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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当面说破 满营皆见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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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一。
营里都在说一桩事。
她走到哪儿,哪儿的话就停一停;停过,又接上,接上的已经不是原先那一句。
仓里,杜岩给她扯布。扯完又多剪了两尺。
“明日兴许还添人。”他说。
她伸手去接。杜岩没有立刻松手。
“那一位的手,”他说,“好了没有?”
她把布接过来,转身走了。走出仓门才想起来:自己是答了,还是没有答,她记不清。
棚下躺着的人比昨日少。有一个能坐起来了,坐着看她换布条。
“姑娘,”那人说,“昨日营门口,我看见了。”
她没有抬头,把布条缠紧,打了一个结。
“你那一抱,”那人又说,“抱得实在。”
她换到下一个人跟前,蹲下去,没有答。
马棚里,喂马的老兵正在拌料。她问完槽上的事,要走。
“昨日那一趟,我在营门口看见的。”老兵说。
“嗯。”
“这一营里,”老兵说,“肯当着那么些人扑上去的,只有你一个。”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接,走了。
她的手一日没有停。她怕的不是人说。是别人一提“那一位”,她手里那样东西就要停一停——停的那一下,自己瞒不住。
早起她收拾棚下那一堆鞋。末了一双前掌磨穿了,底上透着光。她把这一双收进自己包袱底下,压在最里头,没有扔。
这一双走过长路。营里没有人知道她收着,她也没有打算让人知道。
上午帐里叫她。
她进去,站着,叫了一声:“凌将军。”
凌云度在案前;叶小七在旁边落册,笔没有停。
“南边这几日没有事。”凌云度说,“晋王第二封信还没有来。营里能空出几天。”
她等着。
“老人家那边,该去一趟了。”
她抬起头。
“病的事,我要当面说一声。”他说,“你的事,也要当面说一声。”
她的手在袖里攥了一下。
“我的事?”
“五月二十九营门口那一桩,营里的人都看见了。”他说,“看见了,不算过了明路。老人家那边还不知道。”
“婚约是老人家立的。”他又说,“我自己解不掉。”
帐里静了一下。叶小七手里那支笔停了,停了才落下去。
阿穗说:“去说什么?”
“说实话。”
“那一位也去?”
“他也去。”凌云度说,“这一件事,得他自己站到老人家跟前。”
他说这几句的时候没有看她,看的是案上那一本册子。
“哪一日?”
“今日。”他说,“车已经备了。”
她退出去。
帐外,叶小七站在檐下。
“我也去么?”
“营里要人。”
叶小七“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说:“他倒肯去。”
阿穗没有答这一句,走了。
辰时末,一辆车出营门。车上坐着阿穗;凌云度骑马在前,赵刚骑马在后。另有两个兵跟着,一个赶车,一个背药箱。
药谷在静边东南,三十里。出了营门那道坡,路就窄了。
阿穗坐在车上,两只手搁在膝上。赵刚的马落在后头,隔着一段;他不肯上前,也不肯落后太多。
从前营里没有人知道的时候,两个人还能在棚下说几句:手给我,后头还有没有车。如今全营都知道了,反倒一句话也没有了。
她看着前头那一匹马的后跟,看了一路。
过一道水沟,车轮陷了一下。赶车的兵吆喝了一声,车没有动。
后面那一匹马上的人先下来的。他走到车后,肩膀顶住车板,往上抬了一抬;车轮出来了,泥溅了他一裤腿。
他把手在身上抹了一把。她看见他手背上那一道布条——昨日她在棚下重包的,包得齐;如今沾了泥,边上翻起来一点。
她张了张嘴。车已经走了。
他还骑在原处,等车先过。她从车帘的缝里看他:他瘦了,回来这两日还是瘦;脚踝上那一道印子隔着靴子看不见,她知道还在。
她这才明白过来:营里人说的“那一位”,和她自己在灶棚口看见的那一个人,不是一样东西。营里人说的是一个笑话;她看见的是一个人。
近午到的谷口。
谷不深,两面坡。向阳的那一面晒着药,一片一片摊在席上;背阴的那一面种着。院子就在谷口,三间。院里两张席,席上是才切出来的片子;屋檐底下一串一串挂着。风一过,满院子都是药味。
席上的药分着摆:根归根,叶归叶,籽另盛在一只小匾里。屋檐最里头那一串是单独挂的,只有一样,挂得比别的高。
阿穗看了一眼,没有问。
老人坐在矮凳上择药。他手上有药汁的黄,指甲缝里是黑的。听见车响,他抬起头。
“爷爷。”阿穗喊了一声。
老人站起身,先看了她一眼,又去看凌云度。
“将军来了。”
凌云度下马,行了一礼。老人扶了一把,没有受全。
“屋里坐。”
第三个人还站在院门口。老人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停,没有问是谁。
阿穗去灶上烧水。老人跟进来,看着她生火。
“瘦了没有?”
“没有。”
“手伸出来。”
她把两只手伸过去。手上有药汁的黄,虎口那一处有一道新口子,是切药切的。
老人捏着她的手腕看了一会儿,松开,转身取了一小盒药膏,搁在灶台上。
“一日抹两回。”
“知道。”
“吃了没有?”老人问。
“路上吃过。”
“吃了也一样。”老人说,“水烧上。”
堂屋里,凌云度坐下。老人坐下,接着择他手里那一味。
“将军身上那一处,”老人说,“这些日子怎么样?”
“照旧。”
“药呢?”
“照旧煎。”
老人“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阿穗端了水出来,站在檐下。
凌云度说:“老人家,今日来,有两件事要禀。”
老人把手里的药放下。
“头一件是病。”凌云度说,“一日两煎,一日也没有断过。方子是她开的,字也是她的。这一层老人家原先就知道。”
“知道。”
“第二件,不是病。”
老人没有催。
“五月二十九,赵刚带人回来。”凌云度说,“营门口站着七八个人。她当着那些人跑过去,撞上去,抱住了。抱了很久,是他先要解带子,她才松开一只手。”
这些他当时不在场,是营里传到帐里去的。他一句一句往下说,没有添一个字,也没有减一个字。
阿穗站在檐下听着。她没有低头。
她也没有想到,自己在别人嘴里是这么一段:跑过去,撞上去,抱着不放,后来自己松了手。她听着,像听一件别人的事;听着听着,脸热了。
她袖里的手攥紧了。她想替那一个人说一句——说一句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一句该他来说。她说不得。
“这一营里的人都看见了。”凌云度说,“我没有问她,她也没有跟我说。今日来,是当着老人家的面,把这一桩说实在。”
屋里静着。
老人看了凌云度一眼。
“将军要我做什么?”
凌云度停了一停。
“我不是来要老人家做什么的。”他说,“这一桩已经出了。我来,是把出过的说在明处。该怎么处,是老人家的事。”
老人“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他又看了阿穗一眼。
“是你?”
“是我。”阿穗说。
老人“嗯”了一声。
他从矮凳上站起来,走到门口。那一个人还站在院里,没有进屋。
“进来。”老人说,“站在门外做什么。”
赵刚进了屋,站在门边,两只手垂着。
“你叫什么?”
“赵刚。”
“营里做什么的?”
“记账。”
“记谁的账?”
“营里的进出,都过我的手。”赵刚说,“这一趟出去,回话也是我写的。”
老人说:“账上有一个字是你的么?”
赵刚没有立刻答。
他想了一会儿,才说:“没有。这一趟的数目是我报的,回话是我写的。名字不落册。”
老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起身走到院里,从席上取了一片,回到屋里,坐下,才把那一片递到赵刚面前。
屋里静着,能听见院里风翻药片子的声音。
“这一味,叫什么?”
赵刚看着。片子切得薄,边上发白,中间发黄。
他答不上来。
阿穗张了张嘴。老人抬了抬手,没有让她出声。
“让她说,你就不用说了。”老人说,“我要听的是你。”
赵刚把那一片接过去,捏在手里,翻过来又看了一看。
“我不知道。”他说。
“那就去认。”老人说,“东坡上有。这一味长在哪一处,什么时候采,采回来告诉我。今日认不得,明日再去。”
赵刚“是”了一声,把那一片还回去。
走到院门口他站住,回头问了一句:“东坡是哪一面?”
老人没有答话,只把下巴抬了一抬。
赵刚顺着看了一眼,“哦”了一声,出去了。他没有看阿穗。阿穗也没有看他。
院门响了一声。
阿穗站在檐下,看着那一道背影出了谷口,上了坡。
老人重新坐下,接着择他手里那一味。
“看他自己。”老人说。
夜里,院里点了一盏灯。凌云度住东间,阿穗在灶间搭了一张铺。赵刚没有回来——天黑了,老人说谷里夜里没有路。
晚饭是阿穗做的。老人没有留客的话;饭摆上,各人吃各人的。
吃到一半,老人抬起眼,看着凌云度。
“你气色比上回好。”
凌云度停了一停。
“药没断。”他说。
“这一味方子,是往下攻的。”老人说,“身上有那样东西,它攻那样东西。那样东西要是没了,它就攻人。”
凌云度抬起眼。
“攻久了,先败的是胃气。”老人说,“胃气一败,吃什么都不长肉;人一日一日瘦下去,外头看不出来,里头早空了。”
凌云度没有接。
“这不是病。”老人又说,“这是吃药吃出来的病。会不会,你自己心里有数。”
阿穗低着头。她知道这一味方里有什么;她不知道老人在说谁。
碗里的饭一粒一粒拨完。
饭后凌云度进东间去了。阿穗洗了碗出来,老人还坐在院里择药,一盏灯搁在他脚边。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
“爷爷,”她说,“东坡上没有那一味,是不是。”
老人没有抬头。
“东坡上长的是另一样。你要找的那一味在北坡背阴处,立秋前后才有。”
她站着没有说话。
“那您为什么让他往东去。”
“我要听他回来头一句说什么。”老人说,“是说‘没有’,还是说‘有’。”
风把灯吹得一晃。
“人不是一味药。”老人又说,“说不出名字不要紧。说的是不是实话,要紧。”
阿穗低下头。
院里那盏灯照着半院子的药。风过,药味压过了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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