是在这一个多月里才想起来的。

      那一趟他空着手回来,站在老人跟前,说:没有。老人说:东坡上没有,你说的没有错。

      后来老人把名字给了他,把地方给了他,把时候也给了他:北坡那一片,立秋前后才到时候,到时候你去采。

      一样一样都给了。她那时站在檐下听着,一个字也没有添。

      她是一个多月后才想起来的:爷爷单单没有给日子。

      “前后”是多少日?爷爷没有说。

      夜里她问过一句:他还来不来。爷爷答的是:立秋前后,他自己会来。

      是他自己会来——不是叫谁去喊他。谷里没有人进城,营里的人也不往那三十里去。这就是说:到了那一日,也没有人去叫他一声。

      那就不光是看他这个人了。

      看他这个人,一遍就够:实不实,说不说谎,空着手回来说“没有”还是说“有”。这一层他过了。

      看一个人肯不肯,得让他自己挑日子、自己起身、自己走那三十里。

      早了,药不到时候;晚了,药过了时候。这两种错都得他自己担着,错一趟就白跑一趟,跑一趟也没有人给他记一笔。

      爷爷什么也没有许他。

      午前进营。她在灶棚口下车;背药箱的那个兵把箱子搁在檐下,走了。

      灶上的火是灭的。她生起来,添了两根柴。

      营里还是那个样子。仓里的秤一日两回,回回一样。

      先前那第三趟没有了。那一声她听见过:秤星压到底,铜盘碰在木架上。第三趟称的不是粮。

      人回来了,第三趟也就没有了。

      马棚里桩都满了。喂马的老兵正在拌料,听见她走过,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桩上一排一排的绳都搭着,没有一根空着的。

      回来第二日,赵刚照旧到账里。

      人家问他,他就说几句:出去一千二百四十,回来一千二百三十八;粮够九日,路上补了两日。

      他说数目的时候一字不差。数目以外的,他一句也没有添。

      谷里没有人进城。这一句她记着。为什么没有人进城,她先前没往深里想过;这一个多月她才自己想明白:营里没有人往那三十里去,谷里也没有一个能捎话的人。

      所以这两个地方中间,这一个多月是没有话的。

      爷爷那边怎么样了,她不知道。赵刚也不问——他问不出人的出入。

      灶棚烧到第三回水就该熄了。她歇下之前从帐后回来,路上要从东边那一间屋子前头过。

      头一回她没有在意。第三回她留意了:屋里灯还亮着,窗上有一个人影,坐着不动。

      后来她知道了。他夜里不睡。

      灯底下摆着一样东西,只看得见一只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有一夜她端药过去。帐里没有人;回来的时候那灯还亮着。

      她在院子里站住,听清楚了。

      他是在念。念出声。

      念的是他自己记下的那些:三片一梗,叶背发白;梗是紫的,不是青的;石头根底下,日头晒不着那一面。末了是那一味的名字——白背叶,三个字,他念得最慢。

      念得慢。一句一顿,顿在认不得的字上。念到末一句卡住,从头再来。

      一遍一遍。第二遍错的还是那一处,错得和头一遍一样。

      她隔着两道墙听着,听出了他为什么要夜里不睡。

      他只有一个办法。

      老实人学东西就这一个办法:念,念不熟就再念。这个办法笨;这个办法他肯用。

      这一层是用不着考的。屋里坐半个时辰谁都看得出来——这是个老实人。学医的人该是这样的人。

      问题是另外一层。

      营里有医官,是一个老头,姓什么她从来没问过。他管的是刀伤、箭创、断骨;跌打的方子他会,山里的药他认不得几味。

      六月十一,赵刚去过一回。

      他是拿爷爷给的那三个字去问的:白背叶。营里那个老头管的是刀伤、箭创、断骨;山里的药他认不得几味。那三个字他想了半晌,从纸上抄了一个名字给他。

      抄给他的那一个,和爷爷说的那一个不是同一个。

      她没有问。她也不必问:那一味她从小认得,名字只有一个。纸上那个不是。

      后来他把纸烧了。她掏灶灰的时候看见一角没有烧透的,有一个字还认得出。

      她把那一角拨到灰底下,又回填了一铲灰。

      六月十七他又去过一回。那一回他空着手出来。

      他不问第三回。

      他要的不是写在纸上的一个名字。他要的是自己见过那一株,叫得出它。

      但从那以后,他办差回来,路过坡根底下那一处,会站一站。那一处石头多,没有阴凉。日头正毒的时候他也去。

      他知道要等立秋。他不知道“前后”是哪一日。

      有一日下晌她从仓里出来,看见他在坡上蹲着,手里捏着爷爷给的那一小片,对着日头照。

      他没有看见她。她也没有过去。

      他自己那一只箱子底下压着一本册子。那本册子不是营里的册,是他自己的。

      她替他收拾过一回屋子,看见了。册子摊开着,上头是他自己的字,一行一行:他听来的那些话,他记下的那些样子。有的字写错,划掉重写,底下留着一道墨疙瘩。

      她把册子照原来的样子摊开,压平了,放回箱底。

      帐里那一边,日子是照旧过的。

      叶小七照旧落册。她写字的时候手很稳,数目写得比字重。这一本册上她写过多少趟别人的走,她自己数不清。

      这一趟她写的最后一栏是回营:日子,数目,不写地名。写完她把册搁在案上,没有递过去。

      三个人在一处,各自把手上的事做完,各自没有说话。

      有一夜她在帐外听见两个兵说话。一个人学着当时的样子:“他就站着,两只手垂着,动都不动。”另一个人笑。

      她站住了,听完了才走过去。

      那两个人看见她,脸一红,不说了。

      她说:“说完了么?”

      这一句出口,她自己也怔了一下。

      有一回她到底忍不住,把那本册子拿起来看了。

      上头写的都是他记下的:三片一梗,叶背发白,梗是紫的,不是青的。这些他一行一行记下了。底下并排写着两个名字:一个是老人给的,一个是营里老头抄的。抄的那一个划掉,划掉了又描回去,描回去又划掉。

      她从头看到尾。末一页只有四个字:不像书上。

      她把册子合上,放回箱底,隔着箱板按了按。

      六月里有一日在仓前,一个伙计提着秤杆,随口问她:“姑娘,啥时候办事?”

      她笑着摇了摇头,过去了。

      走出去十几步她才想起来:那一句话问的是谁,那人不知道,她知道。

      六月廿三,第二处那两个人的话到了。

      终于来消息的是马蹶的那一个:六月初有人把他抬了回来,腿瘸了,走道慢,如今在伙房背后晒日头。寒热的那个留在第二处。

      出去一千二百四十,回来一千二百三十八。如今还在营里的,是一千二百三十七。

      册上那一栏是叶小七添的。添完她把笔搁下,停了一停才收手。

      当时灶上的火正急。她听见这些的时候,手上那一味药称多了三分。

      六月里有一日出营采药,她绕到壕沟外那一道坡的背面。

      石头缝底下那一溜,有。

      还没有到时候。苗才半尺,叶小而薄;掐断有水,水苦,苦里带一点腥。气味是对的气味,样子是那个样子,只是不到时候。

      她蹲下去掐了一片,在指头上一捻。

      她把那一苗旁边的土按实了,站起来,走了。

      她没有采。

      回到灶棚,她把自己那一只小药箱打开,把最底下腾出一处空来。

      那一处是留着的。留到哪一日她也说不上。

      六月底她想过写一张纸给爷爷。

      她想写的其实只有一句。这一句她在心里起了七八个头,没有一个落得上纸。

      纸铺开了,笔没有提。

      写下来就得有人回;有人回,就得有人先开口问。她不想做先开口的那一个。

      况且写了也没有人捎:谷里没有人进城,营里的人不往那一边去。

      她把纸折了,压回原处。

      凌云度那边什么也没有变。

      一日两煎,一日也没有断过。她照旧端过去,他照旧喝,喝完把碗还回来,碗底磕在案上,响一声。

      两年了。从头一回端药起,她就在等一句话:好了没有。

      他从来没有问过。

      先前她当是他不问,是在等。这一个多月她换了想法:也许不是等,是不耐烦。一个人还抱着指望的时候,不会连问都不问。

      她把这个想法搁下了,没有跟谁提。

      真正不知道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天天在他身边落册,数目写得比字重;他喝了两年的药,她只当是伤,是寒,是一时半会儿断不了的根。这些她自己也明白:说了不算不算说了。

      于是这一营里三个人各揣着一样东西,谁也不给谁看。

      南边那一封信还是没有来。她知道是“没有来”,因为每隔几日帐里会问一句——问的不是数目,是别的。

      报还是几日一趟。她说不上那几日是怎么算的,她只认得袋口的绳:扎两道的多,扎一道的少。

      有一回扎的是三道。她看了一眼就走开了——三道是不必回。

      六月尽了。

      灶棚架子上那一小摞纸绳还在。那是他出去以前她给他备的药:十一包,拆一包留一根绳。包拆完了,绳一根也没有短。

      包早就没有了。绳她还留着。

      她数过一回天数。三月十六到五月二十九,七十四日。这一笔没有人往册上落,她自己记着。她算这种向来快。

      这一回她算了半个上午,也没有把自己算出一个结果来。

      立秋在哪一日,她是算得出的。她算了。

      算出来,她谁也没有告诉。

      不是舍不得一句话。爷爷也没有告诉他。爷爷说的是:看他自己。

      她手里有那个日子。她一开口,他就不用跑了。

      她没有开口。

      七月初一,早起有雾。雾压在坡上,到辰时才散。

      门槛里头摆着三样:一只药篓,一把镰,一段绳。摆得齐。

      他数了一遍。数完他没有立刻收起来,坐着又看了一会儿。

      她在檐下看见了,什么也没有说,转身进灶棚添火。

      他这一趟几时动身,她知道。他算的是哪一日,她不知道。她也没有问。

      这一道题,爷爷出了两遍。

      给她的是不到时候不采。给他的是到时候你自己来。

      两句里只有“前后”两个字是爷爷给的。哪一日,各人自己定。她也是过了这一个月才听出来。

      灶膛里的火起来了。她往里添了两根柴。

      往北那一面,天还没有亮透。

      架子最上头搁着她那一只药箱。最底下腾出来的那一处,还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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