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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不肯空口 空手下坡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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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二。
天没亮,灶间就起了火。
爷爷的早饭是粥。粥是一样,药是另一样:另煎一味,煎好兑进去。这一套她从小做熟,闭着眼也错不了。她揭开昨日那半罐看了一眼,够。
火只照着灶台那一块。灶台上摆着昨日那一小盒药膏,搁在她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
天亮,席上该翻了。
谷里的天亮得慢:东坡先亮,北坡那一面还黑着,黑到半坡上才断。她从席子的东头翻起,一片一片翻过来,翻到西头。日头还没有上坡,席面上带着潮气,沾手。
两张席翻完,她的手心是湿的。虎口那一处有点发紧,她没有停。
她把昨日切剩的根归拢到一处。归拢的时候看了一眼席角:那一处补过,针脚歪,是她自己缝的。这一张席她认得,闭着眼也摸得出哪一头高、哪一头低。
粥端上桌。老人喝了一口。
“营里的灶小。”他说。
“小。”
“火也急。”
“急。”她说,“这一味只有这儿能煎。火慢,煎出来才不浑。”
老人“嗯”了一声,把碗推回去一点。
堆药那一间棚子的门开了。
他出来,身上沾着草屑,裤脚湿到膝上——夜里在坡上走,露水打的。他昨夜没有进屋,老人也没有留。
昨夜她起来过两回。头一回听见棚子那边有响动,她披了衣裳到院里,站了一会儿,又回去躺下。第二回什么也没有听见,她也起来了;起来才想起来,这一趟不比营里那一程——他就在这院外头,隔着一道墙。
她走到棚门口,手扶在门框上,站住了。
她要说的只有一句:东坡上没有那一味。
说出来,他今日就不用白走一趟;说出来,爷爷要的那一句就没有了。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露水下来了,她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回去睡了。
天亮她照旧起来,照旧生火。火光照着灶台那一块,她看着那火,心里只有一句话翻上翻下:他今日要走一整日,走完了,还是要空着手回来。
她知道那是白走。她也知道,这一趟白走,得他自己走完。
天亮两人在院里碰面。
阿穗张了嘴。
“坡上日头毒。”她说。
“嗯。”
他走了。
她想说的不是这一句。昨夜翻来覆去想了一夜的是那一句,到了跟前,出口的是日头。
檐下,老人坐在矮凳上择药,头也没有抬。
辰时,凌云度从东间出来,在院里站着看席。
“将军认得几样?”老人说。
凌云度看了一圈,说了三个名字。
老人“嗯”了一声,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
凌云度走到檐下,指着单独挂着的那一样问了一句:“这一味呢?”
老人说了一个名字。
“书上有。”凌云度说。
“书上有的是名字。”老人说,“我要的是时候。”
“什么时候?”
“霜降前后。”老人说,“早了是草,晚了是柴。”
凌云度停了一停。
“认得名字的,”老人说,“未必认得药。”
凌云度没有接。他在院里站了一会儿,回东间去了。
上午阿穗切药。切完一屉,端到院里摊开。她一边摊一边往东看:东坡那一面坡上有路,路上没有人。
她问:“他昨夜在哪一处。”
“看药那一间。”老人说,“坡上的人夜里都歇那一处。有席,有火。”
“嗯。”
晌午前她替爷爷收拾药囊。一样一样对过去,对到中间停了一停:那一味是她开的方子里的头一味,包是她包的。她把这一包放进去,又把上头那一包挪过来压住,压住了才往下对。
她用活量时候:一屉药切完,是她的半个时辰;两张席翻过一遍,又是一个。翻完第二遍,日头才到院墙根。
她到谷口去了三回。头一回晌午前,第二回晌午过,第三回日头偏西。第三回她没有往路口去,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就回来了。
谷口那一道路是白的,白得晃眼。三回都没有人。
“他晌午回不来。”老人说。
“我知道。”
“你想去告诉他。”
她手里的匾顿了一下。
“我想过。”
“你没有去。”
她没有答,把匾搁下,回院里去了。
午后老人叫她取檐下那一串。
“这一样,”她说,“是什么?”
“不能晒。”老人说,“只能阴干。挂得高,是怕人碰。”
她取下来,一样一样翻过,又挂回去,挂到原来那一处,比别的高出一截。
灶上那一壶水,她提起来,又搁下;搁下,又提起来。末了搁在火口边上温着。
她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她也知道这一回不能替他。
日头落到坡脊上,院门口有脚步声。
他回来了。
袖子划破了一道,脸晒得发红。手背上昨日那道布条没有了,底下露出一道口子,口子边上翻着皮。
她站在檐下,先看见的是他脚上那一双:前掌磨薄了,薄得透出里头的布。她包袱底下还压着一双,那一双是磨穿了的。她把这一眼收住了。
他进院先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手里没有东西,擦完了还是没有——他空着两只手,没有一样东西可以放下。
院外头,跟着来的那两个兵在解马。其中一个隔着院门问了一句:“赵哥,找着了么?”
“没有。”
兵“哦”了一声,不再问,牵着马往坡下去了。
他走到老人跟前,站住。
东间门口,凌云度也站住了。他没有过来,也没有说话。
老人把手里的药放下。
“认得了?”
“没有。”
老人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往下说。
“东坡上走了一遍。从谷口上去,到坡脊,再往东那一面,都走了。没有。”
“石头缝我也看了。”他说,“起先当它长在石头缝里,一道一道看过来,看完了才上坡脊。”
“我不认得那一味是什么样子,”他说,“怕走漏了,就往北那一面去了。”
“北坡?”
“北坡背阴那一溜。石头边上有水,土是湿的。那一处有一片。”
“什么样子?”
“叶小,一梗上三片。叶背面发白。梗是紫的,不是青的。”他想了想,“掐断有水,水苦。”
“叶边呢?”
“有齿,齿浅。摸着不扎手。”
“气味?”
“叶子没有。”他说,“掐断那一处有。苦,苦里带一点腥。”
“几株?”
“十几株。边上有一样别的,叶子宽,我认不得。”
“长在石头上,还是土上?”
“石头根底下,土上。石头背阴那一面,日头晒不着。”
老人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往北那一面看了一眼。看完了回来坐下。
“那是一味。”他说,“叫白背叶。梗紫的才是;梗青的是另一样,那一样有毒。”
“东坡上没有。”老人又说,“你说的没有错。”
他“是”了一声。
“那你怎么不采一样回来?”
“我认不得。”他说,“采回来,我说不出名字;说不出名字,我说有,就是假的。”
老人看着他。
“你说了有,我就不问了。”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他说,“这一味我不认得。我不说认得。”
院里静着。
老人从袖里把昨日那一片取出来,递过去。
“拿着。”
他接了。那一片薄,边上发白,中间发黄——昨日他也是这样捏在手里,翻过来又看了一看;那时候他答的是“我不知道”。
“什么时候说得出它的名字,什么时候还我。”
“是。”
“北坡那一片,”老人说,“立秋前后才到时候。到时候你去采。”
“是。”
阿穗站在檐下。他说的每一样她都知道:三片一梗、叶背发白、梗是紫的、石头根底下那一溜。她昨夜就知道;那一处她闭着眼也找得着。
她一个字也没有添。
昨夜她差一点就把那一句说了出去。说出去,他今日就不会走这一趟;不走这一趟,就没有方才那一句。她把这一层想明白了,手心里的汗才下来。
她袖里的手攥着。攥着的那一只手,虎口上还留着昨日切的那一道。
他手上那一道口子,她看见了。
她转身进灶间,把灶台上那一小盒药膏拿出来——昨日爷爷给她的,一日抹两回。
她走出来,搁在他旁边那一只矮凳上,没有说话,转身要走。
“拿着。”老人说。
他把那一盒拿起来,掀开看了一眼。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是两日来他头一回看她。
她已经走回檐下了。
夜里,老人收了席。
阿穗搬了矮凳,坐在檐下。
“你手上那一处,”老人说,“抹了没有?”
她顿了一下。
“抹了。”
“名字不要紧。”老人说,“他不肯说有,这一句要紧。”
她低着头,问了一句:“那明日呢?”
“明日你们回营。”
“他还来不来?”
“立秋前后,他自己会来。”
老人昨日说的是“看他自己”。这一日她看下来,只看懂了一半:他空着手回来,什么也没有带回来;他说的那一个“没有”,比带回来一样东西还重。
临睡前,凌云度出来问了一句:“明日几时动身?”
“辰时。”
“营里这几日没有事。”凌云度说,“若是有事,老人家捎一句话出来。”
“谷里没有人进城。”老人说。
凌云度“是”了一声,进去了。
夜里下了露。她起来到院里,把两张席的边角压上石头。
直起身,往北那一面看了一眼。那一面黑着,什么也看不见。
檐下那一串药,风一过,撞在土墙上,响了一声。
堆药那一间的门缝里漏出一线光。他还没有睡,坐在席沿上,手里捏着那一片,就着灯翻过来,又翻过去。
她看了一会儿,回灶间躺下。灶膛里的火已经压了灰。虎口那一处抹过药膏的地方,到夜里还在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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