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堑记》田思闲

152、怕犯脸讳 遮面只缘颜

　　第十一日，城里没有动静。

　　掌粮官报数：剩十日。

　　留的两个人是天亮回来的，说了三句：门一日没有再开；街上没有人走动；往北去的车，昨日十四辆，今日十六辆。

　　齐王说：“车多了。”

　　叶小七不在。她在城里。

　　齐王没有再问。

　　※

　　晌午，城上缒下来一个人。

　　绳还是那条绳，被单撕的，撕成条，一条一条接起来。

　　齐王的人接住，带到跟前。那人跪下，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上去。

　　纸上四个字：今夜换班。

　　齐王说：“谁写的。”

　　那人说：“叶将军。”

　　齐王说：“换什么班。”

　　那人说：“城上的班。”

　　齐王说：“换班做什么。”

　　那人说：“换班要开门。”

　　齐王说：“开多大。”

　　那人说：“一线。”

　　齐王说：“一线进得去多少。”

　　那人说：“进得去，就够了。”

　　齐王看了他一会儿。

　　齐王说：“城里还剩多少人。”

　　那人说：“不知道。”

　　齐王说：“街上呢。”

　　那人说：“钉着板。”

　　齐王说：“昨夜有钉的么。”

　　那人说：“有。”

　　齐王说：“钉的时候，屋里有人么。”

　　那人说：“不知道。”

　　齐王没有说话。

　　齐王说：“还有话么。”

　　那人说：“没有了。”

　　齐王说：“那就跟着。”

　　※

　　三更，城南的门开了一线。

　　门轴响了一声，很轻。门里没有人站着。

　　齐王带五百人进去。走得很轻。

　　走出十来步，黑里有人。

　　叶小七站在那里。身后一字排开，站着三百。

　　三百人是从十扇门里出来的。出来的时候，锅盖盖回去，门板钉回原处，地上的灰还是原来的样子。

　　赵千里说：“点过了。”

　　叶小七说：“多少。”

　　赵千里说：“三百。一个不少。”

　　叶小七说：“记上。”

　　齐王说：“人都在城里。”

　　叶小七说：“都在。”

　　齐王说：“这两日吃的什么。”

　　赵千里说：“两合。”

　　齐王说：“两合是多少。”

　　赵千里说：“吃不饱。”

　　齐王说：“一日的例是多少。”

　　赵千里说：“二十合。”

　　齐王说：“一日两合。”

　　赵千里说：“例是例。”

　　齐王说：“城上的呢。”

　　赵千里说：“也是两合。”

　　齐王朝城上看了一眼。城上没有灯。

　　齐王说：“换下去的，知道咱们进来了。”

　　叶小七说：“知道。”

　　齐王说：“知道怎么说。”

　　叶小七说：“不说。”

　　齐王说：“为什么不说。”

　　叶小七说：“册上有名。”

　　齐王没有说话。

　　※

　　叶小七说：“两万压街。三百进宫。”

　　齐王说：“三百进宫。”

　　叶小七说：“嗯。”

　　齐王说：“宫里多少人。”

　　叶小七说：“不知道。”

　　齐王说：“不知道就进去。”

　　叶小七说：“进去。”

　　齐王说：“两万什么时候进。”

　　叶小七说：“天亮。”

　　齐王说：“压哪几条街。”

　　叶小七说：“府衙往南，三条。”

　　齐王说：“往北呢。”

　　叶小七说：“往北不压。”

　　齐王说：“怎么讲。”

　　叶小七说：“往北要留着门里的人出来。”

　　齐王说：“出来做什么。”

　　叶小七说：“出来，他们就不再是宫里的人了。”

　　齐王说：“——狗屁。”

　　※

　　天要亮的时候，她叫人取一块布来。

　　青的，一尺见方。

　　她把布蒙在脸上，从耳边绕到后头，系了两道。

　　赵千里看着，看她系完，才把眼睛移开。

　　齐王没有移开。

　　齐王说：“蒙着脸做什么。”

　　叶小七说：“城里认得，不方便。”

　　齐王说：“认得怎么了。”

　　叶小七说：“不是说长得像公主么。”

　　齐王说：“像公主怎么了。”

　　叶小七说：“怕犯了皇家的脸讳。”

　　齐王看着她。

　　犯名讳的听说过。犯脸讳的没有听说过。

　　齐王的脸动了一下。不是笑。

　　他把眼睛移开，去看自己的马。看了一会儿，又看回来。

　　齐王说：“你也怕皇家。”

　　后头没有再说。

　　她说的，是别家的事。他就在这一家里。

　　赵千里见她快把眼睛都遮挡住了，便说：“看得清路么。”

　　叶小七说：“看得清。”

　　三百人没有问。他们看着那块青布，看了一息，各自把眼睛收回去。

　　※

　　往北。

　　街两边家家关门。有新钉的板，横两道，竖一道。

　　走过昨夜那一处，第八户的门板照旧钉着。门槛里头那只碗还在，碗里有半碗水，水面上落了一层灰。

　　没有人进去。

　　再往前，第十户的门前有一小堆炭灰，倒在墙根，没有人扫。灰上压着一道车辙，压得很深，边上又浅浅地压着一道。

　　走过这一段，街心的浮土上有一串脚印。从北头来，往南去。去的有一串，回来的没有。

　　走出半条街，叶小七站住。

　　叶小七说：“等。”

　　赵千里说：“等什么。”

　　叶小七说：“等车。”

　　齐王说：“等车做什么。”

　　叶小七说：“车进得去。”

　　齐王说：“跟着车进。”

　　叶小七说：“嗯。”

　　齐王说：“车里装的什么。”

　　叶小七说：“不知道。”

　　齐王说：“一日十几趟，装的什么你不知道。”

　　叶小七说：“盖着布。”

　　齐王说：“掀开看看。”

　　叶小七说：“不掀。”

　　齐王说：“怎么讲。”

　　叶小七说：“掀了，车就不来了。”

　　天亮以前，车来了。

　　两辆。车上盖着布，走得慢。轮子响，碾过街心的灰，碾出两道印。

　　三百人跟在后头，隔着一段。

　　到宫门，门开了一线。车进去，人跟着进去。

　　门里有四个人，都穿着宫里的衣服。有一个问了一句什么。

　　赵千里没有答。

　　门里倒下两个。另两个往里跑了。

　　齐王说：“跑了两个。”

　　叶小七说：“嗯。”

　　齐王说：“追不追。”

　　叶小七说：“不追。”

　　齐王说：“跑进去报信呢。”

　　叶小七说：“报去。”

　　齐王说：“报了他就有备。”

　　叶小七说：“有备，就要护着里头那一个。”

　　齐王说：“护着怎么讲。”

　　叶小七说：“护着，就腾不出手来拿我们。”

　　※

　　进了一道门，又一道。

　　夹道很长，两边墙很高。墙上有角楼，角楼上没有灯。

　　走过月华门，往北，地势高了一层。

　　夹道两边摆着缸。缸是空的，底下一层干土。

　　墙根有草，从砖缝里长出来，长得很短。

　　夹道尽头有一道门槛。门槛上的漆磨秃了，磨出木头的白。秃的只有中间一段——走这道门的，都走中间。

　　齐王说：“没有人。”

　　叶小七说：“不朝。”

　　齐王说：“不朝怎么讲。”

　　叶小七说：“官儿不来。”

　　齐王说：“官儿不来，谁在里头。”

　　叶小七说：“他。”

　　齐王说：“就他一个。”

　　叶小七说：“就他一个。”

　　※

　　丹墀。大殿。

　　三百人留在殿外，站在丹墀下。进殿的只有几个。

　　门开着。殿上点着灯，灯不多。

　　御座上坐着一个人。膝上搁着一卷东西，没有捆。案上摆着一方印，摆得正正的。

　　叶小七进去，站在殿中。

　　齐王朝御座上抬了抬下巴。

　　齐王说：“叶小七。”

　　这三个字，御座上那一位听过。是在另一个人嘴里听来的，听过也就撂下了。

　　御座上那一位抬起头。

　　他看着她的脸。看的是那块青布。

　　看了很久。

　　他的手在膝上那一卷上按住，按了一下，又松开。

　　他抬手撑了一下御座的扶手，才把身子坐直。

　　叶小七没有动。

　　她的眼睛落到案上那一卷上，停了一息，又抬起来。

　　田怀君说：“如今站在殿上的，是谁。”

　　殿上静了一息。没有一个人答。

　　田怀君说：“北地镇那三千，本王下的旨，是让他们去剿齐王的。”

　　齐王说：“剿本王。”

　　田怀君说：“剿你。”

　　齐王说：“他们没有去。”

　　田怀君说：“他们跟着她来了。”

　　顿了顿，田怀君问：“你们带了多少粮？”

　　齐王说：“两个月。”

　　田怀君说：“到城下呢。”

　　齐王没有说话。

　　田怀君说：“十日。”

　　殿上没有声音。

　　齐王朝御座上那一位看了一眼。

　　齐王说：“五年。”

　　齐王说：“本王就藩九年。”

　　齐王朝那把椅子看了一会儿。

　　齐王说：“本王不坐。”

　　叶小七说：“嗯。”

　　※

　　叶小七说：“拿下。”

　　御座上那一位没有挣。

　　他自己站起来，把膝上那一卷搁在案上，又把案上那一方印往前推了推，推正。

　　两个人上去，把他架住。

　　他没有说话。

　　叶小七说：“送到府学。”

　　齐王说：“府学？”

　　叶小七说：“牢里关不下。”

　　齐王说：“两间斋房。”

　　叶小七说：“两间。”

　　押出殿门的时候，他回过头。

　　他看着那块青布。

　　押下去的脚步出了丹墀，远了。

　　靴声过了那道门槛。一前一后，后头那一双慢了半步，又跟上。

　　出了夹道，听不见了。

　　齐王说：“完了。”

　　叶小七说：“没有。”

　　齐王说：“还有什么。”

　　叶小七说：“城里还有人。”

　　※

　　殿上剩下一把椅子。

　　案上的灯还亮着。那一方印摆得正正的，没有人动。那一卷搁在案角，没有捆，松着口。

　　殿门开着。风从丹墀上来，灯焰伏了一伏，又直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