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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匹夫之怒 身份败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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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黑暗中,田怀宇独坐窗前,静听黑鹰回禀。
"王爷并未叫人行刺那凌云度,凌云度却已抢先对众放风,说他既当众得罪了王爷,必被王爷视作眼中钉——他日若有任何不测,不必细想,定是王爷的手笔。"
"昔日因他落榜而疏远他的那些文友,如今又纷纷登门相邀,成帮结派,推他最尊。更有传言:他虽得罪了王爷您,却同时成了三王爷的座上宾,据说还经人引荐见了太子,太子对他也分外赏识倚重。"
"属下已暗中下令,教他的同僚疏远排挤于他。可凡有排挤,无不被他巧妙化解;凡有冷遇,他皆视若无物——该吃吃,该喝喝,有事做事,无事便去翻阅典藏书籍,反倒落得一身自在。属下又设法去退他的编制,不知为何,人事任免书上呈到皇上那里,竟被扣了下来。"
“……”
田怀宇阖上双眼,疲惫地道:"黑鹰,本王累了,你退下吧。"
黑鹰应了声"是",隐入夜色之中。
田怀宇凝望着窗外沙沙作响的树枝,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声,取出那副本已决意丢弃的装束,再度扮作叶小七的模样,趁着夜色,往那座多日不曾踏足的小院奔去。
行至院门外,她竟生出几分近乡情怯之感,在门前徘徊踟蹰,久久迈不出那一步。正踌躇间,院门忽然开了,走出来的正是凌云度。
"小七兄弟?你……没事儿了?"见到田怀宇,凌云度又惊又喜,搓着手上前拉住她,"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只是……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
"大半夜的,你怎么不睡?"田怀宇问。
"偏巧今晚睡不着,想着出来走走,没成想小七兄弟居然回来了!"凌云度不由分说,牵着田怀宇便往院里走,"什么也先别说,人没事儿就好。天色已晚,先歇下,有什么话明天一早再说。"
与他明争暗斗了这许久,此刻骤然面对这份不加掩饰的热情,田怀宇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满腹想问的话尽数堵在喉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凌云度将她拉进屋内,又抱来白天新晒的被子,替她铺好:"入秋了,夜里凉。盖着今天刚晒过的被褥,暖和。"
田怀宇一路默然,任凭他安排,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和七王爷作对?"
凌云度的动作一顿,回头看她:"你不希望我和七王爷作对?"
"我自然不希望。"
凌云度怔了怔,旋即笑道:"你不必担心我,我没事儿。"
"谁担心你了?"田怀宇道,"我说——我替七王爷委屈,你信吗?"
凌云度讽刺地一笑:"他有什么可委屈的?堂堂亲王,高高在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任性妄为,操弄科举,滥伤无辜,视人命如草芥——普天之下,真可谓再没有比他更委屈的人了!"
田怀宇心中一阵无语:“这科举之事,朝堂上操弄之人何止一二?”她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怎么偏偏我就弄了这一回,就撞上了你这么个……”
凌云度状似云淡风轻地轻笑:"所以你觉得,科举被人操弄,是理所当然的?"
田怀宇一时哑然。
凌云度正色道,字字铿锵:"所以我更不能退。我要往上走,走进朝堂,整肃朝纲,还天下学子一条公平公正的科举之路。"
田怀宇忍不住道:"你知道你要面对的,是什么吗?"
凌云度直直望进她的眼睛,目光灼灼:"还说你不是担心我?"
田怀宇皱眉暗忖:这哪儿跟哪儿啊!朝堂风云,连从小长于其中的她如今都看不真切,凭凌云度一介书生,连那个圈子的边都没摸着,竟妄想整肃朝纲,岂非滑天下之大稽!她叹了口气:"你对皇权一无所知。"
凌云度凛然反诘:"是你对匹夫之怒一无所知!"
"匹夫之怒,又能如何?"
"我可不是那寻章摘句的文弱书生,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那你打算怎么做?"
凌云度默然。他将田怀宇扶到床上,掖好被角,拍了拍她的肩:"小七兄弟也累坏了吧。今晚不多说了,睡吧。"说罢起身出屋,又将房门轻轻掩上,留给她一屋子静默的空气。
次日清晨,田怀宇在满室米粥的清香中醒来。她下地推开门,见凌云度已熬好一锅浓粥,抬头见她出来,笑着招呼:"小七兄弟,来吃早饭。"一如往日那般明媚可亲,若是此时再继续昨晚的话题,貌似就有些不懂风情了。
"你不等着我来做饭了?"田怀宇笑问。
"小七兄弟这些天辛苦了,哪能再让你操劳!"
"你怎么知道我这些天辛苦?"田怀宇笑意盈盈,"莫非……你跟踪我了?"
凌云度也笑:"小七兄弟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我就是想跟,也无从跟起呀。"
两人说说笑笑,用完了早饭。收拾停当,田怀宇问道:"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是做木工,还是继续写你的话本子拿去卖?"她故作不知凌云度已有差事在身——昨夜问得太急,所幸凌云度并未听出异样;今日她决意沉住气,引他自己把话头引到七王爷身上。
果然,凌云度道:"托七王爷的福,最近谋了一份差事。等这篇话本写完,就此收笔。"
田怀宇趁势道:"你看,七王爷好歹还给你——"
话音戛然而止。凌云度诧异抬头,只见田怀宇眉头紧锁,攥着拳头僵在原地。
"抽风了?还是羊癫疯?"凌云度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田怀宇一手死死捂住小腹,身子微微蜷起,抬头难以置信地瞪着凌云度,喘息道:"你在饭里……下了毒?"
"我下毒做什么?"凌云度莫名其妙,又见她模样不似作伪,便伸出二指要往她腕上搭,准备探一探脉象。田怀宇手腕一缩,避了开去,望向他的目光里满是戒备。
空气仿佛凝固了。田怀宇疼得浑身发颤,面白如纸,却始终不肯让他诊看。凌云度满脸无辜,急得团团转,试探道:"要不……我背你去医馆瞧瞧?"
话音未落,田怀宇只觉小腹一阵紧缩的剧痛,随即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破开,稀里哗啦,流了一身。她低头看去——裤腿上班班血迹刺目,大脑霎时一片空白,眼前万物褪色,只余铺天盖地的绝望。
"怎么这么严重?"凌云度慌了,见她整个人呆在原地,不顾一切地去掰她捂着小腹的手,想替她诊一诊。慌乱间,手肘似是撞上了一片柔软。他一怔,目光落下去——是这里;再轻轻一碰——确凿无疑,是一片柔软。刹那间他明白了什么,脸腾地红了,如触电般缩手,连退两步,眼神古怪地望着田怀宇。
凌云度这一连串反应,落在田怀宇眼里,只作一个意思:他摊牌了,不装了。
她冷笑一声:"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对不对?"
凌云度搓着手,半是尴尬半是欢喜地"嘿嘿"一笑。
那一瞬间,田怀宇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在临死之前,先杀了这个书生?……罢了。他不过是个抱着天真梦想的读书人,自己又亏欠他良多,真死在他手里,也认了,全当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人间太苦太累,便借他这双手,解脱了罢。
凌云度见她难受,小心翼翼上前搀扶:"要不,你先回屋躺一会儿?我去给你弄点东西来?"
田怀宇皱眉看他,分不清这满含关切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怎奈腹中剧痛,浑身脱力,竟由着他扶进了屋。凌云度安置她在床上躺好,比划着说:"那个……你自己在这儿处理一下,我出去转转。"
田怀宇满面戒备,一言不发。凌云度讪讪地笑了笑,尴尬地退了出去。
门一合上,田怀宇的心便沉了下去。
自己处理?处理什么?处理自己的尸首吗?
凌云度出去做什么?难不成——是去找人来给她收尸?
田怀宇双眼猛然瞪大。不行!便是死,这副身子也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否则一经验明正身……欺君之罪岂不就此坐实?更莫说这具身体被人验视的场面何等不堪,就连依依,也必定受她牵连!她越想越怕,越想越乱,趁凌云度未归,夺门而出。
田怀宇奔至溪边,怔怔望着奔流不息的水面。想到自己从此与世隔绝,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身后连一个惦念祭祀的人都没有,不由悲从中来。
朝堂纷争、世间繁华,从此再与她无干。
她抬手抹去不知何时淌下的泪,寻了块大石,将绳索在腰间打了死结,抱住石头,一步一步、决绝地向深水处走去。
待她在水里泡得发胀、发烂,烂到无人能辨认的时候,尸身被打捞上来,若遇上好心人,或许还会赏她一抔黄土吧。
就在田怀宇即将没顶之际,耳畔炸起凌云度一声几近疯狂的怒喝:"你到底在干什么——!"
完了,晚节不保。田怀宇绝望地想着,拼力将身子往水下一沉,想避开他的搜寻。
"你他妈还打了死结!我C——!"朦胧水声里,是一声声怒到失去理智的狂吼。田怀宇心中竟隐隐生出一丝快意:机智如我,你终究还是晚了一步——棋差一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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