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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不必回话 三日回书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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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九,天没亮。
天没亮以前,营里三处有火:岗上一处,灶棚一处,帐里一盏灯。三处火,各照各的。
营里的报一日两趟。这是五月初三改的,改的时候没有人下过令:头一日起,送报的来两回,帐里也就听了两回。头一趟在天没亮的时候,第二趟在掌灯前后。
送报的走贩马人走的那一条路,不是营里的人。报装在料袋里,袋口用麻绳扎着。
天没亮这一趟的袋口扎的是一道。急。纸是粗纸,发黄,折过几折,边上都起了毛。上头写的是别处的数目,不是他要的:南边一支报来一个数,末了一行写的是往后不再报。凌云度听完,没有说话,把纸推回去。
天亮,席还是收着的。帐前那一块空地扫过,扫帚印子留了一夜,风一过就没有了。马棚一日三趟料,今日还是三趟。走的人把马带走了,留下来的马还是一日三趟。
阿穗起来得比往常早一点。她起来的头一件事不是生火,是数药包:十一包,一包一日,包上写着日子。十六日那一包赵刚带走;十七、十八各空了一包;今日十九,拆到第七包。
灶台上空着一块。那一块是搁罐子的——她那只旧罐,用了三年,一日两煎,一年七百二十回;十六日她给了赵刚,说的是回来还我。罐子不在了,那一块她没有拿别的罐补上。
柜子底下还压着一样东西:十六日赵刚给她的一块碎银,不足一两。她说的是我给你存着。她没有拿出来看过;今日她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下,摸到就缩了回来。
她算过两遍:去十一日,回十二日。今日是第三日。
天亮前后,头一煎照旧。挑药挑到第七味——这一味上回她拿起来闻了三回才认出来,这一回拿起来就认得。她自己也没有注意。药是十五味,方子上的字是她的。两年了,好没好,凌云度没有问过一句,她也没有问过。
凌云度这一日也在等,等的是数目。点兵那一本还摊在案上,末一页留白;他翻到南边那几页,翻过去,又翻回来。营里这一处到那一处,他一步没有挪——动的是兵,不是他。
白日里营里照旧。仓里的秤称两回;第三趟是给走的人备的,人没有回来,那一趟就不称。坡上那一道卡今日记了两趟,记的都是出去的。
晌午阿穗去了一趟仓里。仓里垛着干粮袋,一袋一日,袋上写日子,不写地名。走的人那一份十六日取走了。她从头往后数,数到第七袋,停住,又往回数了一遍。
杜岩在门口过秤,见她数,问了一句:“数什么?”
“数日子。”
“日子在册上。”
“册上的日子是别人的。”她说。
杜岩没有再问。他过完秤,把秤砣挂回钉子上。仓里的数一日两回,回回一样;不一样的是门口那一垛袋子,一日少一日,少下去的没有人记。
从仓里出来,她路过马棚。马棚里空了两排桩,桩上没有马,绳还搭着。她走过去了。
今日营里有三个人在等。凌云度等的是数目;叶小七册上留着三行,等的是回话;阿穗等的是日子——她手里没有册,只有十一包药。
掌灯前后,第二趟报到了。
往日阿穗端药进去,搁下就走。今日她在帘子外头站了一站——她想听的是那一张纸上还有些什么。
料袋从营门口进来,先过岗上的兵的手,再过灶棚外头站着的人的手,末了才到帐里。赵刚写的字,隔了三日,过了三只手。
送报的把料袋搁在帐门口的矮案上就走,不进帐。帐里的人是隔着一道帘子听见脚步的。
叶小七接过来,解开绳,把纸倒在案上。绳是三道,末了挽一个活扣。
“这一趟扎的是不必回。”叶小七说。
阿穗端着第二煎进来,正好听见这一句。她把碗换了一只手。
“什么不必回?”
“不必回话。”叶小七说,“就是说这一趟不用回他。”
阿穗“哦”了一声。
袋口的麻绳三样扎法:急的扎一道,缓的扎两道,不必回的扎三道。这一季扎两道的少下去,扎一道的多起来;扎三道的,这一趟是头一回。
纸是三张。头一张写日子:十六日走,今日第三日,第二处。第二张写数目:人一千二百三十八。末一张只有两个字。
帐里听报,从来不向送报的问一句。报上写什么,帐里就知道什么;报上没有的,问也问不出来。
凌云度先看日子,再看数目。数目他看了两遍。
“出去一千二百四十。”他说,“回来一千二百三十八。”
“少了两个?”叶小七问。
“一个马蹶,一个寒热。”凌云度说,“留在第二处。”
阿穗站在帘子外头,手里一碗药。她听见了那两个人。寒热那一味药在她给赵刚备的十一包里,是她挑的——她的药先到了他那里,人还远着。
那两个人叫什么,回话上没有写。出去的册上有名字,点兵那一本上每一行都有名字;回话上只有数目。凌云度也不知道那两个是谁——一千二百四十后头是自己的押,押还在,数已经不是那个数了。
他把回话压在册上,两个数对齐了看,看完了没有往上头添一个字。
“三日,走到第二处。”凌云度说,“人没有散。”
“第二处”不是地名。赵刚走的时候说的是走到一处置一处,一处的账记一处的数,不写地名;三道卡,路条三张,一张一道——头一张十六日就交了,今日这一张是第二处。三道卡隔得不一样远:头一道近,后头两道远。所以第三处是哪一日,阿穗算不出:她的本事是一日一日地算,卡不是一日一道。
“粮够九日。”凌云度又说,“十一日的路。那两日在路上补。”
他把话说完,伸手把末一张拿起来。
那两个字是赵刚。
阿穗看见了。她认得这两个字。
出第一道卡那一日,他在老兵的簿子上落自己的名字,“刚”字写错一笔,划掉重写;老兵说头一回见自己写的。这一回纸上的“刚”字,那一笔是正的,底下没有划。
她没有说话,把碗搁在案角,退了出去。碗沿离那张纸有一拃。
凌云度喝药。十五味,一日两煎。喝完把碗还给她,碗底磕在案上,响了一声。
落笔的是叶小七。她的笔停了一停:出去那一栏也是她写的——一千二百四十;这一回要写的是一千二百三十八,比那一栏少两个。她没有问那两个人在哪里,也没有问留下的人还回不回来。
叶小七落册。十九那一栏:写日子,写数目,不写地名。数目是她写的——一千二百三十八;册上出去那一栏写的是一千二百四十。两个数对不上,她没有问。写完,她把册搁在案上,没有递过去。
凌云度伸手,把册往自己这一边挪了一寸。
十七日晌午她把册搁下,搁得比往日远一寸。今日他挪回原处,手上没有停,也没有抬眼看她。
“那夜我不是撵你。”凌云度说。
叶小七站住了。她没有问是哪一夜——那两个字她记着。她应了一声。
底下还空着两行:二十二、二十五。三日一趟,头三趟的日子是先写好的,等回话来填。
叶小七把册合上,插回架上,退出去了。这一本上她写过多少趟别人的走,她自己数不清;别人的走都有数目,这一趟的数目里有两个人没有名字。
阿穗回到灶棚,把回话上的日子和自己算的日子对齐:十九,第三日。她算的是第三日,回话上写的也是第三日——她算对了。算对了也没有用:回话上写日子、写数目,不写地名,没有一样是她要的。
夜里,灶棚照旧烧第三回水。提水以前,阿穗把灶台上空着的那一块擦了一遍。那一块没有灰,擦不擦是一样的;她还是擦了。
三桶水,一桶一桶提到帐后。盆搁在老地方,门没有闩。
头一桶提进去,屋里还没有人;第三桶提进去,凌云度已经在里头了。阿穗没有看他,把水兑上,用手背试了试,说:烫,等一等。他应了一声。
跟前几夜一样。十六那一夜他喝过一声“出去”,阿穗没有听见;今夜他什么也没有喝。
凌云度坐在水里。十六那一夜是头一回;今夜是第二回。
这两年他泡在水里,想的都是别处的事:明日要落的数目,南边那一道岭上走不走得车,四十城抽出来的兵哪一城到了哪一处。今夜不是。今夜他坐在水里,没有想别处的事,坐到水凉。
水凉了他才起身。衣裳搭在盆边的木架上,木架让水汽泡得发白。他穿好出来,灶棚里只剩一圈红。
他没有说病好了。阿穗那边,他一个字没有提;叶小七那边,也没有提。三桶水照旧烧,方子照旧压在药箱底下,十五味,一味不多,一味不少。
叶小七回到册架那边,站了一会儿。十六那一夜那一声“出去”重得不像凌云度;她跟了他这些年,没有听见过。他今日说了不是撵她;为什么重,他一个字没有说。她能问——这两年凌云度从来没有说过什么不能问。她不问,是她自己不问。
凌云度躺下以前,把那三张纸理齐,压在点兵那一本底下。纸压平了,末一张朝下——那两个字压在最底下。
阿穗回到灶棚。灶棚外头黑着,营门那边有一处火,火旁边站着一个人,看不清是谁。她看了一眼,把灯芯挑了挑。
她把第七包拆下来的纸绳重新挽上,压回原处。绳是她自己搓的,挽的是活扣——一抽就开的那种。营里的报也是这样挽的,她先前不知道。
她把十一包从头数了一遍。包上的日子写到二十六;二十六以后还有日子,那一处她留着白。
回话那一本上,末一趟写的是二十五。回话不报回来的那一趟——回话只报路上,人到了,回话就断了。断在哪一日她不知道;断了的那一日不算坏消息,也不算好消息,只是没有消息。
册上那三行是三日一趟;她心里是十一日、十二日,一日一日往下走。
她手里这两样,一样比另一样多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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