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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心上一寸 话到耳边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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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里。
赵千里进去的时候,凌云度还在案前,赵刚立在案侧。案上那张纸摊着,几道杠,杠头各点一点。
赵千里在阶下站定,行了礼。
“叶将军让带一句话。”
他说:“杀父之仇未报,我已是饶了你一命,为何困我。”
一个字没有错。
帐里没有人说话。
赵千里站着。这句话他前半句不懂,后半句也不懂。他等着上头问一句——有人问,这一桩才算交割了。
没有人问。
他等了一会儿,退出去。帐帘落下来,落得很轻。
帐里还是没有声音。赵刚立在案侧,立得很直。
过了半晌,凌云度说:“今日帐里的话,出不了帐。”
赵刚应了。
“你也去。”
赵刚退出去。帐帘这一回,落得比来的时候还轻。
帐里剩他一个。
灯挑过两回。三更的梆子敲过了。
他把那一日她的话,一句一句重新过。
头一件,药。第二件,遗诏。这两件她问得快,收得也快。
第三件。
她说:父皇之死。
四个字,她说得很慢。
她说:三哥说,最后一刀是你补的。
她问出来之前的样子,他记得。张了张嘴,又合上。喉咙里那一下往上顶,她咽了一口,才问出来。
问的是:像依依误伤太子那样吗。
那一日,他把这一问听成了问心。她问的是有心,还是无心。
他答不上来。
她问:是也不是。
他答不上来。
她再问:是也不是。
他说:我不知道先帝会——
话没有说完。她说,我知道了。转身走了。
这一问答,他搁了些日子。今夜再过一遍,走到“像依依误伤太子那样”这一句,他停住了。
误伤太子那一桩,他知道。那东西,她的手碰过。
她问的原来不是心。
她问的是手。
像依依误伤太子那样。依依伤太子,手上是有东西的。她问的是:那一夜,你手里,是不是也有一把。
他坐着没有动。
三哥怎么跟她说的,他不知道。他一直当转过去的是原话——先生补得一口好刀。这句是当面说的,殿里只有两个人听得见,赞得像在夸一幅字。
她若听的是这个口气,不会问“像依依那样”。
那她听到的,是个什么样子。
他没有往下想。往下的,不是今夜的事。
他把那一夜想了一遍。
那一夜。
殿里静得,听得见灯花爆了一声。
满宫的人怕他,怕了二十年,没有一个人在御前提起过那一笔。那一夜,他当着他的面,提了。
他跪在丹墀底下。那半句问出去,榻上那一位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些,像人半夜里听见一声雷:先是不信;信了,天就塌了。
喉头滚了一滚。这一回,连半个字都没有滚出来。
那只手——方才扫翻了药碗的那只手——又从被面上抬了起来。抬得很慢,很抖,不知是要指向问话的人,还是要按住自己的胸口。抬到一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蜷了回去。
那只手在被面上摸了一阵,这一回没有扫着药碗。它一路往枕边挪,抖着,掀开了枕头的一角。
掀开那一角,就没能再动。
胸口起伏了两下。第三下,没上来。
老内侍扑过去喊人。太医赶到,诊了脉,一言不发退到殿角,提笔写医案:久病虚损,怒气攻心。写到末一行,笔悬了很久很久,才落下两个字。
笔搁下。满殿的人,跪了一地。
三王爷立在灯影里,看了父皇的脸半晌,转过来,轻声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先生补得一口好刀。”
赞得像在夸一幅字。
那一夜,榻上那一位去了;一千多里外,雪底下还躺着一个,人事不知。满殿跪下的人,没有一个知道他心里压着的是哪一个。
他没有动。他那一夜,动不得。
如今这一夜从头到尾再走一遍,走到末了,他只想起一样东西。
他的手。
那一夜,他的手里从头到尾是空的。药碗不是他端的,帐子不是他掩的,医案不是他写的。他递出去的是一句话。先帝接了那句话,没有接住。
这句话出了殿,走到她耳朵里的时候,成了一把真刀。
正中心口。
她替父皇挨着的,是一把从来没有存在过的刀。
他答的是心。她问的是手。
灯花爆了一声。
他站起来的时候带翻了案角,笔滚到地上。他没有捡。
雪停了,天没有亮。
他往她那个院子去,踩得雪壳一路响。后头有脚步跟上来,很轻。他听出是阿穗,没有回头,也没有停。
四更的梆子敲过了。
院门虚掩着。
叶小七在阶上站着。
她屋里没有点灯,窗纸黑着。廊下雪壳上,两只脚踩出来的那一小片,踩实了——她在这里站的,不止一个时辰。一只手扶着廊柱。袖口鼓着一小团,是那截布条。
凌云度进了院,站定。
“小七,那一夜——”
她看着他。
“你居然还敢来送死。”院里静了一刹。“这是你自找的。”
她把扶着廊柱的那只手,拿开了。
刀出鞘,一声。
她的动作向来极快。
凌云度没有退。
刀起来的时候,去的是心口。
刀到半路,慢了。
慢下来的这一段,比出鞘到这里的一路都长。刀尖离他的衣襟还剩一掌,悬着,不进,也不收。她握着刀柄的手指松了一分,又扣紧;刀尖跟着晃了一下,又稳住。
他站在刀尖底下,没有闭眼,也没有看刀。他看着她。
她把眼睛挪开了,挪到他的心口上。
她睁着眼。
进肉的那一瞬,她的手腕沉了一沉。
隔着衣裳进肉,该是个什么分量,她的手认得。这一回沉的那一沉,不在刀上。
刀从心口上方进去。
偏了一寸。
凌云度一手扶上刀身,慢慢跪下去一只膝。血从指缝里出来,落在雪上,烫出一个小洞,又一个。
他说话。一句是一句,说得很稳。
“我想到如何解释了,小七。”
“朝廷那一夜,我未曾拿刀。”
“先帝中毒日久,早已不堪风雨。我只问了一句话。那句话出去,他吐了血。”
“无心之失,我认。是我的错。我真的没想到先帝会崩在那一句话上。”
“你若说我拿了刀——”
“没有。”
他扶着刀身的手,紧了一紧。
“我不让你走,是要等着把几桩误会说清。”
“如今,该说的都说了。有些事,说不清就是说不清。”
“我放你走。”
说完,他从那一膝上倒了下去。
阿穗从院门那头进来,半跪下去,把人接住。她一只手先按上伤口,按到的是刀柄。
她没有拔。
她抬头看了叶小七一眼,什么也没有说,低下头去,把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来人。”她说,“门板,热水,我的箱子。”
声音不大,一句是一句。
院外的兵进来,两个,四个。门板卸下来,搁在雪上。热水一桶一桶提进来,从叶小七面前提过去,热气扑到她脸上,又散了。
阿穗把凌云度的衣襟剪开,剪得很快。伤口露出来,刀柄立在那里。她两只手在四周按了一遍,从头到尾没有碰它。
“刀贴着胸骨过去的。”她说,“心外头那一层囊,没有破。”
“刀不拔。”她说,“抬。”
四个人抬,她在旁边扶着刀柄,一路扶进屋去,脚步都随她。
屋里点起灯来。
叶小七站在阶上,没有下来。
门板从她面前抬过去。她看着它进了屋。
刀没有拔。血顺着刀身下来,在雪里洇出一片深色,从阶下一直到屋门口。
她的手垂在身侧,五指没有合拢。
袖口鼓着的那一小团,还在。
没有人理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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