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堑记》田思闲

16、破晓 擒贼归京释

　　一夜风沙总算歇了。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随即被一抹艳红洇开，像有人在天际尽头泼了一砚朱砂。城头的将士们守了一夜，眼睛熬得通红，正各自倚着墙垛打盹，忽然远处传来一声清啸，划破寂静的旷野："是我！开门！"

　　那声音他们太熟了——是七王爷！

　　城头霎时炸开了锅，欢呼声、喝彩声连成一片，方才那股子死寂一扫而空。凌云度仍旧被五花大绑着，扔在墙根底下，艰难地抬起头问："什么情况？"

　　士兵咧着嘴递过来一壶水，道："这你就不懂了吧？王爷在战场上从不犯错，他要是被捉，那定是他觉得被捉更有用。这不，把敌军作乱的头子给活捉回来了！"

　　像是验证他的话，城门外传来马蹄声，随即是沉重的脚步声。田怀宇单手提着麻绳，一步步踏上城头。晨光从她背后涌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落在血迹斑斑的石阶上。麻绳的那头，网着一个彪形大汉，被一路拖上来，粗糙的台阶棱角在他身上磨出长长一道血痕。上了城头，田怀宇把那人往地上一扔，拍拍手道："今日把他悬挂在城门上一天。本王听说这是新起的叛军，不服皓月国管，多日未得给养，竟偷偷联络几个部落头子，想来我天启国打打秋风。本王想，那皓月国定然也在找他，这下可有得谈判喽。"

　　将士们大呼道："王爷英明！"

　　欢呼声里，田怀宇的目光扫过城头，在墙根那团五花大绑的影子上顿了一顿，随即移开，像没看见似的。现在她自己也累得够呛，哪顾得上他呀。那臭书生既然非要跟来，让他受受苦，知道这战场的残酷也好。

　　有士兵知晓皓月国王子向依依公主求亲的事，此时也忍不住在旁问道："王爷可是想要和皓月国讲放过依依公主之事？"

　　田怀宇却摇了摇头。她对比武招亲之事早有十足把握，更何况父皇并未明面回绝皓月国，她也不好越俎代庖妄加谈判。于是她道："本王是那等没有格局的人吗？本王要与他谈的是这边境的稳定，是百姓们的安居乐业。他若敢不答应，本王不介意来一番拓土开疆。"说着，她右手在空中做出一个很有力量的抓握动作，晨风掀起她染血的衣袍，满脸都是意气风发的自豪。

　　凌云度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七王爷是那么自信从容，胸怀天下。面对千军万马，他举重若轻，挥斥方遒，谈笑风生。凌云度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王爷，如果我们不曾相互敌对，那该多好。

　　凌云度正这么想着，便见有士兵押过来一批俘虏，请王爷示下。田怀宇身子靠着墙头，城头的风拂动她奋战了一夜后散落的乱发。田怀宇挥了挥手：“都杀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说出来没有半两重。

　　凌云度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看向田怀宇，看到他那压根不需要眨一下眼的淡然模样，才忽然明白：都杀了，这三个字在七王爷心中竟然真的，毫无分量。

　　他都差点忘了，眼前这个刽子手。

　　撤军回京，一路黄沙渐退，两旁的景致由苍茫的戈壁渐渐换成田地村落，再走几日，连风都软了下来，带着京城特有的烟火气。田怀宇见凌云度在马背上疲累不堪，索性放慢了马步，按辔徐行，一路赏玩着沿途的秋景，倒也惬意。行至半途，偶然瞥见凌云度眉头紧锁、若有所思，便问道："云度，你想好这次仗，怎么记录了吗？"

　　凌云度从怀里取出手稿递过去："小人已写好，请王爷指教。"

　　田怀宇看着凌云度那有理有节的样子，总觉得似乎生分了不少。她接过手稿，就着斜阳一页页翻看，越看眉头越是舒展，末了忍不住笑道："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次小仗，被你写得如此一波三折、波澜起伏，本王自己看了，都觉得这波操作神乎其神了。"

　　凌云度道："王爷本就是战神转世，用兵出神入化，非等闲可比。"

　　也不知道是凌云度隐藏的好，还是刚才多心了。田怀宇听了凌云度这近乎拍马屁的话之后，心情十分愉悦，正要开口，恰在这时，前方一骑黑马踏着烟尘疾驰而来——是黑鹰。黑鹰赶到近前，目光在凌云度身上一掠，问田怀宇道："主子如何竟与他人同行？"

　　田怀宇扬了扬手道："顺道而已，路上也好做个劳力。"

　　黑鹰道："属下也曾听闻，此人曾经想要杀你，王爷为何不解决了他？"

　　凌云度吃了一惊，心想：你们说话都不避着人的吗？

　　也对，杀人这种事，你们怕都是见惯了吧？

　　他悄悄抬眼望去，却见田怀宇低着头，似在沉思，而那黑鹰看过来的眼神，竟像是在注视着一个死人。凌云度心头一寒，登时生出逃跑之心，可两腿在马镫上僵着，到底没敢动——他知晓自己根本逃不掉。

　　良久，田怀宇才道："他是三哥的人，不要动他。"

　　黑鹰道："王爷何时曾有这般妇人之仁了？只要以违反军令为由，三王爷定然也说不得什么……"

　　"黑鹰！"田怀宇突然厉声喝道："你僭越了！"

　　黑鹰连忙翻身下马，俯首道："属下知罪！"

　　田怀宇不再看他，快马一鞭，扬尘而去，像是在逃避着什么。黑鹰愣了一瞬，连忙拍马赶上。望着两道扬尘越去越远，凌云度在原地犹豫了几番，终究觉得目前还是跟着田怀宇更安全些，便也赶紧打马赶上。

　　此后几日，凌云度一路提心吊胆，只是这一路再无一句多余的话。到了京城，三人各自归家。

　　凌云度回到住处，却坐立难安。想到田怀宇和黑鹰那轻飘飘的关于杀人的话……似乎那种事就和吃饭睡觉一般寻常，他们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至于……田怀宇答应帮他打听叶小七的事，会不会只是随口一应，转头就忘了？他左思右想，终究坐不住，趁着暮色往七王爷府走了一趟，想再恳求一番。谁知还没走到府门前，就在巷口拐角处看见两个小厮，好巧不巧正拿着一枚玉佩在聊天——上头那片叶子形的印记，他在叶小七腰间见过不知多少回，一眼便认得出。

　　他脚下一顿，闪身隐进墙角的暗影里。

　　"府里的管事让咱们把这玉佩处理掉，又不让变卖，这拿着又没用，扔掉又可惜。你说，咱们怎样处理才好？"

　　"要不留着，以后当个传家宝？"

　　"那管事若是知晓咱们没有处理……"

　　暮色渐沉，两人的声音压得低，却一字不落地钻进凌云度的耳朵里。他的拳头在袖中攥得死紧，指节发白。原来，田怀宇并没打算帮他打听叶小七的事——亦或是，根本不用打听，叶小七多半已经被他残害了？他想起路上黑鹰那句轻飘飘的"为何不杀了他"，分明就是视人命为草芥。亏得他先前还差点以为七王爷……

　　凌云度咬了咬牙，狠狠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一点动摇已经尽数抹去。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毅然转身，向三王爷府的方向走去，身影一点点沉入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