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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说到无话 灶下添薪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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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八。
回话那一本上只有三行:十九、二十二、二十五。三行都填满了。
头一趟以后还有两趟。两趟都来过,两趟都落了数目。日子写在头一张上,地名一处也没有。第三趟落完,叶小七把笔搁下,那一本上再没有空行。
空着的不是行数,是日子。三日一趟的规矩排到二十五就排到了头。往后不是不来——是没处写。
回话只报路上。人到了,回话就断。这一条写在纸上,不是哪一个人立的。
阿穗算的是另一个日子。她算过两遍:去十一日,回十二日。十六日走,走到第十一日是二十七。今日二十八。
药包也到二十六为止。十一包,一包一日,末一包上写的日子是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这两日,在她这儿是两只空包。她没有把它们填上,也没有把它们扔了。
二十六那一日,末一包拆下来,她停了停。包拆了就没有了;她把那根纸绳重新挽上,压回原处,跟头十根摆在一处。二十七那一日她起得比往常早一个时辰,营门那边没有来人。今日也没有。
灶台上空着的那一块还在。那只旧罐用了三年,十六日她给了赵刚,说的是回来还我。她每日擦那一块,今日也擦了。擦完回头,看见架子上的药箱:十二格,装满九格;底下空出来的那一处还在——那一处是十六日拿走的罐子留的。
这几日的报上有一行南边的消息:两军隔着一条水扎住,谁也不肯先动。位置报得不坏。帐里听完没有话说。报上没有赵刚的名字;报上从来不写他的名字。
白日里营里照旧。岗上一处火,灶棚一处,帐里一盏灯,三处火各照各的。马棚一日三趟料。仓里的秤一日两回;第三趟是给走的人备的,人没有回来,那一趟还是不称。
坡上那一道卡今日记了两趟,记的都是出去的。
帐里这一日问过一句:今日几趟报。答:两趟。问完就没有第二句。
阿穗从前不看报。这三日她站在灶棚口:头一趟天没亮,第二趟掌灯前后,她都要看一眼。看的不是纸,是路上有没有人。今日两趟,路上都是素日那些人。
晌午她去了一趟仓里。
杜岩在门口过秤,见她站着,说:“今日仓里称过两回了。”
“我知道。”
“第三趟等回来的人。”
“我知道。”她说,“我是想问:报话的那几道卡,是不是也有日子?”
“卡上有日子。”杜岩说,“纸上的日子不是卡上的日子。”
她说了一声谢,走了。走出仓门才想起来,自己谢的是一句什么都没有说的话。
从仓里出来,她没有路过马棚。今日她绕了远。
夜里,灶棚烧第三回水。
三桶水,一桶一桶提到帐后。盆搁在老地方,门没有闩。屋里静着。她把水兑上,用手背试了试——烫。这一间的门这一年多从来没有带上过;今日她也没有带。带不带都是一样:屋里没有人应声。
她掩上门出来,站在灶棚外头。灶膛里的柴塌下去一层,火压得很低。
“还没有睡?”
说话的是叶小七。她从帐那一头过来,走得没有声音。
“没有。”
“我也没有。”
两人在灶棚外站了一会儿。灶膛里的火照着两个人,影子落在地上,比人长。
叶小七日日走这条路:送册、取册、落数目。今日她从灶棚门口过去两趟,两趟都没有停。第三趟她走回来。走回来没有事。
“坐一坐吧。”她说。
阿穗在灶棚口的木墩上坐了。叶小七没有坐,靠着门框。
“第四趟为什么没有?”阿穗问。
“写到二十五。”叶小七说。
“二十五以后呢?”
“以后就没有这一趟了。”
阿穗把手放在膝盖上,按住。
“我不绕你。”叶小七说,“今日你问我,我把话说在明处。”
“回话只报路上,”她说,“人到了就不用报。所以这一本写到二十五就没有了,不一定是他出事了——也可能是二十七那一日人已经到了,到了就没有纸。”
“也可能是什么?”
“也可能是路上断了:卡挪了地方,送报的绕了路,写好的纸没有出来。也可能是他被什么留在一处,走不了,也报不出来。”
灶里的柴响了一声。火苗歪了歪,又正过来。
“还有一种。”叶小七说,“人出了事,话还没有回来。有这一种,我不瞒你。”
阿穗抬起头。这是头一回有人把这件事给她挑明了说。
“我在北地这些年,”叶小七说,“见过半个月没有一个字的,也见过一两个月没有一个字的。人在,仗在打,纸就是出不来。打仗的时候没有消息是常事——这话不是哄你。”
“我知道不是哄我。”阿穗说。
“我不是哄你,也不哄别的。”叶小七说,“我哄你容易,说一句他在路上、很快回来,最省事。这一句我说了你也不信。”
“那你说什么?”
“我说三句。”叶小七说,“头一句:账排到二十五没有了,这不是天塌了,是账到了头。第二句:坏消息跑得快。”
她把这两句并在一起说出来,说完才往下讲。
“哪一处折了人、哪一处塌了卡,用不着三日,跑回来的比纸快。真出了事,头一个到的不是纸,是人。”叶小七说,“还有一样:真出了事的那一趟,料袋上扎的不会是三道绳。”
阿穗想起来了。那三道绳她问过一回,问过就记住了。
“打仗的事你懂得少,我不拿打仗的比。”叶小七说,“拿你自己的行当比:一味药下去,头三日看得出什么?”
这一句问到她手里了。
“看不出。”阿穗说,“有的方子吃到十日才见效;慢的半个月。”
“就是这个理。”叶小七说,“消息也是一剂药:日子不到,看不出好坏。断在二十五,不是断在人身上。”
阿穗没有立刻答。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有过一回。一味下去四日没有动静,我险些把方子换了,第五日才动。方子没有错,是我急。”
“这一回也一样。”叶小七说,“你急的是这两日。这两日还不算什么。”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为止?”
“没有到什么时候为止。”叶小七说,“只有两个日子:一是纸来了,一是人来了。旁的谁也算不出来。”
“今日二十八。”叶小七又说,“到眼下为止,没有一个人跑回来说不好,也没有来过一道急绳。第二句我只能说到这儿。”
“第三句呢?”
“第三句短:这也只算今日。”叶小七说,“明日怎么样,我说了不算。”
风从灶棚底下过去,火苗矮了一截。岗上那一处火也比昨日矮了一点。
歇了歇,阿穗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她要的就是这样实心的话:不是叫她宽心,是把话摊在地上让她自己看。
“还有一种,”她说,“人也不回来,纸也不回来。”
“有。”叶小七答得没有停,“往后会有这样的日子。我不替他答应你。”
“那我问你一句。”阿穗说,“他是不是安好?”
“这一句我答不了。”叶小七说。
“答不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不知道。”叶小七说,“我要说他在,那是假话;我要说他不在,我没有凭据。我能答的只有一样:到今日睡前为止,没有坏消息回来。这是我亲眼见的。”
阿穗盯着灶里的火。
“有指望么?”
“有。”叶小七说,“一两个月没有字的我都见过,这两日算什么。可我把话分开说:有指望不等于他在。这两样不是一句话。”
两个人都听见了自己说的这句话。
“谁说了算?”阿穗问。
“他自己。”叶小七说,“除了他自己回来,谁说了都不算。”
“连你也不算?”
“连我也不算。”
“你等过人么?”阿穗问。
“等过。”
“等到了么?”
“有的等到了。”
“有的没有?”
“有的没有。”
这一问一答没有高低,像称秤。称完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罐子是我给他的。”她说,“他说回来还我。”
叶小七没有答。罐子这样的话,答什么都薄。
锅里这一回的水开了,顶得木盖响了一声。阿穗没有去揭。
两个人站起身。叶小七先走的,走到帐那一头又回头。
“你要是睡不着,”她说,“灶棚有火。”
“我知道。”
阿穗看着叶小七远去。
“小七……”阿穗忍不住又喊,叶小七再次回头。
“我听说……”她顿了顿:“我听说你晚上总是睡不好,这个,我有办法。”
“我这是,从小熬出来的毛病了。”
“我知道,我有办法的。”阿穗说:“相信我。”
叶小七笑了,她也跟着笑了一下。
阿穗回到灶棚,把灶台上那一块空处又擦了一遍。
那一处放着用过三年的旧罐。罐不在了。她这才知道自己这两日为什么天天擦这一块:擦的不是灰,是位置。
她吹了灯。灶里还剩一圈红,照着那一块空处。
帐那一头的灯还亮着。她没有往那边看。
平安这两个字,今夜谁也没有说。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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