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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算到回来 去时十一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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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四。
点兵过后的营里各归各的:马棚一日三趟料,仓里的人在过秤。帐前那一大片席,前几日摊过旧报,如今空着。
仓里称好的装袋,一袋一日,袋上写日子,不写地名。阿穗从旁边过,看了一眼。
她没有数——数是别人的;她只看了一眼袋上写的那两个字:日子。
点兵之后,营里只有一个人要先走。
赵刚十六日走。日子是十三日将军定的,这一日传开。
这一日药煎了两回。头一回在天没亮以前,第二回在辰时。
灶棚里,药箱搬出来,一格一格摆在席上。十二格,装满九格。
她把要带的挑出来,一味一味排开。
挑的规矩有两条:路上放得住的,不占地方的。按这两条划下去,划掉三味,添了两味。
划掉的三味里,有一味是将军方子上的。她划的时候停了一停——那一味路上用不着,路上的人不缺这个;缺的人留在营里。
挑到第七味,她伸手就取了。这一味她上回拿起来闻了三回才认出来;这一回没有闻。取完,她自己顿了一顿。
她算日子。先照旧例算:进京那一例,一日四十五里,二十七日。算完,她把这一行划了——这回不是进京。
她去问了叶小七一句。
“这回去哪儿?”
“南边。”叶小七说。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几时回来。
回来她重算:静边往南,一日四十五里;第三日渡河,河上有桥,不候船;第九日过那一道岭,岭上路窄,走半日。合起来十一日。
一日一包,一包煎两回,是十一包。
她会的只有三样:认药、煎药、算日子。这一日三样都排上了用场。头一回,三样都是给一个人用的。
帐里,赵刚站着,两只手在袖里。
凌云度问:“路上几日。”
赵刚答不上来。帐里还有三个人,谁也没有替他答。
“带几日的药。”
“不知道。”
“回话几时到。”
“不知道。”
“报谁的名。”
“报将军的。”赵刚说。
“不。”凌云度说,“报你自己的。”
赵刚抬起头。
凌云度已经低下头去了。他把案上那一沓路条往边上一推,说:
“问灶房。”
赵刚退出帐,在外头站了一会儿。
他把方才那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报你自己的。
他识字,会写自己的名字。写是写得出的,写在纸上递给人看,是头一回——从前他落笔写的都是别人的数目。
赵刚来灶棚问。她给了两个数:十一日,十一包。
他把这两个数又念了一遍,念给她听,好叫她核对。她听着,末了点了一下头。他把这两个数记在草纸上。记完,他在纸的末了又落了两个字:赵刚。他把纸卷起来,收进怀里——他抄过三十七趟旧报,那一卷没有人叫他抄;这一卷是将军叫的。
“将军问的也是这两个数。”他说。
阿穗没有抬头。她把席上那一排药往边上挪了挪,挪出一个空处,好让他站。
前几日她也算过一遍:二十七日,算完没有人问她要这个数。
这一回有人要了。要的人是将军。
天黑以后,她多煎了一碗。锅里三沸:头一沸她撇了沫,第二沸下后下的两味,第三沸起锅。倒出来的那一碗,颜色比将军那一碗浅。
碗端到灶棚外。赵刚站着喝了。
第一口他就皱了眉。
“苦。”
“将军那个更苦。”她说,“他那个有方子,十五味。”
“我这个呢?”
“也有。”
她把方子拿出来,折着,递过去。纸上十三味,是她的字。
赵刚接过来,看了很久。
“我认不全。”
“我教你三味。”她说,“认得三味,路上够用了。”
她教的是:一味治肚子,一味治寒热,一味治金创。治肚子那一味是片子,边上卷;治寒热那一味是根,掰断了里头白;治金创那一味是叶子,揉碎了发涩。
“认不出的就闻。”她说,“闻着像草的,就是草,别往嘴里放。”
他跟着念。头一味念错一回,第二味念错两回,第三味念到第三回才念对。
她没有夸他。她把那一味往他手边推了一推。
治寒热那一味,是将军方子上也有的。
“这一味他也有。”她说。
他说:“那我跟他吃一样的。”
她没有答。
念完,他把方子折了两折,收进怀里,和那一卷搁在一处。
他说:“我认得账。”
“账和药不一样。”她说,“账错了能改。”
他没有接。
“路上没有罐子。”她说。
“军需处领一个。”赵刚说。
“领来的是新的。”她说,“新罐子头一回煎,药里带土味。”
她把药箱底下那一只小罐拿出来。罐子是旧的,外头熏黑了一圈,罐沿缺了一小块——缺的那一块是去冬碰的,碰的时候她自己端着。
这一只她用了三年。一日两煎,一年七百二十回。她没有数过,是算出来的。
“这个跟你走。”她说,“回来还我。”
赵刚没有立刻接。
“要是我回不来呢?”
她说:“那就不用还了。”
她说得很平。蹲下去把药一味一味往回放,放得比原先齐。
他把罐子接过来,拿袖子在罐沿那一块缺口上擦了擦,收进包袱。
天擦黑,风从帐角过来,灯头歪了一下。她伸手挡了挡,没有拢住。
远处有人在喊数,喊的是粮。喊完一遍,隔一阵又喊一遍。
两个人在灶棚外站着。他落后半步。
他说:“我这一去,这一头……”
“这一头有我。”她说。
赵刚的手在袖里。袖里那一块硌着他——城里买铫子那一日柜上搭的,他自己添的钱。这两日他进出几趟,都没有拿出来。
这一回他摸了摸,还是没有拿出来。
“将军说了,”他说,“路上碰见的人,不许带回来。”
阿穗说:“你带回来我也不认得。”
他说的是人,她答的是人。话落在两个人中间,谁也没有往下接。
两个人都站着。灶棚里那一点火压下去,还剩一圈红。
他不走,她也不催。站到远处那一声粮数喊完第二遍,他才动了一动。
昨夜他把要说的那一句想了一夜。
到了灶棚外,只剩四个字。
他问:
“你等我么?”
阿穗低头,把最后一味放回格子,签子朝外。
“我算日子。”她说。
他听懂了。他识字不多,认得账,认得数目;日子也是数目。
他没有再问。
她开始包药。纸是旧纸,裁得一样大,一方一味;绳子剪得一样长。
她包一味,写一个日子。写完吹一吹墨,吹完才包下一包。
包到第七包,她停了停——那一包里是治金创的,她又添了一撮。
药箱扣上。
十一包摆在席角,包上写日子:十六、十七、十八……写到二十六。
叶小七进来端药。她看见席角那一排,站了一站。
“这十一包是给谁的?”
“他的。”
“你算的。”
“算的。”
叶小七看了一眼包上的日子。
“写到二十六日。”
“写到二十六日。”
她没有再问,端着碗走了。碗端得稳,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那一碗端进帐里,帐里的人喝了,没有问。
阿穗看着那一碗进去,才低头数包。
她数了一遍:十一包。
她把包按日子排齐,两个一排,末了一包单独搁着。搁好了,她又伸手把它挪正了半寸。
数完,她又算了一回。
这一回算的是回来。从南边回静边,还是那一道岭、那一座桥;回去比来时慢半日——慢在岭上。合起来十二日。
她在草纸背面写过一回:十二。写完看了一会儿,划了。没有人托她算这一趟。她自己算了,算完记在心里,没有跟第二个人说。
夜里,她把那张草纸展开。划掉的二十七日还在纸上,划痕压着两个字:进京。背面那一处划得更重,划得看不见底下那个数。
她看了很久,把纸折起来,压在药箱底下。
药箱的盖子合上,扣好。
帐外那一片席收了。马棚那边最后一趟料也喂过了。营里只剩岗上的火,隔一阵响一声梆。
灶上那只铫子还在冒气。她伸手把火压了。
包上写的日子,到二十六日为止。
二十六以后还有日子。那一处她留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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