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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药照旧煎 药喝两年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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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六,夜里。
营里少了一千二百四十人。
帐前那一块席还摊着,上头站得下的人忽然少了一半。仓里的秤一日称三回:早上称料,晌午称粮,擦黑称明日头一趟的。今日只称了两回——第三趟是给走的人备的,人走了,那一趟就不称了。
马棚一日三趟料,今日还是三趟。走的人把马带走了,留下来的马还是一日三趟。
马棚里空了两排桩。桩上没有马,绳还搭着。
灶棚一日两煎。今日这两煎都不是赵刚的了。
营里静了一块。走的人带走的不是声音,是某一处该有的响动:坡上那一道卡今日只记了一趟,记的是出去的,不是进来的。
凌云度这一日没有出门。帐里的册翻到南边那几页,翻过去又翻回来。营里少的是人,不是事:仓里的数照报,路上三道卡的簿照记,三日以后才有头一趟回话。
点兵那一本还在案上,翻开着,末一页留白。
天黑得比前几日慢。他坐在案前,等到灶棚那一声水响,才起身。
阿穗一日烧三回水。两回煎药,一回是给凌云度泡的。
一日两煎,两年一千四百四十回。阿穗记得住的是那一只罐子,记不住的是回数。
这一条规矩是阿穗立的:药是死的,人是活的;热气一开,药走得动。凌云度没有问热气怎么开,阿穗也没有解释第二遍。
一日一回,天黑以后。凌云度说不出这一句的道理,也就照着做,从不疑。一日一回,两年是七百三十回。前头七百二十九回,什么都不曾有过。
灶上两口锅,一口煎药,一口烧水。水开了阿穗撇沫,撇完舀进桶里。桶是木桶,两只,一担挑得动三回。
阿穗的手指头上有颜色,染的,洗不掉。
第三回水烧在擦黑以后。阿穗提着桶往帐后去,一桶一桶提,提三趟。三桶水:头一桶烫,第二桶兑进去,第三桶搁在盆边留着添。
头一桶提进去的时候,屋里还没有人;第三桶提进去,凌云度已经在里头了。阿穗没有看他,把水兑上,用手背试了试,说:烫,等一等。他应了一声。
阿穗的心思不在这三桶水上。
赵刚走的那一趟,阿穗算过两遍:去十一日,回十二日。头一包药上的日子是十六,末一包写到二十六。她算的是别人的日子。
帐后这一间,门没有闩。水要一桶一桶提进来,闩上了就得一趟一趟开。两年了,这门没有闩过;这两年进出的只有阿穗一个人。
这门不闩,是阿穗头一年提水的时候立的。阿穗说:闩了,我提一趟敲一回。凌云度没有说话。从此这门就不闩了。
盆是木盆,一个人坐得下。水兑到第三桶,热气把灯罩住了,灯芯那一圈黄缩小了一点。
她提完水就出去,出去时把门带上,带得不严,留了一指宽的缝。
外头隔一阵响一声梆。岗上的火在帐角外头,光从门缝里进来一横。
凌云度坐在水里。水到胸口。灯搁在案上,油只添了半盏。
这两年他泡在水里,想的都是别处的事:明日要落的数目,南边那一道岭上走不走得车,四十城抽出来的兵哪一城到了哪一处。水里的这一副身子,他两年没有看过。
这一场病起在哪一年,凌云度记得。那年冬天下雪,阿穗站在院子里,把话一句一句说完。
病是什么,两年里只有三个人知道:阿穗的爷爷,阿穗,凌云度。
那年阿穗说:不治也能活。不治,你就是一辈子这样。往后你心里那一个要一个孩子,你给不了。往后日日夜夜,你同她躺在一处,也只能躺着。一夜是那样,夜夜是那样。
说到这一句的时候,凌云度心里浮出来的是南山下那一个院子:孩子在叶小七怀里,两只棉鞋悬着,蹭在她腰侧。
阿穗又说:爷爷要你和我许下婚约。定了,我才治;不定,我不治。治好了,你娶我;治不好,作罢。
凌云度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阿穗末一句说的是:我也不问你点头。你只要不摇头,就成。
阿穗那一日还说过一句:我原本想要的可不是留一个位置。
凌云度没有答。他叫了她两声:阿穗,阿穗。末了说的是:你不要逼我。
这两句阿穗都听见了,她也没有再逼。
两年了,凌云度一直是没有摇头。
药喝到化雪,又喝到如今。方子十五味,头一年是她爷爷的字,第二年换成阿穗的字。喝了一冬,又喝过一春。好没好,凌云度从来没有问过一句。
不是不敢问。是这两年里没有哪一日,是问这一句的日子。
阿穗也不问。阿穗煎她的药,凌云度喝他的药。这一件事两个人搁了两年,谁也不先伸手。
凌云度闭着眼。水面上浮着一层药气,苦的。
叶小七手里一本册,人往帐后来。
册是册架上那一本。两年里架上的册一格一格满起来,南边的城一座一座住进来。这一本记的是出入:谁走,哪一日,带多少人,几时回话。
叶小七掌这个架,是那年凌云度递给她的。她伤过凌云度一刀,凌云度顺势以伤为由,叫她代笔。笔到今日还在叶小七手里。
走的人要在册上落一笔:走的日子,带走的数目。数目是叶小七写的——一千二百四十;日子也是她写的——十六。叶小七落笔轻,数目写得比字重。
她写到回话那一栏停住了。回话三日一趟,写日子,写数目,不写地名。头一趟该落在哪一日,叶小七拿不准:走的这一日算不算第一日。
叶小七把册合上,往帐后去。营里这一处到那一处,走三十步;她走了两年,没有数过。
叶小七走过灶棚那一边,灶里还剩一圈红。她没有停。
门推开的时候,先进来的是册角。
叶小七走了两步,才看见凌云度在里头。
凌云度说:“出去。”
两个字,比平常重。他自己听见了,听见了才知道自己说重了。
这两个字他不是头一回说。那年冬里,他对着阿穗说过一回,说的也是这两个字。
叶小七退出去。这一回门带得严,合上了。
叶小七站在门外,手里那本册还没有翻开。她想的是自己进去得不是时候;她没有往别处想。
凌云度坐在水里,没有动。
凌云度低头看水。
水面上那一点动静,不是水自己动的。
凌云度伸手,把那一点按下去。按住了,水面上什么也没有了。
手没有马上拿出来。手在水里,水在凉。
凌云度坐在水里,坐到这一盆水凉透。
两年没有问过一句的那一件事,今夜凌云度的身子先替他答了。
答的是:好了。
两年做不成丈夫的那一桩,今夜成了。
好了,按那一年说定的,凌云度得娶阿穗。不好,还能拖着那句没有点头的话,一日一日往下拖。
难处就在这里——好了不是一件好事。好了,那句话就没有地方搁了。
要说,头一个得跟阿穗说:方子是阿穗的,药是阿穗煎的,好了没有,只有阿穗断得准。凌云度今日不说,明日也不说。
这两年阿穗退了两步:头一步是不问点头,第二步是把“云度哥哥”改口叫“凌将军”。退的那一步阿穗自己说的,说的时候笑了一下。凌云度都知道,他一步也没有接。
凌云度心里是谁,阿穗那一日当面说过:你明知我心里的是谁。他没有否认过。
凌云度心里的是方才推门进来的那一个:叶小七。
凌云度起身。衣裳搭在盆边的木架上,搭了两年,木架让水汽泡得发白。
凌云度穿好衣裳出来。灶棚里第二煎已经起锅,药汁倒进碗里,颜色比早晨那一碗深。
阿穗端着碗过来。碗沿上豁了一个口,是那只旧碗。
“药还煎么?”
“照旧煎。”
阿穗没有再问。阿穗不知道凌云度今夜在水里坐了多久,也不知道凌云度出来的时候先看了她一眼。
凌云度把碗接过来,喝了。十五味,一日两煎。方子里有一味是治寒热的,走的人包袱里也有。这一碗的味道,和昨日的没有两样。
凌云度把碗还回去。碗底磕在案上,响了一声。
凌云度站在灶棚外,把日子在心里过了一遍:十六日走,十一日到,十九日头一趟回话。三日以后才有头一个数。
这些年他等过多少个数目,他自己数不清。这一个不比别的大。
阿穗端着空碗回灶棚去。阿穗自己的那一笔还没有算完:十六日走,十一日到;回来比去时慢半日,慢在岭上。她算的是十二。
阿穗算的是赵刚的日子。
这一夜营里三处有火:岗上一处,灶棚一处,帐后那一盏灯。三处火,各照各的。
册在叶小七手里合着。
叶小七站在帐后外头,站了一会儿。她不知道里头出了什么事——那两个字重得不像凌云度。她跟了凌云度这些年,没有听见过。
叶小七知道凌云度和阿穗有一桩婚约。那一年的话她是站在屋里听的,听完了没有走。叶小七不知道的是那个病:凌云度喝了两年的药,她只当是伤,是寒,是一时半会儿断不了的根。
叶小七能问。这两年凌云度从来没有说过什么不能问。她不问,是叶小七自己不问。
叶小七把册翻开,在十六那一笔底下空出三行:十九、二十二、二十五。三日一趟,头三趟的日子先写着,等回话来填。
这一本上叶小七写过多少趟别人的走,她自己数不清。这一趟写完,底下空着的三行得等赵刚回来填。
写完了,叶小七没有再进去。
帐后那一盆水没有人倒。夜里起了风,水凉透了。天亮才倒,盆底沉了一层土,是风带进来的。
天亮,头一煎照旧。擦黑第二煎,也照旧。
夜里那三桶水,照旧烧。
凌云度躺下以前把方子从药箱底下抽出来看了一遍:十五味,一味不多,一味不少。看完照原样压回去。
十七日晌午,册送到帐里。叶小七进去,落笔,出去,前后三句话。昨夜那两个字,凌云度一个字没有提;叶小七也没有提。
叶小七看不出什么。凌云度看出来了:叶小七把册搁在案上,搁得比往日远了一寸。
十七日照旧,十八日照旧。仓里的秤还是两回——第三趟要等有人回来才称。
阿穗那十一包药上的日子写到二十六为止;二十六以后还有日子,那一处她留着白。
方子没有减,药没有停。
第十九日还早。
好没好,凌云度还是没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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