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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旧日刀口 青布摘来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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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日。天亮了。城上没有动静。
府学在城东。院尽头两间斋房。
门前一块下马石。石上刻过字,被人凿平了,只剩一个浅坑,坑里积着土。
门前两棵槐。叶子落尽了,枝上挂着去年的一截绳。
第四日夜里,这两间关过人。牢里关不下,一夜塞进来一百多口。后来人走了。
人是昨儿押进来的。
斋夫开的门。地上铺过草,草踩烂了,干了,贴在地面上一层薄壳。桌上有一层灰,没有人动过。
守夜的四个人自己带了铺盖,在外间打了地铺。里间只有一张桌,一条杌子,一扇窗。
门是旧的,门轴响。闩是新加的——第四日加的,加在外头;木料是从院里那张坏了腿的条凳上拆的。
窗纸破过几处,昨儿又糊了一糊。糊得不平,鼓着几处。糊的时候,斋夫问过一句:这两间不是空着么。上头说,要关人。
斋夫说:“春上就不来人了。”
守夜的说:“人呢。”
斋夫说:“不知道。”
后半夜他要过一次水。守夜的到厨下寻了一只木瓢,从门缝递进去。瓢没有再拿出来,留在里间门边,底朝上。
灯油添过一回。添到一半,斋夫说没有了。守夜的把灯芯拨短了一截。
外间有一只炭盆,火没有生起来,灰是冷的。四个人轮着睡,睡的时候不脱衣裳。
天亮前有人把炭盆端出去倒了。倒出来的灰是白的,烧透了的。
天快亮的时候,东边有砸门的声音。响了三四家,后来远了。守夜的有一个推门出去看,回来看了看那道闩,没有说话。
天亮前后换班的来了两个。带了两张饼,用布包着,搁在外间桌上。饼是凉的。
天亮以后,外间守着四个人,里间关着一个人。
灯还点在门边,油只剩一层底。
桌上有一方砚,砚池是干的。砚不在原处,挪到了靠窗那一头;池边上留着一小圈水痕,干透了——有人就着它舀过水。
院里那口井打过水。井台湿了一圈,石缝里还积着。扫帚靠在廊柱上。
里间没有别的看头。光从糊过的地方透进来,白得发毛,看不出天亮了多久。
外间的话,一句一句从门缝里挤进来。他听着。那些话本不是说给他听的——多少年了,也没有一句话是说给他听的。
“上头说,要关人。”
上头。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从前上头是他。旨是他批的,年号是他的,最后那一批,落款上还是他自己的两个字。如今上头是谁,他竟不知道。
“春上就不来人了。”
春上。他想了想春上自己在做什么,想不起来。一座府学停了大半年,没有一个人递一个字上来。递上来的字他都看了的——看了,批了,批下去便没有下文。原来不看也不批的那一路,是这样走的。
“人呢。”
“不知道。”
不知道。也是三个字。
他忽然记起,自己也批了半生三个字:知道了。
那时候他还不在门的这一边。军报上来四个字,追之不及;京里批回来三个字,知道了。批的不是他。
他学会了这三个字。后来坐上去,批的也是这三个字。
知道,和追上,原来是两回事——这一句他到今夜才听懂。听懂的时候,人已经在门的那一头。
一辈子批“知道了”。一遍也没有真知道过。
瓢还在门边,底朝上。他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叶小七到的时候,日头照到讲堂的檐上。
泮池那边有读书人留下的旧纸,风吹起来,贴着墙根走。
阶前的砖缝里长出草,草被踩倒了,倒向一边。
她在院门口站了一站。手抬起来,摸到脸上那块布的角,又放下去。
她从廊下走过去。讲堂的门上着锁。匾上一个字掉了半边,剩的那半边还挂着。
她推门进去。外间四个人站起来。她没有看他们。
赵千里说:“一夜没有事。”
叶小七说:“搜过了没有。”
赵千里说:“搜过了。印没有带在身上。”
叶小七说:“他要见谁没有。”
赵千里说:“没有。”
叶小七说:“他说过话没有。”
赵千里说:“一句也没有。”
叶小七说:“他要过什么。”
赵千里说:“水。”
叶小七说:“后半夜呢。”
赵千里说:“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叶小七说:“看什么。”
赵千里说:“外头黑着,看不出什么。”
叶小七说:“写过什么没有。”
赵千里说:“里头没有笔墨。只有一方砚,池是空的。”
叶小七说:“他睡了没有。”
赵千里说:“没有。”
叶小七说:“外间呢。”
赵千里说:“轮着睡了三个。”
叶小七说:“起来。”
※
叶小七说:“出去。”
四个人把铺盖卷起来。有一个张了张嘴,赵千里把他拦住了。
叶小七说:“守在院门。”
叶小七说:“里头的话,出去一个字,册上除名。”
赵千里带着四个人出去。院门从外头带上,带得很轻。
里间的门也带上。闩在外头,她在里头够不着。
院门带上以后,院子里没有声音。她站了一息,才推门进去。
※
她把脸上那块青布解下来,折了两折,搁在桌上,砚池旁边。布角上有一道旧渍,洗过,洗不掉。她把那一角折到下头。
田怀君坐在窗下的杌子上。
他身上还是那一件。襟前有一道折痕,是坐着压出来的。
他看她的脸。看着看着,不动了。
田怀君说:“依依。”
叶小七没有动。
他又看了一息。
田怀君说:“……不是。”
屋里静着。他的手在膝上按了一下,又松开。
他笑了一声。不是笑出声的那一种,是从鼻子里出来的。
田怀君说:“七弟。”
田怀君说:“不。本王该叫你七妹才是。”
叶小七没有说话。
田怀君说:“这一块布,本王昨儿见过。”
田怀君说:“原来如此。”
※
那一年,凌云度来问过他一件事。
问一个人,问一枚玉佩。
他随口给了个说法。叶氏遗孤。
那人就信了。拿着它,跑到七王爷跟前要人。
他笑了一声。
凌云度还同他提过一个名字。三个字。
他到今日才知道,那三个字说的是谁。
叶小七没有说话。
田怀君说:“本王等了一夜。”
田怀君说:“城门开到多大。”
叶小七说:“两万进得来。”
里间只有一条杌子。她没有坐。
※
叶小七说:“我来问一件事。”
田怀君说:“问。”
叶小七说:“太子那一碗,是谁喂的。”
田怀君说:“本王。”
叶小七说:“喂了几年?”
田怀君说:“几年。”
叶小七说:“查不出来。”
田怀君说:“是查不出来。”
叶小七说:“就要有人顶。”
田怀君没有说话。
叶小七说:“你挑了依依。”
田怀君说:“本王没有挑。”
田怀君说:“判得下,也赦得回的,只有她一个。”
叶小七没有动。
屋里静了一息。院里有人在挪一张凳子,挪了一下,停了。
叶小七说:“满宫里的人,你挑谁不好。”
叶小七说:“你挑了一个连姜枣都分不清的。”
田怀君说:“她熬的时候,只知道是姜枣,只知道那碗汤能让你睡上几日。”
窗纸鼓起的那一小块,没有风也鼓着。
叶小七没有再问。
※
田怀君坐在窗下的杌子上,望了叶小七很久,嘴角慢慢浮起一抹笑意。
凌云度,本王终于知晓你的软肋了。
他笑了一声。这一回,是笑出声的那一种。
思量完毕,田怀君突然道:“有三样事,本王搁了几年。”
田怀君说:“今日说给你。”
叶小七在门边站着。
田怀君说:“头一样。你那一身的毒,自始至终,由他设计。”田怀君发出笑声:“七妹,本王始终奈何你不得,差点放弃了呢。”
叶小七没有动。
田怀君说:“周循怀里那一套话,是他一句一句教的,如何说动依依,给你喂那一碗汤。”
田怀君说:“入队以后说什么,什么时候说。”
田怀君说:“让人搜出来,怎么说。”
田怀君说:“说到哪一句打住。”
田怀君说:“教到末了,周循跪下了。”
叶小七说:“末了那一句,说的什么。”
田怀君说:“本王记不清了。”
她的手一直在桌沿上。指节压着木头的边,压得发白。
※
田怀君说:“第二样。”
田怀君说:“父皇那一夜。”
叶小七没有动。
田怀君说:“凌云度,补了弑君的最后一刀。”他指着自己的心脏,一字一字地说道:“正中心口。”
叶小七面色微变。
屋里静着。院里有人在扫地,扫的是院里的灰,一下,一下,扫到墙根,扫完了,就没有声音了。
窗里进来一点风。砚池旁边那块布被掀动一角,她伸手按住。
她的手从桌沿上松开。落下去,垂着。
※
田怀君说:“第三样。”
田怀君说:“外头如今传的那一道。”
叶小七没有动。
田怀君说:“先帝的遗诏。他发出去的,天下都在抄。”
田怀君笑了:“那一张,是假的。”
叶小七说:“你怎么知道。”
田怀君说:“本王当时在场。”
院里有人咳了一声。咳完,就没有第二声。
她站在门边。日头从窗纸上移进来,照到砚池旁边那块布上。
布没有动。屋里的灰在那一道光里浮着。
田怀君说:“这三句,本王搁了几年。”
田怀君说:“如今给你。”
她说:“你休要挑拨,你说的事,我自会去查证。”
“查证?”田怀君笑容满面地看着她:“如何查证,问他么?你难道不知,他那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田怀君说:“他连杀降的事都做得出来。”
“不须你教诲。”叶小七转身。
她走到门边,把门又推了一推。门轴响了一声。
※
她走到桌边,把那块青布拿起来,没有系回脸上。
她跨出门去。
外间空着。铺盖卷着,立在墙根。桌上两张饼还在,布包没有解开。
赵千里在院里等着,一个人进来。
赵千里说:“饭送进去么。”
叶小七说:“照两合。”
赵千里说:“是。”
里间门边那一只木瓢,还搁在原处,底朝上。
※
她出了院门。日头已经过了讲堂的檐。
身后两间斋房的门开着。窗上糊的那一块,浆糊鼓起一小块,日头照上去,只亮了那一小块。
井台那一圈湿的,已经干了。扫帚还靠在廊柱上。
巷口有一户的门上钉着板。横两道,竖一道。钉子是新的,钉头还亮着。
三个人抬着一块板从巷那头过来。她走过去的时候,那三个人停下来,把板立在地上,让开半条路。没有一个人说话。
过去了,三个人把板抬起来,接着走。
巷子那头,锤子响起来。响了七下,停了。
她没有回头。
那块青布攥在手里,攥出几道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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