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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闭目量程 数改千程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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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叶小七把袄穿上,扣到第三颗,手停了一下,扣了下去。
出门前,她先站了一会儿。
东道上那辆车已经不在了,雪面上留着两道深辙,辙里灌了雪,冻住了。北道上有哨骑,一队过去,一队过来。西边那道口子上,柴垛堆着,半人高。
她一样一样看过去。
车是真车,粮是真粮,车夫是真车夫。哨是真哨,柴是真柴。这一片几百里以内今天该发生的事,一件也没有落下,一件也没有做错。
她知道那是什么。
它不长牙,也不砌墙。它只做一件事:把所有的方向换一换。
昨日她走了一整天,四趟,末了还是回到营门口。今日要是照旧用眼睛,她还得走四趟。
她把中衣下摆撕下一截。
布条绕过头,在后头打了一个结,系紧。
眼前先是一层灰,后来是黑的。
眼睛看见的,没有一样是假的。假的是东西在哪一头。
她站着没有动,先听。
风过梁是长的,过柴垛是散的,过空地是平的。她不去管它在哪一头。
她先量近处。
粮车的轮声从东口子过来,她数自己的脚步,走到声音跟前,是四百二十步。
哨骑那一队过去,到下一队过来,中间她数到三百息。
柴垛那边,斧头落下,隔七息一下,落了十几下停一停——是换手。
锅灶在更近的地方。锅铲刮锅底,刮三下停一停;酒甑滴,滴得不紧,滴到第七滴换一个方向,是老潘在挪接酒的碗。
井绳下去,绳磨辘轳,吱一声,回一声。
她不问它在哪一头,只问有多少步、多少息。
这些数一样一样记下来,是一张没有东南西北的图,只有远近。
摆完了,她朝声音最稀的那一头走。
叶小七走得比昨日远。
昨日四趟,趟趟都绕回那几道口子。今日她过了梁根,脚下换了一种土,软一些,踩下去没有硬壳——那是去年种过麦的地,茬子还留在土里。
再往前,风里的柴垛声远了,粮车的轮声也远了。
后头有脚步。
脚步不重,落得快,脚跟先着地。是走山路走惯了的走法。她听得出是谁。
赵千里没有出声,跟了一程,到底忍不住。
“你昨日走了四趟。”他说,“我数着的。今日这一趟,比昨日哪一趟都远。”
她没有答。
“我试过蒙着眼走。”他说,“听得见是听得见,走不了十步。”
她还是没有答。
赵千里又跟了一程,脚步慢下来,落在叶小七后头两三丈。
他不再问。后头只剩下脚步,一步,一步,一直跟着。
营里。
赵刚进来时,凌云度在案前。案上一张纸,纸上画着几道杠,杠头各点一点。
赵刚说了三句:叶将军今日蒙了眼;卯时出门;走了两趟,头一趟一个时辰,第二趟一个半时辰。
凌云度没有抬头。
“停过没有。”
“停过两回。头一回在出门那道口子上,站得很久。第二回在梁根底下。”
“多久。”
“头一回两刻。第二回一刻。”
凌云度把笔搁下。
“她果然聪明。”
他说完这句,隔了一下,才开口。
“粮车照旧,东口子加两辆。哨骑加一队,走西道,来回的时辰错开半个时辰。柴垛挪到北口子,卸柴的人换一批。老潘那边,甑照滴,锅铲停。”
赵刚在心里把那几样过了一遍,一样一样记下。
“还有,”凌云度说,“她往哪走,你报哪。不要拦。”
赵刚应了,出去。
第三趟走到一半,声音不对了。
不是方位不对。是数不对。
哨骑那一趟来早了。她数到该来的数目,马蹄已经在跟前,比昨日快出小半个时辰。
粮车的轮声多了两处。原先只有一处挣,如今两处一起挣,挣的方向也不一样。
柴垛那一声远了,远出她记下的那一段路。
她站住,重新数。
数完了,还是不对。
叶小七蹲下去,手撑在雪上。
腰那一处扯了一下。她没有动,等它过去。
雪下面有东西。她把手插进去,摸到一团热的、软的。
是马粪。
新的。
她慢慢把手抽出来,在雪上擦了擦。
不是她听错了。是数变了。
叶小七又走了两趟。
第一趟,她按新听出来的数目重画了一张。画到一半,数目又变了。
第二趟,她不辨方位,也不辨数目,只挑声音最稀的地方走。走到后来,四面都有声音,四面都一样匀。
她站住。
风从梁上下来,把她领口里那一点热气吹散了。她把手拢进袖里。
她量的每一步,都是他给的。
他把数一改,她的图就废了。
叶小七转过身,往回走。
一步。两步。
她踩在自己先前的脚印上,踩上去,旧的印子深了一层。
走了小半个时辰,脚下的土又硬起来,雪壳咯吱咯吱地响。
前头有人说话,是卸柴的两个兵。
再往前,营门口那两个兵还站在原处,看见她,让开了半步。
她一直走进去。
从头到尾,没有人拦她。
叶小七在门口解布条。
手指冻僵了,解了两下没有解开。她拽了一下,布条从头上扯下来,额上勒出一道红印。
腿是沉的。走了两天,两天都是雪,雪没到膝。
赵千里从后头跟上来,脸冻得发红,喘着气。他跟了一天,一句话没有再说。
到了院里,他才开口。
“你这是跟将军玩的什么游戏?”
他顿了顿,又添一句:
“我能加入吗?”
没有人接话。
赵千里站在后头,喘声慢慢匀了。他没有再问。
院里静了一会儿。檐上的雪落下一小片,落在阶上,没有声音。
那截布条在她手里攥成一团。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叶小七走了几步,忽然站住。
她没有回头。
“你替我带一句话。”
赵千里说:“好。”
“杀父之仇未报,我已是饶了你一命,为何困我。”
前半句他不懂。后半句他也不懂。
他也没有问。
过了一会儿,他说:“这话不能在帐里说。”
“就在帐里说。”叶小七道:“你怕,我可不怕。”
他点头,走了。他没有走大道,从马厩那头绕过去,脚步放得极轻。
院里剩下叶小七一个。她还攥着那一团布条。攥了很久,才把它塞进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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