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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引在谁手 认引从来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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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里。丞相府。
后院那间堆绒线的小屋还在。五日一回,女使来收,收完装在篮里提走。阿莺走了以后,收上来的话不再经过第二个人——女使跪在书房门外,把话学一遍,一个字不添,一个字不减,学完退下去。
云秀成把绒线一团一团绕开。这个月绕出十一张纸,纸上的字都一样:坐者无名。
他把纸摞在案角,压上半截玉簪的匣子。匣里躺着那半截簪子和一只绣鞋,泥早干了。他没有打开。
门下说:“崔允之的家眷昨日出城了。”
云秀成说:“往哪里?”
门下说:“往南。”
云秀成说:“人在牢里,家眷先走?”
门下说:“是。路费是卖宅来的。宅契当日过户。”
云秀成说:“宅卖了,人出来住哪里?”
门下不敢答。
云秀成说:“不知道。不知道也要走。”停了停,又道:“宅留着,人就没了。”
门下说:“往西去的那一拨,回来两个。”
云秀成说:“带回来什么?”
门下说:“一句话。”
云秀成说:“哪一句?”
门下说:“北地在卖酒。明年的酒,先付银。”
云秀成把手里的绒线搁下。
他没有再问。门下退到门边,站着,等了很久。
这很久里,云秀成在窗前站着,没有动。京里的印如今没有人认,出了城的人什么也没有;满京城找出路的人分两拨,一拨挑一边站着,输了就是崔允之,一拨找一样不管谁坐上去都有人认的东西。北地那一位是海捕文书上的人,他的纸反倒有人认——这不是他有多大本事,是京里那一张纸已经不值钱了。要买就不能从官面上去,去的人得见得着他,又不能是官。满京城能走到他面前的只有一个从山里出来的义女。
云秀成唤道:“阿莺。”
阿莺说:“相爷。”
云秀成说:“你走一趟北地。”
云秀成说:“买明年的酒。八千两,明岁一窖。银子从库房支,兑成金,路上轻便。”
阿莺说:“买酒?”
云秀成说:“买酒。”
阿莺说:“是。”
云秀成说:“办完就回来。别的不要做。”
阿莺说:“是。”
云秀成说:“今夜就走。”
阿莺退到门外。门下在门外候着,听见了,忍不住进来。
门下说:“相爷,那一位是逆。”
云秀成说:“逆不逆,是坐上去的人说了算的。引不是。”
※
北地。静边。城外旧驿。
驿墙上的纸揭过,揭的地方留着一圈浆糊,风吹干了,成了黄色。
日头偏西的时候,北地那队人马到了。
叶小七勒住马。她身后跟着八个人,都在十步外停下。
驿墙下面站着凌云度,他笑得明媚,未曾披甲。
凌云度说:“回来了。”
叶小七说:“回来了。”
凌云度说:“齐地的册子我看了。”他向叶小七伸出手,扶她下马。
叶小七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那指侧有一点墨,洗过,没有洗干净。叶小七最终把手放上去,脚落地,手松开。喉咙里的问话盘旋了半晌,终究是没有出来。
凌云度说:“进屋吧。外头冷。”
叶小七说:“是。”
※
驿里一间屋,屋里有火,案上摊着纸,一张一张,晾在案角。凌云度在写引。写完一张,搁到边上,再写下一张。
叶小七没有睡。她搬了一张杌子坐在门槛外头,背靠着门框,一整夜。院里有雪,雪上有月,很静。她要问的那一句在喉咙里,她一个人把它想过三遍,三遍都没有出口。
四更前后,院外有马蹄。一匹,不是八匹。
她站了起来。
来的人进屋了。一身霜,靴底是换过几回马的泥。她跟到门口,没有进去,站在门外。屋里的动静,她一声也没有落。
凌云度搁下笔,抬起头。
剑出鞘,一声,短得很。
凌云度往后一仰,连人带凳子翻在地上。他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把砚台带了下去;墨泼出来,洇在刚写好的一张引上。
那一声还没落,另一声也短。叶小七一步跨进来,剑先到,横着架住了那一剑。
两口剑咬在一起,震了一下。她的腕子压着往下走,把剑尖压到了地上。
阿莺双手开始渐渐发抖。
叶小七斥道:“收!”
那一声出来的时候,凌云度的眼睛抬了一下。这不是他在北地听惯的那个声音,听了这些年,今夜头一回听见。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把眼睛抬了一下。
阿莺愣了一愣,定睛看向她:“公……公主?”
叶小七说:“我让你收。”
阿莺松了手。剑落在地上,鞘还在她腰里。
阿莺愣了愣,才恍然惊觉,这个熟悉的声音,不是公主。原来那曾经可怖至极的一张面庞只是她的保护色。人们曾经议论过,一母同胞的兄妹,长相为何竟能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原来如此!
京里说七王爷倒了,人事不知。她在那盏灯底下跪过,也信过。
阿莺跪了下去。
叶小七问:“你今天的所作所为,解释清楚。”
阿莺道:“白驹死了,死在他布置的八阵图里。”说着,她的泪水已经夺眶而出。
叶小七转身,眯着眼睛看向凌云度。凌云度垂下了眼睫。
叶小七闭了闭眼,转回来对阿莺说:“白驹擅离职守,本就是死罪。”
阿莺张了张嘴。要说的是“他进山是为我”,没有说出来。
阿莺头低低地垂了下去。她没有出声,肩膀一动一动,眼泪砸在她自己膝盖前的地上,地上被洇开了一小块。
哭完了,她擦了把眼泪,抬头。
阿莺说:“白驹效忠的是七王爷,”她顿了顿:“我也是。”
叶小七道:“既是效忠,就不要把我在这里的消息说出去。一个字也不许。”
阿莺说:“是。”
叶小七说:“丞相那里,你只说酒。”
阿莺说:“是。”
凌云度扶着案沿站起来。凳子还倒在地上,他没有扶。
风从门缝里进来,把案角上晾着的引掀动了两张。凌云度伸手按住。
※
阿莺起来,转向案那边。
阿莺说:“先生。相爷要买明年的酒。”
凌云度苦笑道:“你家相爷买酒的方式还真是奇特。”
阿莺低头默了一默。
凌云度问:“多少?”
阿莺说:“八千两。明岁一窖。”顿了顿,又道:“相爷说,价上再让三成。”
凌云度说:“不让。谁来买,都是这个价。”
阿莺默了片刻,转身从门外提进来一只袋子,搁在案上。金子落下去,沉了一声。
阿莺说:“八千两,在这里。”
凌云度说:“定契三日解清。”
阿莺说:“是。”
凌云度把那张污了的引抽出来,搁到一边,另铺了一张纸。
凌云度低下头写。写完,把引推过去。
凌云度说:“化雪前运到关市。凭引交割。认引不认人。”
阿莺说:“是。”
她伸手接。腕上一只镯子碰在案沿上,响了一声。
凌云度看了一眼那只镯子。
阿莺把手缩了回去,把引收进袖里,问:“先生写完了么?”
凌云度说:“写完了。”
阿莺出去。走到院里,手按在剑柄上,按了很久,没有拔。
※
天快亮。
凌云度把凳子扶起来,用袖子把凳面擦了一遍,推过去。
叶小七没有坐。
凌云度问:“怎么?”
叶小七欲言又止,终于叹了口气,还是坐了上去。
凌云度说:“天亮进一趟城。”
叶小七说:“几时回?”
凌云度说:“今日。”
他转身,走了两步。
叶小七站起身来,唤道:“将军。”
凌云度站住。
叶小七沉默了片刻,问道:“引几时送到关市?”
凌云度说:“化雪前。”
叶小七说:“是。”
她要问的不是引。她要问的那一句,还在喉咙里。
凌云度走了。他没有带人,走到城门的影子里,影子把他吃了。
叶小七站在驿墙下面,手上紧了紧。
她自己上马。马走的时候,蹄子踏在墙根,把那块干了的浆糊踏碎了一角。碎的落在雪上,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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