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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旧罐归处 一日两煎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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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门口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散的。马牵去了槽上,鞍子没有卸。
灶棚口剩下两个人:站着的他,还有她。
他站着,重心放在一只脚上。她看见了。
“你坐下。”她说。
灶棚口有一只木墩。他把墩子挪了半尺,挪到背风的一面,才坐下。坐下去以前,他把那一只脚先伸直;伸直了,才把身子放下去。膝盖顶起来,比头还高。
灶棚口只有那一只墩子。她站着,站在灶台这一边。这儿是她的位置。
这几日夜里,她坐的就是这一只墩子。
她看见他脚踝上那一道印子。绑腿勒出来的,勒深了,边上翻着一圈白皮。这一道不是一日勒出来的。
她没有问。
她舀了一碗水给他。他两只手捧着喝。喝到一半停下来换了一口气,接着喝完。路上的人喝水是这个样子:先灌半碗,停一停,再喝完。她见过。
喝完把碗还给她,碗底在灶台沿上磕了一下。
“路上吃的什么?”
“干粮。”
“够不够?”
“够。”
她看见他手背上那一道口子。痂结得早了,边上翘起来。上午她才给一个兵包过一处一样的:结了痂,自己又挣开。营里的口子都是这个样子。
“你的手。”她说。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看,又翻回去。
“不碍事。”
她没有再说。她进灶棚拿了一撮药面和一小条布出来,推到他手边。他自己包了,包得歪,绳头在指头上缠了两圈。
她没有伸手替他包。昨日营门口那么些人,她扑上去了;今日跟前只有他们两个,她反倒把手收了回来。她自己也想不清是为什么。
灶棚口又过来两个兵,是跟着回来的。一个端着碗要水,一个站着没有要。
“热的。”端碗的那个喝了一口,说,“这一路上没有喝过热的水。”
“灶上有。”她说。
那人喝完,把碗还回来,道了一声谢,跟着人走了。另一个始终没有说话;走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他,才转身。
叶小七从帐那一头过来,手里拿着册。她走得不快,走到跟前才站住。
她看见灶台上那一块空处摆着那只罐,也看见阿穗两只手上蹭着的土。她没有问。
“我要落数目。”叶小七说。
他报了一个数。她落下去。
“出去两万。”他又添了一句,“回来的少些。”
阿穗站在旁边。数目她听不懂,她只听懂“少些”。
“少多少?”她问。
“留在外头的,一个也没有。”他说。
她听懂了这一句的另一半:留在外头的没有。那就是说,少的那些回不来。
数目她听不懂。她把数目换成自己认得的东西来算:出去的时候,营门口站了多少人,灶上多烧了几桶水,槽上添了几口料。回来的少些,就是明日棚下要少摆几个碗,灶上要少烧几桶。
她这样算了一遍,算出来的全是灶上的事,算不出一个人。她把这一笔放下,没有再算。
他又说:“我走的时候说过一句:一个兵不留在外头。别的我没有说过。”
没有人接这一句。
杜岩也从仓里出来,站在檐下问了一句:“粮呢?”
“粮在后面,明日到。”
“马呢?”
“槽上添两口的,明日也走不动。”
“伤的呢?”阿穗问。
“后面有车。”他说,“明日到。”
她“嗯”了一声。明日要备的药,她心里过了一遍:哪三味要先切,哪一味要泡。
“明日几时到?”她问。
“天亮前后。”
“天亮前,还是天亮后?”
“说不准。”
她又“嗯”了一声。天亮前到,她就得在黑地里烧头一回水;天亮后到,头一回水可以等一等。这一层她自己拿主意,没有再问。
“打赢了没有?”她问。
他看了她一眼。
“那一处的兵没有了。”他说。
“人呢?”
“跑了。”
“跑了是什么意思?”
“他的人散了。他本人不在里头。”
阿穗手里那一撮药撒了小半在地上。她蹲下去捡;捡起来,又撒了一点。
她蹲着没有立刻起来。地上的土是湿的,药面子沾上去,扫不干净。她捡了三回,末一回没有再捡。
“跑了,”她说,“那打赢了没有?”
“打赢了。”他说,“兵没有了,地也没有占。要的就是这一样。”
“往哪儿跑了?”
“往北去了。”他说,“南边归他的路断了,他只能往北。”
“北边是哪儿?”
“京。”
叶小七手里那支笔没有落下去。她把笔换了一只手。
“为什么不报?”叶小七问。
“走大路他就先知道了。”他说。
他停了停。
“这一程不报,是我下的令。”他说,“不是路上断了。”
叶小七说:“你不报,这一边就按没有消息算。”
“我知道。”
“这一边等的是两个日子:三月二十七,三月二十八。”叶小七说。
“我知道。”他说。
“你走了几日,这一边等了几日,你也知道?”
“知道。”
三月十六到今日,七十四日。这一笔没有人往册上落。
她这一笔不是这么记的。她记的是两只空包,两只都空着;空着的日子过去了,人今日回来了。
叶小七又问了一句:“走的是哪一条路?”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回头再说。”他说。
叶小七没有再问。
没有人再接这一句。灶棚那边的火已经起来了,照着几个人的影子,影子落在地上,比人长。
“灶上还有火么。”他说。
“有。”阿穗说。
这一句是昨夜有人说过的。昨夜说的是:你要是睡不着,灶棚有火。今日这一句换了个人问,答的还是她。
人散尽的时候,叶小七走过来,对她说了一句:“今日夜里你不用守着灶。”
“我知道。”阿穗说。
“明日车上下来人,怕是要用你。”
“我知道。”
叶小七走了。她走到帐那一头,没有回头。
夜里,灶棚烧第三回水。三桶水,一桶一桶提到帐后。帐后那一处她去过几回,路认得;桶重,她一趟提一桶,走了三趟。盆搁在老地方。屋里静着,她把水兑上,用手背试了试。门掩上,她没有在门口站。
白日营门口那一桩事,她想起来还是热的。她没有往深里想。
岗上那一处火,今夜比昨夜高了一点。昨夜矮下去的那一截,今日又起来了。火高一点,她心里松一点;这一层她说不出口,也没有说。
药包还是十一包,一包一日,末一包上写的日子是三月二十六。她没有拆新的,也没有添新的。三月二十七、三月二十八那两只空着的,今日还是空着;她没有给它们添第三只。
她伸手把那两只空包捏了捏。捏上去还是空的。她没有添。不是不惦记:是添了也没有人来取,取的人今日自己回来了。
她把罐口朝下倒了倒,什么也没有倒出来。这一只罐子,是一路空着背回来的。
她把罐子在灯下转了半圈。缺口在沿上,新的,边上没有磨过。她没有问。
她不问,不是不想知道。是知道了也补不上那一块。
她把罐子在灶台上那一块空处摆好。摆好以后,她还是拿布把那一块擦了一遍。今夜那一块不空了。
药箱十二格,装满九格。底下空出来的那一处还在——那一处是十六日拿走的罐子留的。罐子回来了,没有回药箱,回了灶台;药箱那一处还空着。她看了那一处一眼,没有补。
补上,这一趟就像没有走过;没有走过,今日回来的就不是他。
明日要来的车上有人。有几个,她不知道。她先把那三味切出来,泡上;哪一味后下,她在心里念了一遍。布条裁了七条,浸在酒里;裁完又加了三条。她想的不是十条布对十个人,她想的是够不够再添。
盆她数了一遍:棚下摆得开的只有四只。她记住明日往仓里再要两只。桶涮出三只,空着摞在灶棚口,明日一早省一趟挑水。
这几样她在灶台上一件一件摆开。摆在那一块空处的旁边,没有往那一块上放。
明日的事备完了,今夜还剩一样——他自己。
然后她想起昨夜自己说过的一句话:我有办法。
罐子是空的。她从药箱里另取了三味,一样一样下进去,架在火边上。火压得低,汤慢慢地滚。这一味方子不是书上的,是她自己配的:睡不好的人,多是心里有一桩事落不下去。这一碗治不了那一桩事,能治那一桩事压出来的那一点。
汤熬成,她倒了一碗。
她端着碗往帐那一头去。走出灶棚,风把她手里的碗吹凉了一点。她把碗换了一只手,接着走。
路上没有人。灶棚那一处火落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推到前头去,比她先到。
帐那一头的灯还亮着。昨夜她没有往那边看;今夜她往那边去了。
走到门口她站住。帘子没有放下来,灯从里头漏出一条,落在门槛外头。她没有叫人,把碗搁在门边那一块平石上;搁稳了,把手收回来。
她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碗还在原处,冒着热气。
她回到灶棚口,在墩子上坐下来。前些日子坐在这里,等的是一个人回来;今夜坐在这里,等的是一车人下来。
她把两只手拢进袖里。今夜不用择,不用切,也不用包。
棚口的火小下去。她没有添柴。天要亮了,添了也是白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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