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堑记》田思闲

18、反手一击 反戈惊四座

　　日头已渐渐西斜，将整座擂台的影子拖得老长，台下的人潮却不见散，反而越聚越密——新来的挤不进前排，便踮着脚站在后面的土坡上，人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这场招亲如何收场。田怀宇刚准备一口拒绝皓月国王子的提议，就见台下群情激昂，纷纷赞许皓月国王子。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倒像是替那王子助威一般，她眉心跳了跳，心知此刻若当众驳了，反倒落人口实。田怀宇心知周循的成绩里大有水分，现场出题难免落败。不得已，起身拉着凌云度走到一边，悄声问道："凌公子所求，左右不外乎富贵。本王愿意私下赠送钱财，保证凌公子此生无忧。"

　　擂台侧后是一处僻静角落，暮色正好掩人耳目，旗幡的影子将两人罩住，远处的人声依旧鼎沸，恰恰好盖住这边的低语。

　　凌云度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斜觑田怀宇，深邃无边，不知其中包容着多少情绪："七王爷所言何意？"暮色里，他的眼瞳映着一点将熄未熄的天光，让人看不透底。

　　田怀宇道："以凌公子之才华，胜过那皓月国王子当不是难事。公子只须在文章丹青两轮压过皓月国王子，最后比武一局向周循认输退出即可。事成后本王定有重谢！否则，本王定不会与你善罢甘休！"

　　凌云度微微一笑："果然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七王爷，左右逃不过您的算计。只是王爷似乎错认了凌某，荣华富贵，凌某从不在意，今日凌某所求，不过公主而已，其余皆是浮云，不足道也。"他说这话时语调平缓，却莫名叫人听出一丝凉意，仿佛那句话不是敷衍，而是剖白。

　　田怀宇心中诧异而又微痛。她向来知道依依生得貌美惹人怜爱，只没想到竟连凌云度也……不对！她突然想到那天狱中，田依依明明曾经为周循作势施虐凌云度，凌云度就算是再色令智昏，也断不至于爱上她，除非他有受虐怪癖，或者说他内心深处另有所图？想到这里，田怀宇不由得重新上下审视起凌云度来。

　　凌云度见田怀宇满脸狐疑，略一沉思，开口道："凌某对依依公主一见倾心，其实是在狱中。凌某从未见过如此不染纤尘之天上仙子，娇柔美丽，嚣张恣意。只是可叹那周循恐并非良配，可叹公主天真无邪，体任自然，必然是受了那周循的蒙蔽，才会对凌某做出那些暴虐之事。"他盯紧了田怀宇的眼睛，上前一步问道："七王爷难道真的觉得周循值得公主托付？"暮色将他的影子压得低低的，欺上来时像一堵无声的墙。

　　田怀宇见凌云度说得深情，疑虑微消，而她自己其实内心着实看不上周循，被凌云度戳中心事，恍惚一时，暗想若真是凌云度最终胜出……似乎也是不错。便道："凌公子不必多想，只要凌公子尽力帮本王胜过那皓月国王子，最后一局另作别论。"

　　凌云度退后一步，长施一礼道："凌某定不负所托！"

　　两人回转前台，各就其位。此时日头已沉到屋脊之后，擂台四周亮起灯火，将人的脸映得明明暗暗。田怀宇便对皓月国王子言道："阁下说得极是。现阁下就与我们已经选拔出来的两位公子比赛，只要胜出便可迎娶公主。我们先让凌公子与您比。"

　　皓月国王子笑道："好，请出题。"

　　考官出了题目，皓月国王子与凌云度便开始奋笔疾书。灯火在风中微微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案上，一起一伏。不多时，两人都交付了考卷。评委收了卷子评比之后，便宣布皓月国王子胜出。

　　田怀宇惊诧至极，怒问道："为何不见读卷？"

　　评委忙起身施礼道："凌云度这卷子，实在是无法诵读。"

　　田怀宇道："你且读来。"

　　评委道："咱们的考题是《论月》，可如今凌云度写的…… "

　　田怀宇沉声道："写的什么？大声念出来。"

　　评委便念："话说这月亮嘛，圆的时候像个大饼，扁的时候像个香蕉，有时又像个被狗啃过的烧饼，真是奇形怪状，丑态百出……"念到一半，台下已有人憋不住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田怀宇怒喝一声打断诵读，看向凌云度："你故意的？"

　　凌云度施了一礼道："七王爷，请恕在下实在是无法对月吟诵，可否换一道题目？"

　　皓月国王子笑道："愿比服输。我们比作画罢。请出题。"

　　凌云度突然捂着肚子蜷在地上大叫起来。田怀宇怒气冲冲地站起来冲过去质问道："你又怎么了？"

　　凌云度满头是汗，竟不像假的，抱着肚子说："请恕凌某之罪，大概是早上吃坏了肚子，这局怕是比不了了，凌某甘愿输于皓月国王子，只求王爷尽快放凌某离去，否则若是放出些许五谷轮回之味，只怕是玷污了这赛台与诸位的鼻子。"他这一番话说得声情并茂，台下已有胆大的笑得直拍大腿。

　　田怀宇怒不可遏，但此时却也无可奈何，只怒叫："滚！"

　　"谢王爷！"凌云度大喊一声，滚下台去，狼狈不堪地跑远了，只留下台上的皓月国王子与田怀宇面面相对。尘土在他身后扬起又落下，倒真有几分仓皇。皓月国王子笑问田怀宇："王爷，请问某可有资格与那周循一较高下？"

　　田怀宇咬牙切齿地说："有，有的很！"说完一甩袍袖转身离去，再看下去也似乎已没有悬念。灯火在她身后明明灭灭，把那身描金锦袍映得一片森然。

　　浑浑噩噩地挨到了最后，眼见得评官们要宣布最终结果，田怀宇突然起身上前，一把推翻他们面前的桌子，怒道："不算，都不算数！"砚台滚落，墨汁泼了一地，卷子纸页在半空散作纷飞的白蝶，全场哗然。

　　"七王爷！"一个冰冷，安静而又沉稳的声音从旁传来。田怀宇抬头一看，竟是凌云度去而复还。灯火从台下照上来，将他半边脸映在光里，半边脸沉在影中。

　　"你不是肚子疼吗？还来做甚？"一看到凌云度，田怀宇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王爷请先消消气。"凌云度笑道："因为接下来您一定会更气。"说完，他不顾田怀宇那足以杀人的目光，大步流星地走到台子中央，面对着泱泱大众，朗声说道："据在下所知，这七王爷向来只会玩弄权术，于知识学问上并不熟悉，虽然是公主招亲，但以他来评断众人才华高低，未免难以服众。"夜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声音却稳稳当当，一字一句都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田怀宇怒道："本王妹妹的婚事，本王如何无法评断？"

　　凌云度道："王爷，本该是家国一体，公主，更该是天下人的公主，众人共捧之。"他侧目看向田怀宇："敢问王爷，难道王爷竟觉得皇家非天下之皇家，而只是你一人之皇家，这天下只是你一人之天下吗？"

　　田怀宇此时瞪着双眼竟说不出话来。四下里灯火通明，照得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那些火把的光，此刻竟像无数只眼睛。

　　凌云度接着道："既然是天下人的公主，公主之亲事，自然是天下之大事，敢问王爷，您一个混迹青楼，不学无术之人，何德何能来评断他人是否当配公主？"

　　田怀宇咬牙切齿道："凌云度！"上前一步想要小声威胁他下台。她这一步踏得极快，袍角带风。

　　凌云度立马后退两步，和田怀宇保持距离，笑道："王爷，您想当众杀人吗？"他声音不大，却刚好让前排的几个人听见，人群又是一阵窃窃骚动。

　　……

　　当晚，月色正浓。田怀宇屏退了所有人，在王府独自倚栏观月，惆怅万分。月光白得像霜，铺满了整座庭院，栏杆上的露水沾湿了她的袖口，她也不去拂。白日里那满台灯火、满场喧哗，此刻都远得像别人的事，只剩下月色底下这一身孤影。

　　怪的是，今晚田依依竟没有来王府问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