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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裹马无声 一道军书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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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里照常起更。
灶房那头的响动还有一阵。后来火压下去了,那头就没有声音了。
叶小七那一夜回的是自己那间屋。门合上,灯没有点。那以后到天亮,屋里再没有响动。
值夜的人后来说起这一夜,说不出什么来。中军帐里的灯亮了一夜,亮到天快亮才灭。
灯下进出的人不多。赵刚捧着纸进去,捧着纸出来。纸不大,一摞,压在肘弯里。他进出三四趟,脚步一直是那个脚步,不快,也不慢。
后半夜,马厩那边有了动静。
马一匹一匹牵出来。牵出来之前,先蹲下去一个人,拿布条把蹄子裹上。裹好了,才牵走。裹布的人裹得很仔细,绕两圈,在蹄腕上打一个结,结打在里侧。
雪地上留下来的蹄印是软的,印子浅,没有踏破壳。
出去的人分作几拨。一拨往东,一拨往北,还有一拨没有出营,只在营里挪。换岗的时辰没到,岗先换了。
出去的人各带了三日的草料。带三日草料的,不止一拨。
没有人点火把。营里的狗也没有叫。
出去的人不知道自己这一拨要走多远。领头的那一张纸上写着一处地名,那个地名连领头的人自己也没去过。有人问了一句是多远,答的也只有三个字:宿两夜。
一拨人不知道另一拨人去了哪里。领令的只领自己那一段路。看完,纸留在赵刚手里,人走。
赵刚捧着最后一摞纸出来,站在帐门外头,问了一句:“将军,要不要留个字据。”
凌云度说:“不必。”
赵刚站了一下,没有再问,捧着纸走了。
灶房那头先起的火。药还是那个时辰煎,罐子还是那个罐子。药味从灶房那头过来,和马身上的汗味在院当中碰了一下,各走各的。
赵千里是起更之后被叫到的。叫他去的人只说了一句:明儿一早,到北边那道梁上头去,看着。
赵千里问:“看啥。”
那人说:“看着就是。”
他又问:“看多久。”
那人说:“将军没说。”
赵千里“哦”了一声。他回屋揣了两块干粮,想了想,又追出去问了一句:“要是有人问我,我咋说。”
那人已经走远了。
他把干粮在怀里按了按,按平了,才往北去。走出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中军帐那盏灯还亮着。他站着看了一会儿,看不出什么,走了。
天亮得慢。雪面上先白,天上后白。
叶小七起来的时候,屋里那件袄还搭在床沿上。她把袄穿上,扣到第三颗,手停了一下,没有扣下去。
她没有牵马。马在厩里,她从门口过去,没有进去。
出门往东。
东道上横着一辆车。运粮的车,轮子陷在雪里,前头两匹马在挣。车夫坐在辕上,鞭子举着,没有落下来。车帮上插着一面小旗,旗上那个字号她认得:那是往北第三个城的粮号,离这儿一天半的路。
车夫说:“姑娘稍等等。这就出来了。”
叶小七说:“多久。”
车夫说:“说不好。”
她等了半个时辰。车没有出来。后头又来了一辆,堵在后头,也卸不下来。第二辆车的车帮上,插的是又一个城的旗。
第二辆车上的人跳下来,同头一辆车的车夫蹲在一处,两个人商量了一会儿,商量出一句:再套两匹马。
她说:“不必了。”
她回头,换北道。
北道上有哨骑。一队过去,一队过来。过去的时候有人抬手,让她靠边;过来的时候又有人抬手,让她靠边。她让了三次。
第三次让完,她看清了马上那些人。这一队是从西边回来的,那一队是往东去的。两队的旗不一样,口音也不是一处。哪一样都该在这时候出现在这条道上,只是不该都在今天,更不该凑在一处。
她往前走了不到半里,前头又是一队。
她站住。
雪地上有一串脚印,是她自己的。她顺着那串印子往回看,看到头,是她方才等车的那道口子。
她没有说话,往西走。
西边那道口子上堆着柴。柴垛堆得半人高,把道占去了大半。她记得昨日下午那里是空的,只有一地的雪。
搬柴的人都穿着号衣。号衣背上那个字号,是三百里外一处地方才有的。
她从柴垛边上侧着身过去。过去以后是一条岔道,岔道尽头连着北道。北道上,那一队哨骑还没有走完。
她又站住了。
第四趟她不走道了。她从雪地里直穿出去,挑的是两道之间那一片空地。
雪没到膝。头一百步还能拔得出脚,一百步以后,腿就沉了。她走了一里,回头看了一眼。
风把雪面推起一层来,又落下。远处那道梁还是那道梁,梁上那棵树还是那棵树。树下戳着一个人影,她没看清,也不想去看清。
她重新看了看四面。
日头偏过去了。她认得出这是哪里。就是她天亮时出门的那道口子。
她在这一片雪里站了一会儿,喘匀了。
她走了大半天,出去了四趟。这几百里以内的粮车、哨骑、柴草,今天都在做该做的事。粮是该运的,哨是该巡的,柴是该卸的,一件也没有做错。
错的是方向。
她心里浮上来一句话:又是这一张。
这一张,她后来才知道名字,叫作八阵图。
它不长牙,也不砌墙。它只做一件事:让这几百里以内该发生的事照旧发生,再把所有的方向换一换。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有过这样的一天。十里长街,几处村乡,四五道河。走出一日,日头偏过树梢,一抬头还是昨日出发的那座山脚下。
那是通往某阵的一段路。
那时候有人陪着她走,一路极尽礼数,处处让她先。走到后来在乱石堆里站住,同她说了一句:请王爷慢慢受用。阵是从那一处起头的。
那时候她回的是:你以为这区区阵法困得住本王。
那一日她走了一整天,走的是路,不是阵。引路的人陪在身边,一步也没有落下。
如今这一段,他不必陪了。
如今她连这句话都不用说了。
她往四面看了一圈。
没有一道墙,没有一根绳,没有一道栅栏,也没有一个人对她说过一个不字。
风从梁上下来,把她领口里那一点热气吹散了。她把手拢进袖里,站着。
赵千里在梁上蹲了一整天。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啃了一半。啃完,下头那一个还在走。他把剩下那半块又揣回去,揣的时候想:两块干粮,一块半还在。这一天看下来,怕是不够。
他掰着指头数。头一趟,第二趟,第三趟——数到第四趟上,忘了方才数的是第几,把指头松开,从头再来。
数不清也不打紧,他要数的本也不是这个。
下头那一个从卯时就出了营门。出去一趟,回来一趟,再出去,再回来。中间隔的工夫都差不多一样长。有一趟走得离梁根近,他看清了那人的脸:不慌,不急,也不像在找什么。
看清了,也就看清了,他没有往心里去。
他不知道自己也在这阵里头。阵里头的人看人,看见的是一个人,不是某一个人。
要说这人出门办事,没见过办了一天还在这几步地方打转的。要说走丢了,又不像——脚下稳当,每趟走的道也不一样。
最难明白的是这一样:这人走一趟,就从他眼皮子底下过去一趟。这条道上出去,那条道上回来,走的是两条道,落回来还是同一个地方。
他想起他们山里赶集,一天里头在集上撞见同一个人三回,回来要讲嘴,说是缘分。
这不是缘分。
他想不明白,就在雪地上划了一道,划给自己看。划完看了一会儿,看不懂是自己划的什么,拿脚抹了。
抹完了,他不知不觉往下风头那边挪了两步。挪完站定,才觉出不对:方才他要挪的是近处,落下来却远了。他站着挠了挠头,不动了。
天光短下去的时候,下头那一个走得慢了。不知是累了,还是走够了。
叶小七在雪地里站住,站了很久。
她想过别处。这里的路她该是认得的:哪一处该拐,哪一条街上有灯,她闭着眼也走得到。她一处一处往下想,想到后来,浮上来的不是路,是那些路上如今站着的都是谁。
想着想着就断了。
她站够了,转过身,往来路上走。一步一步,踩在自己先前的脚印上。踩上去,旧的印子就深了一层。
回去还是那一间屋,还是那一个人。她要的三个答复,方才他已经给过了;回去了,也不会再说第二遍。
天要黑了。营门那边的灯先点起来,一盏,两盏。雪地里只有她这一串脚印:打营门出去,绕着这几道口子转了一整天,末了仍旧回到营门口。
她在门口立了一息,没有立刻进去。
赵千里等天黑透了,才从梁上下来。
他蹲到那片雪地跟前,看那些脚印。本只想看一眼。看着看着,看出一样来:印子一层压着一层,来来回回,绕的是同一个圈。从头到尾,就一个人。
他直起腰,抬起头。
前头几步,营门口立着一个人。
他定睛一看。灯把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是叶小七。
他失声问了一句:“你在这里转圈圈是干嘛啊?”
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说:“走路。”
说完,她进去了。
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没有想明白。回营那一路上也没有想明白。这一桩他后来没有跟人提过:不是不敢,是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
临走,他把自己的脚印踩在最上头那一层上。踩了两脚,踩平了。
中军帐里,炭盆的灰是新换的。
赵刚进来回话,只说了三个字:“回去了。”
凌云度没有抬头。
案上那一摞纸,他一张一张收起来,凑到炭盆边上。纸角先卷起来,卷成一小团,然后黑下去。
烧完了,他伸手把灰拨了拨。拨散了,看不出上头有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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