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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药凉在案 一碗端来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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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下那一排冰箸,天亮时果然又长了一点。有一根长得过了头,尖上勾回去,勾成一个弯。
雪面上结了一层壳。人踩上去不陷,只响。
屋里炉子上坐着一只瓦罐。药味从罐口出来,满屋子都是。凌云度在案前坐着。案上摊着昨日的账,压着那一方砚。
院里进来一匹马。马蹄踏在雪壳上,一格一格踏破了,响到门口停住。
赵刚在外头说:“来了个姑娘。带一只药箱,说是老医家里的人。”
凌云度手里那支笔停在纸上,停了一下才搁下。
凌云度说:“进来。”
阿穗进来,先把药箱搁在门槛里头一边,搁稳了才直起腰。箱子角上磨白了,铜扣掉了一颗。她袖口有一圈洗不掉的药色,头发用一根布条扎着。一路的霜还在肩上,进了屋就开始化,肩头那一处颜色深了一块。
阿穗一进来,就笑得眉眼弯弯:“云度哥哥。”
凌云度愣了愣。
凌云度问:“你怎么来的?”
阿穗说:“走进来的。”
凌云度说:“谁带你来的?”
阿穗说:“没人带。”
凌云度说:“北地这条路,冬天没有人走。”
阿穗说:“如今有人走了。”
凌云度说:“坐。”
阿穗说:“不坐。说完了就走。”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窗纸上的光往案上挪了一点。
阿穗说:“病的事,爷爷走不动了,我来。”
凌云度说:“他不是不愿治吗?”
阿穗说:“爷爷说,你会要治的。”
凌云度看着她。
阿穗说:“这病从头到尾,只有我和爷爷知道实情。天下能医的,只有我爷爷一个。他今年连瓦罐都端不动了。他端不动,才轮到我。”
凌云度说:“我若是不治呢?”
阿穗说:“不治也能活。不治,你就是一辈子这样。”
凌云度不再看她,继续忙手头的活:“你若还是那个条件,我也还是那个回答。”
阿穗说:“我再说一个人。”
凌云度说:“不必说。”
阿穗说:“她跟着你,头一年不要紧,头两年也不要紧。往后可怎么办。”
凌云度说:“往后什么?”
阿穗说:“往后她要一个孩子。你给不了。”
凌云度抬了一下眼睛。
阿穗说:“往后日日夜夜,你同她躺在一处,也只能躺着。一夜是那样,夜夜是那样。她跟着你空过一日,就少一日。”
凌云度没有说话。
他心中浮现出昨日南山下那个院子:孩子在叶小七怀里,两只棉鞋悬着,蹭在她腰侧。
阿穗说:“难听的话我说完了。现在我再说治病的事儿,虽无十足的把握,但至少有了希望。爷爷要你和我许下婚约。定了,我才治。不定,我不治。”
凌云度说:“治不好呢。”
阿穗说:“爷爷说了:治好了,你娶我。治不好,作罢。”
凌云度说:“你也押。”
阿穗说:“我押。押输了,我什么也落不着。”
凌云度说:“换一样别的。银子、引、北地这条路上的门路,你要哪一样。”
阿穗说:“我不要门路。”
凌云度说:“凌家要的,我也可以给。”
阿穗抬了一下眼睛,很快又放下去。
阿穗说:“凌家是凌家,我是我。族长跟着你举事,我爷爷没有。”
凌云度说:“那你怎么找来的。”
阿穗说:“我爷爷不跟着举事,可他什么都知道。”
凌云度不说话了。
阿穗说:“爷爷只交代了一句:那句话,得你自己愿意。”
阿穗说:“我爷爷等了这些年。他等不动了,才叫我来的。”
那张账纸翘着一个角,一直翘着,没有人去压平。
凌云度说:“你明知我心里的是谁。”
阿穗说:“知道啊。家里人都说她是个祸害。云度哥哥如今这副样子,都是被她害的。”
凌云度说:“她没有害我。”
阿穗说:“那你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凌云度没有答。
炉子上的瓦罐咕了一声。药味又厚了一层。
阿穗说:“我特来除害。”
凌云度说:“你什么都不知道,除什么害。”
阿穗说:“你从前不是这副样子。如今是了。害你的人,还不叫害?”
瓦罐里的水开了,顶着盖子响。响了很久,没有人去揭。
凌云度说:“你要肯另择一个人,我替你筛。你挑中了,我作你的后台。凌家也罢,外头也罢,没有人敢负你。”
阿穗说:“我不要别人。我要云度哥哥。”
凌云度说:“你就不怕我事后反悔,有负于你?”
阿穗说:“云度哥哥才不是那样的人。”
凌云度笑了一声。那一下笑得极短,笑完了脸上什么也没有。
凌云度说:“我从来不是什么好人。杀降的事我都做得出来。”
阿穗怔了片刻,问:“那不是疫病吗?”
凌云度露出凶狠的笑意来:“若不是疫病呢?”
阿穗被凌云度那阴狠的表情吓得一缩,又不服气地梗起脖颈:“家里是这么说的:那年冬天在城下,坑是他们自己挖的,挖好了才叫解甲。解了甲,就没有疫病了。”
凌云度那凶狠的笑意放大:“你也信。”
阿穗说:“反正……反正疫病这两个字,是我爷爷写的。”她顿了顿,把脸一扬:“我信不信,与你杀没杀,是两桩事。”
凌云度看着她。
阿穗说:“不管。我就要这个位置。”
凌云度说:“这个位置给不了。”
阿穗说:“你先别急着回我。我只说一句:治好了病,你才真的能和她在一起。”
凌云度说:“你不是要占着这个位置吗?”
阿穗笑了一下:“我可以让给她一点。给她留一个位置。”
凌云度还是没有说话。
阿穗说:“治了,才是你和她最好的结果,不然的话,你们根本没法在一起!”
阿穗说:“这病要吃到化雪。吃到化雪,才知道行不行。化雪以前,你还来得及。”
凌云度没有接。
阿穗说:“你治不好,也给不了她什么。”
凌云度说:“阿穗。”
阿穗说:“我说完了。”
凌云度说:“阿穗。”
阿穗说:“我方才说的已经是退了一步的话。我原本想要的可不是留一个位置。”
院里那匹马换了个站法,蹄子在雪壳上磕了一下。
院子里,雪壳被踩得一路响。
叶小七从灶房那头过来,两只手捧着一只粗瓷碗。碗沿上豁了一个口。她走得很慢,怕洒。热气从碗口上来,上来一小段就没有了。
桩上拴着一匹不认得的马,鞍上搭着一只口袋。她从旁边过去,没有停。
门没有闩。
门被推开的时候,先进来的是那只碗。
她走到案边才看见屋里还有一个人。
阿穗先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阿穗说:“这位就是——”
凌云度说:“出去。”
叶小七看向凌云度,见他说这句话对着的是另一个人。她把碗搁在案上,搁稳了,两手才拿开。
阿穗说:“云度哥哥,你还没有答我。”
凌云度说:“出去。我和你说不着。”
阿穗笑了一下,转过脸去对着叶小七。
阿穗说:“姐姐别误会。我和云度哥哥是有婚约的。”
叶小七看着凌云度。
凌云度转过脸来,嘴张了一半。
阿穗说:“云度哥哥你要是不同意,我立马就走。和爷爷一起隐退山林。你再也找不着我们。”
那句话没有出来。
凌云度说:“你不要逼我。”
阿穗说:“我没逼你啊。我只是说了事实。难道你不想承认这个婚约?”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来时的那一边。门开着,马在院里,缰绳搭在桩上,药箱还在门槛里头。
阿穗说:“我也不问你点头。你只要不摇头,就成。”
凌云度说:“阿穗。”
他转向叶小七:“你相信我。”
阿穗说:“对啊。你得相信云度哥哥。他虽然和我有婚约,心里是有你的。”
凌云度两只手按在案上。按了一会儿,指节都白了。
屋子里静下来。静得久了,药味都沉到了低处。
叶小七没有看阿穗。她的眼睛一直在他脸上。
她在等。
阿穗先看出来。
阿穗说:“姐姐是在等云度哥哥解释吧。我可以替云度哥哥说两句。他这样,其实都是为了你。因为他——”
凌云度猛地抬起头,说:“阿穗。别说。”
阿穗住了口。
那半句话悬在屋子中间。三个人都看得见,只有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叶小七这才明白:他们两个之间有一截话,是她进不去的。
她把手在袄边上擦了一下。方才端碗,指头上有水。
她转身走了。门没有带上。
院子里的雪壳响了一路。这一路比来时快。
赵千里在扫雪,扫到一半抬头看了一眼:她两只手空着,方才那只碗没有端出来。他又低下头去扫。
他追出去的时候,雪壳上那一串脚印已经拐过墙角。
她的屋门没有关严。他推门进去。
屋里没有点灯。窗纸上有雪光,进来的是一片灰白。床沿上搭着那件袄。有一个盘扣是歪的,她没有解开重扣。
叶小七站在门里,没有往里走,也没有请他坐。
叶小七说:“你要说什么。”
凌云度说:“你等我想好如何和你解释。”
叶小七说:“不必解释了。”她转身看向他:“前些日子进京,三哥告诉了我一些事情。如今我只想知道真假。”
“你答我三个问题。”
外头风过了一阵,檐上的雪被吹下来一层,落在阶上。
叶小七说:“头一件。那一味药——如何诱我中毒,是你设计的。”
凌云度说:“是。”
叶小七笑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笑完了脸上什么也没有。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毒是他下的,解也是他解的;十五城是他一城一城收回来的,那些曾经的屈辱也都随着一个恶名深埋地下。这一件,不必计较。
窗纸上的雪光比进来时暗了一点。
叶小七说:“第二件。你发出去的遗诏,是假的。”
凌云度说:“是。可——”
叶小七摆了摆手。他目前打的还是田家的旗号。治下安稳,并无动乱。这一件,也尚可。
檐下有雪落下来,落在窗台上,一声也没有。
叶小七说:“第三件。”
头两件她问得很快。这一件她问不出来。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
喉咙里那一下往上顶,顶得疼。她咽了一口。
叶小七说:“父皇之死。”
她说得很慢,慢到明显看到了凌云度眼中的惊慌。
叶小七强自镇定着把话说完:“三哥说,最后一刀是你补的。”
“是也不是。”
凌云度没有说话。
叶小七说:“是也不是?!”
凌云度说:“我不知道先帝会——”
叶小七说:“像依依误伤太子那样吗?”
凌云度不知道该怎么答。
窗外风过了一阵,把窗纸吹得鼓了一下,又落回去。
叶小七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那一点风过去了。窗纸落回原处,屋里比先前更暗。
她转身要走。
凌云度伸手拦在门框上。
叶小七说:“你觉得,就凭你拦得住我吗。”
凌云度说:“就算你不和我在一起,也不至于走。”
叶小七说:“不和你在一起,我为何要留着?”
凌云度那句话没有出来。
她从他身边过去。他没有再伸手。
屋里没有点灯。门开着,外头那一截雪光铺在地上,白得发亮。
那一截光里,她的影子先出去。他的影子没有动。
他在那一截雪光里站了一会儿。
他回去的时候,后头灶房有响动。罐子洗了两遍,水倒掉,又添水。火在灶膛里响。
屋里只剩药味。
那碗药还在案上。凉透了,面上结了一层皮。没有人动。
案上那张方子翘着一个角。阿穗从灶房那头过来,伸手把它理平,压上砚。
阿穗说:“病是我的,方子也是我的。你要想让她知道,你自己告诉她。”
凌云度没有答。
砚还是那一方砚。昨日压的是账。
灯光摇曳中,他忽然抬头,唤道:“赵刚!”
“在。”
凌云度的脸在灯光后面忽明忽暗:“她走到哪里了,层层报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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