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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假作一生 满院皆成终 ...


  •   雪停了。城外那条道积了一层,车辙压下去,压出两道深沟,沟底是土黄。没有化。

      檐下那一排冰箸,比昨日长了。

      凌云度一早叫赵刚备马。

      赵刚把账册抱出来搁在案上,压上砚。昨日写好的那一摞理齐了,他寻出一张牛皮纸来裹。

      赵刚说:“今日不写了?”

      凌云度说:“不写。出去。”

      赵刚说:“写好的这些,要不要带着。”

      凌云度说:“不带。”

      赵刚把包了一半的纸拆开,把那一摞放回匣里。

      赵刚说:“有人来了怎么办。”

      凌云度说:“留一个人看着。来的都记数目,明日再写。”

      临出门,赵刚想起一句:“赵千里早上来问草。他说南山下那几户的草粗,梗上有霜,马吃两口就刨。要定就早定。”

      凌云度说:“他说他的。去看看。”

      赵刚住了口,把马牵过来。

      ※

      两匹马。叶小七骑那匹青的。

      出城三里,道上没有车辙,雪是整的。凌云度放慢了,让她在前头。

      叶小七上马时在鞍前停了停。把身子往上带的那一下,腰那一处不肯使劲。她坐稳了,两只脚踩进镫里,很久才把手从鞍上松开。

      凌云度牵着缰,等。等完了才认镫上去。他没有问。

      走到坡上,遇着一辆拉草的车。车走得慢,车辙里灌了雪,轮子压上去,吱一声。两边错车,都往边上让了半步。赶车的认得凌云度,点了点头,一句也没有多问。

      ※

      南山下。六户人家,散在坡底下。屋顶的雪没有人扫,压得歪。中间一棵枣树,树底下压着一捆没解开的草绳。

      院里一口井,井台结了冰。檐下挂着去秋的玉米,穗子朝下,剥了一半。

      出来的是一个老汉。屋里还有一个妇人,一个孩子。

      草堆在灶房后头,苫着草帘,帘边上一层白霜。

      凌云度蹲下去抓了一把。梗黄,有节,断口发脆。

      凌云度说:“去年的。”

      老汉说:“去年的。今年的卖了。”

      凌云度说:“明年的呢。”

      老汉说:“明年的还没长。”

      凌云度把草搁回去,站起来在袄边上把手蹭了蹭。

      院子里谈价。报的是三条数:小车送到马场,一个价;自己去车上拉,一个价;明年头茬新草,又是另一个价。老汉报得快,三个数在嘴里摞着,听的人一时分辨不清。

      赵刚蹲在一边,拿一张纸写着,写了三行,写完了抬头等。

      老汉说:“明年的数,说出去是要作准的。作不准,我明年拿什么给你。”

      凌云度说:“准。”

      老汉说:“准到哪一步。”

      凌云度说:“准到你敢多种两亩。”

      ※

      那孩子先从门缝里露出半个脸。三四岁,棉袄袖口磨得油亮,鼻子底下两道印。两只手里全是草屑。

      孩子不看那两个陌生男人,径直走到叶小七跟前,仰头看她。

      叶小七蹲下去。孩子把两只手都搁在她膝盖上。

      叶小七问:“几岁了?”

      孩子不说话,把一只手往她袖子里塞。

      妇人在里屋说:“他不会说。三岁那年一场病,病过就哑了。”

      叶小七不再问。她把那两只手拢在自己手心里,拢了一会儿,孩子的半个身子就靠过来了。

      凌云度说:“手上有刺。”

      她低头看。孩子右手掌心扎了一根草刺,刺头还露在外头。她捏住那根刺,拔出来,血珠冒了一颗,她用拇指抹了,把血抹在自己袖子上。孩子没有哭。

      她把孩子抱起来。

      孩子沉。她往上托了托,用的是右边那只手。左边那只手从孩子身下抽出来的时候,按在自己后腰上,按了一下才放下。

      老汉报到第二个数,凌云度回了一次头。

      她正把那孩子往上颠一下,孩子的脸埋在她颈窝里,两只棉鞋悬着,蹭在她腰侧。叶小七难得地露出了笑意。

      他转回头,接着听报数。

      ※

      草价报到第三遍的时候,地里起了风。雪面上一层浮土被风带起来,从枣树底下过。

      叶小七没有进屋。她抱着孩子在院子里站着,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屁股,一只手在孩子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孩子睡着了,口水在她领口洇了一小块。她的手一直没有停。

      这一院子的东西她一件一件都看过了:屋顶一层雪,一口井,一棵枣树,檐下一串玉米,灶上一口锅。今日缺的那一样也齐了——孩子在怀里,那个人,正在院子里谈明年的价。

      齐了,就是一辈子。她站在风地里,把这一辈子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过得快。

      过完了就该走了。回去就把话问出来。问出来以后,有没有这样一个将来,看他三句怎么答。

      凌云度看着她,忽然意识到:她是欢喜孩子的。

      ※

      叶小七说:“明年的数,照今年的添两成。添的那两成,三月里交,不要一次要够。”

      老汉看凌云度。

      凌云度说:“照她说的。”

      她说:“还得添一样。明年的要头茬。梗上有霜的不要,霜降以前割,割了摊开晒两日。”

      老汉说:“晒两日,分量就轻了。”

      她说:“秤在你这儿,称完了报给我,我照报的数给。”

      老汉不说话了。

      赵刚在纸上添了两行,添完又停住笔:他不知道这两行该归在哪一头。

      ※

      妇人端了一碗热水出来,碗豁了一个口。叶小七抱着孩子腾不开手,就着妇人手里喝了两口。

      孩子醒了,在她怀里扭。她把孩子放到地上站着,自己蹲着给他系鞋——棉鞋的带子被踩进雪里,湿的,系了两回才系住。

      孩子站在她两手中间,攥着她两根手指不放。她系完了没有起身,就那么蹲着,任他攥。

      风又过来一阵。她伸手把孩子衣领底下那一处没掩住的缝摁住了。

      ※

      要走的时候,妇人出来接人。

      叶小七把孩子递过去。孩子的手抠在她袄的盘扣上,抠得很紧。妇人掰了掰,掰不开,连衣襟一起拽起来了。

      后来还是放了。一根手指,两根,三根。

      她把盘扣重新扣好,扣歪了一个。

      走出院门,孩子在里头追了两步,被妇人抱住。喉咙里响了一声,不成字。

      她走路的步子慢了半拍,很快又跟上。

      凌云度在后面牵着马,眼睛落在那道被孩子抠过的盘扣上。看了一眼,收回去。

      ※

      出村半里,叶小七勒住马。

      凌云度回头。

      叶小七右手摊开又合上。手心里还留着那孩子攥过的印。那几句话压在喉咙底下,今日动过不止一回——头一件是可以原谅的,问完了,第二件就问得出去;第三件压在最后,出口就收不住。三件一出口,就是没有回头路的话。

      她说:“回去以后,草的事——”

      他说:“嗯。”

      她说:“我给赵刚报个数。”

      他说:“好。”

      她心里另有一句:今日不问。今日便是好的。

      再走了一程,凌云度下了马,走到叶小七马边,把她膝上那块被风吹开的氅往下掖了一圈,掖到底。掖完了站着把马鬃捋顺了,才回去认镫。

      ※

      回营以后,赵刚把草账记上。草账写得比旁的账长:南山下六户,几车,几钱,霜降以前割,明年的数加两成。

      赵刚写完了问:“添的这两成,添给谁。”

      凌云度说:“添给那时候的马。”

      赵刚想了想,添了一行:添草两成,明年春用。

      ※

      夜里,凌云度到厩里去。

      那匹瘸马低头嚼草。草是新驮回来的,粗,梗上还有没化尽的一层。

      他把草往槽里头拢了拢。

      ※

      叶小七回屋没有点灯。

      袄搭在床沿上。歪的那一个盘扣她摸到了,没有解开重扣。

      手心里那道印早就没有了。她把手合起来,又摊开。

      方才在院子里,她已经把一辈子过完了。

      窗外有人扫雪,扫到一半停了。

      檐下那一排冰箸,天亮时会比今日再长一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7章 假作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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