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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王在何处 三路争门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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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里才换过天。田怀君关在城东府学,殿上那一方印搁在原处,这些日没有人动过。
第十三日夜里,城里落了一阵小雨。雨不大,落在瓦上,听得出声。
齐王在城东旧邸。堂上摊着册子,摊了一夜,页角卷了。灯搁在案角,灯芯爆了一下,长史伸手剔了剔。
长史说:“点过了。”
齐王说:“粮。”
长史手里也有一本。他翻到仓那一页,把本子转过去,指给他看。
长史说:“官仓两座,一座见底。另一座,够四十日。”
齐王说:“四十。”
他在册子上添了一笔。添完,把笔搁下。笔落在砚上,搁歪了,滚了半圈。
齐王说:“拟文书。”
长史说:“几道?”
齐王说:“四道。”
长史说:“往哪里?”
齐王说:“东西南北。”
长史铺纸,压上镇纸,研墨。研到一半,手停住,问:“落谁的名?”
齐王没有说话。
长史说:“不落名,四家不认。”
齐王说:“认的是印。”
长史的手停在砚上。
长史说:“哪一方的印?”
齐王说:“殿上那一方。”
长史站着没有动。他跟齐王这些年了,知道什么东西动得,什么东西动不得。
长史说:“那一方,殿上搁了这些日,没有人动过。”
齐王说:“去取。”
长史去了。回来的时候,双手捧着。匣上落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才放到案上。
印摆在案上。摆得正正的——搁在殿上的时候是正正的,捧到这里,还是正正的。
齐王伸手把它拿起来。印泥有点干,他呵了一口气,才按下去,红的一块,压在文书末尾;名字那一栏,空着。那一栏留得比别的宽。
长史说:“落款?”
齐王说:“不落。”
长史说:“四家问起来,怎么说。”
齐王说:“说京里发的。”
长史说:“京里是哪一位?”
齐王说:“京里就是京里。”
长史迟疑了一下。
长史说:“四家问起来,问的是谁在替京里说话?”
齐王说:“本王不替。”
齐王说:“本王只盖了一个印。”
长史说:“四家若是不回呢?”
齐王说:“椅子空着。”
齐王说:“空着的椅子,没有人敢不伸手。”
四道文书封了口,火漆滴在骑缝上。四个人接过去,揣进怀里,从侧门出去。
雨落在鞍上。马蹄声一路出了巷口。四个方向。
※
东南。码头。
天没有亮,江上看不见水,只看见船上的灯。灯挂在舱口,照着跳板。跳板湿了,扛袋的上去,脚下一滑,扶了一把。
一袋一袋往舱里滚,滚下去,闷响一声。船工在舱里数,数一袋,唱一声。
萧王的簿子摊在岸上,压着一块石头,怕风吹。石头半边浸在水里。
萧王这个人认数,不认人。东南的盐引,一半从他手里过;谁坐京里那把椅子,他从来不算,只算一季能走多少船。
幕僚说:“京里开口了。”
萧王拿起笔。日子那一栏空了许多日,他在那一栏添了一笔。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洇开一点。
添完,他没有搁笔。
簿子上下一栏,是名字。
幕僚说:“名字?”
萧王说:“不填。”
幕僚说:“空着?”
萧王说:“空着。”
他在那一栏里,写了另一样东西。不是名字,是一个数——引的编号。
萧王说:“引上写一个字,就是钱。名字会变,数目不变。”
幕僚说:“京里若问起来呢?”
萧王说:“京里问的是粮,船照走。”
幕僚说:“走到哪里?”
萧王说:“老地方。”
幕僚说:“京里没有人收。”
萧王说:“收的人会有的。本王替他收着。账也替他记着,记到他开口那一日。”缓了一缓,又问道:“走漕的粮,过齐地要几日?”
幕僚说:“九日。”
萧王向外看去,最后一袋粮滚进舱里,跳板抽了,船离岸。灯还挂在舱口,照着空了的岸。
※
西京。晋王府。
堂上的炭盆是凉的。风从门缝里进来,案上压着镇纸的一角,还是被掀起来,掀了又落。
田镜接了文书。先看封口,撕开;先看印,后看名,看了两遍。
田镜说:“印是哪一方的印?”
门下说:“殿上那一方。”
田镜说:“殿上坐着谁?”
门下没有答。阶上有人走过,脚步响了两下,过去了。
田镜说:“坐过皇位的那一位。”
门下说:“是。”
田镜说:“名呢。”
门下说:“空着。”
田镜说:“坐过皇位的人,不肯写自己的名。”
门下不敢接。
田镜把文书推回去。推得快了些,纸角擦着镇纸,翻了个身。
田镜说:“退回。”
门下说:“退到哪里。”
田镜说:“退到京里。”
田镜顿了顿。
田镜说:“附上本王的名字。”
门下说:“王爷的名。”
田镜说:“田镜。”
门下退下去。走到门口,把门带上。
田镜说:“拟表。”
门又开了。门下回身。
田镜说:“抬头写两个字。”
门下换了一张纸,抬头留得高。
田镜说:“今上。”
门下手里的笔停了一停。
田镜说:“写。”
田镜说:“请奉迎。”
门下写下去。
田镜说:“再添一句。”
门下说:“添什么?”
田镜说:“陛下安康否?”
田镜说:“这一句,本王替天下人问。”
门下说:“京里若是不答呢?”
田镜说:“不答就是答。”
门下说:“若是答了呢?”
田镜说:“答了,就要见人。”
他站起身。炭盆是凉的,他没有叫人添。
田镜说:“备兵。”
门下说:“王爷带多少。”
田镜说:“本王不带。”
门下愣了一下。
门下说:“那要什么?”
田镜说:“要路。”门下等着,他又道:“兵在路上。往东,过齐地。”
窗外天色发白。院里有人在备马,马在砖上打转,蹄子踏得响。
※
西南。山口。
天黑以后,山口不点灯。雾从谷里上来,栅木是湿的,手扶上去一手水。木栅加了第二道,两道并着,中间隔着三步。
守栅的缩在栅后,只有一个人手里有火把,火把用身子挡着风。
靖王站在两道栅中间。他背着手,看着栅外。
长史说:“京里来了文书。”
靖王说:“印?”
长史说:“真的。”
靖王说:“名?”
长史说:“空着。”
靖王说:“拟表。”
长史说:“拟几道?”
靖王说:“三道。”
长史说:“前两道贺谁?”
靖王说:“名字空着。”
长史说:“第三道呢?”
靖王说:“第三道也空着。”
长史说:“三道都空着,贺什么?”
靖王说:“贺空。”
长史站着没有动。
山下有盐车要出门。车户在栅外等了半个时辰,手拢在袖里,自己进来问。车上的盐袋摞得高,绳子勒进去一道。
车户说:“挂哪一面旗?”
靖王说:“不挂。”
车户出去了。
车出山口的时候,车板上多了一面旗。旗是新的,布还没有软;旗杆是现砍的竹,断口还白着。
不是靖王府挂的。是闻家挂的。旗上两个字:勤王。
守栅的报上来。
长史说:“要不要叫人摘?”
靖王说:“摘什么?”
长史说:“旗。”
靖王说:“谁挂的?”
长史说:“闻家。”
靖王说:“闻家挂的,问闻家,本王没有叫人挂。”
长史说:“是。”
靖王说:“不叫,也有人替本王挂。不写,也有人替本王写。”
长史退下去。
靖王没有动。
山口两道栅,栅外是路。路往北,往京里去。雾把路遮了一半。
※
齐地。界上。
界上有一块旧界石,石上的字磨平了一半。
三家的使者同一日到,前后差不过一个时辰。晋王的那个骑马,萧王的那个从船上来,山里的那个自己赶着车。
晋王的兵在界外扎了营。萧王的船在码头泊着。山里的盐车堵在道口。
守界的是齐地的将士。他手里一本名册,册子用油布包着。翻开第一页,就是那三行。
风把册页掀起来,他伸手按住。
那将士说:“王爷的手令。”
三个人都看着他。
将士说:“粮过,兵不过,旗不过。”
晋王的使者脸沉下来。
晋王的使者说:“凭什么?”
将士说:“凭名册。”
晋王的使者说:“名册上写了什么?”
将士说:“写了什么,就照什么办。”说完,他把册子合上:“王爷写的。”
晋王的使者说:“王爷在哪?”
将说:“在京里。”
晋王的使者说:“人都不在齐地。”
将说:“名册在齐地。”
晋王的使者盯着他看了片刻,问:“名册是谁写的?”
“王爷写的。”
晋王的使者说:“王爷替谁写的?”
将士说:“照手令抄的。”
使者问:“京里如今有谁?”
将没有说话。
山里的车要过。
将士问:“车上是什么?”
车户说:“盐。”
将士说:“旗呢?”
车户不说话。
将把旗抽出来。旗卷着,抽出来的时候,布上还带着车板的灰。旗上两个字:勤王。
将士说:“旗留在界上。”
车户说:“空着车走?”
将士说:“走。”
盐车走了三辆,车板上空着,什么也没有。车辙里留着绳印。
那面旗用一块布包着,送到京里,第三日到的,搁在案上。
齐王说:“旗上写什么?”
长史说:“勤王。”
齐王说:“王在哪?”
没有人答。
齐王说:“收起来。”
※
叶小七进来的时候,齐王正在看那本名册。
门开着,她进来带进一股雨气。地上落了一小片水。
她肩上湿了一片,没有拍。长史要拦,齐王抬了抬手。
齐王说:“添一盏。”
长史添了一盏灯,搁在她那一边。添完,退到门边。
炭盆里添过炭,火不高。齐王低下头,半天没有翻页。
齐王说:“晋王的兵在界外,萧王的粮在漕上,山里的旗在界上,三条路,都要打齐地过。”他把名册推过去:“这一本,你看一遍。”
叶小七没有接,她看着齐王道:“凌将军有令,不抗诸王。”
齐王看着叶小七,笑了笑:“你如今还在凌将军那里。”他顿了顿:“本王若向凌将军开口,把你要到本王旗下,他答不答应。”
叶小七说:“我不知道。”
齐王盯着叶小七:“那你呢?答不答应?”
叶小七没有说话。
齐王说:“凌云度走到头,也是个将军。跟着本王,前途不可限量。”说着,他把册子推了过来。
叶小七看着案上那本册子,没有伸手。
齐王说:“你不答应?”
叶小七说:“王爷的话,我记住了。”
齐王说:“记住的是哪一句。”
叶小七说:“将军走到头,还是个将军。”
齐王把名册合上。
窗上的雨声小了。
齐王说:“雨小了。”
叶小七没有说话。
齐王说:“回去吧。”
她走到门口,堂上的灯跟着晃了一下。门合上以后,案上还剩一盏。
※
第四日,三张纸回到京里。纸在路上走了几日,边角磨毛了。一张上有名字:田镜,一张上有一个数,一张上什么也没有。王把三张纸摊开,一张一张看,看到头一张的时候,他停了很久。
齐王说:“抬头写的是什么?”
长史说:“今上。”
齐王说:“他问什么?”
长史说:“问陛下安康否。”
齐王说:“他骂的是谁?”
没有人答。
齐王说:“骂的是本王。”
长史不敢接。
齐王说:“印是本王盖的,文书是本王发的,他骂的是本王。”齐王把三张纸摞起来,道:“送去府学。”
长史说:“那一位……”
齐王说:“让那一位自己挑一个。”
长史说:“挑什么?”
齐王说:“挑谁来坐。”
长史说:“那一位肯么?”
齐王说:“那一位坐过。坐过的人,才知道那把椅子有多重。”
长史说:“纸怎么递进去?”
齐王说:“从门缝。”
长史说:“里头若是不接呢?”
齐王说:“不会。”
※
府学在城东。院尽头两间斋房。
院里没有扫,阶上积着落叶。
斋夫开的门,手里提着灯。他把灯举高了一点,照着门缝。
守夜的四个人站起来。有一个把灯挪近了些。
纸从门缝递进去。
里间接了。
那个人看了一遍。三张纸,一个名字,一个数目,一张空白。窗纸破了一处,风从那里进来,那张空白动了一下。看完了,他把笔拿起来。砚里的墨干了,他添了两滴水,磨了几下。他想了想,写了三个字:知道了。那三个字,他批了一辈子。从来不用落款。,这一回,写在落款那一栏。
从前是他替上头批,这一回,上头是他,批的还是这三个字。
守夜的把纸取出来,送到京里。天已经亮了。
齐王看了,道:“这不是名字。”
长史没有说话。
齐王说:“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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