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堑记》田思闲

147、字入城中 字入城中先

　　第三日，城门没有开。

　　营里的灶照旧开，水照旧澄两遍。掌粮官报数：到城下，剩十八日。

　　第二夜以后，风转回去了。营里的烟不再往城里去，直着往上走，走到半空就散了。

　　老营头说：“城里瞧不见了。”

　　叶小七说：“瞧不见也好。”

　　老营头说：“好什么。”

　　叶小七说：“瞧得见的时候，他们看的是烟。瞧不见了，他们只能看自己。”

　　※

　　有人来问：还射不射。

　　叶小七说：“等。”

　　赵千里说：“等什么。”

　　叶小七说：“等城里的纸用完。”

　　赵千里说：“城里有纸。”

　　叶小七说：“有纸的人不多。抄的人多。”

　　※

　　第三夜，城上扔下来一包东西。

　　不是绳，也不是人。是从城头扔下来的，落在城外的土里，散了一地。

　　赵千里带人去捡，捡回来几十张。

　　赵千里说：“是从垛口里塞出来的。一张一张往下丢。”

　　叶小七说：“城上有人。”

　　赵千里说：“城上一直有人。”

　　叶小七说：“夜里守城的，白日里在街上。”

　　纸不一样：有白的，有黄的，有从账本上撕下来的背面，还有一张是窗纸，薄得透光，字写在糊过的那一面。

　　字也不一样。同一句话，几十个人抄，几十种笔迹。有的工整，有的歪；有一张写到一半换了人接手，换的地方笔画叠着，看得出是两只手。

　　叶小七把那几十张摊在案上，看了一遍。

　　叶小七说：“数一数。”

　　赵千里数了一遍。

　　赵千里说：“四十一。”

　　叶小七说：“比射进去的多。”

　　赵千里说：“还有捡不着的。”

　　叶小七说：“嗯。”

　　赵千里说：“捡回来做什么。”

　　叶小七说：“数一数，就知道城里还有多少人在抄。”

　　赵千里说：“这上头有错字。”

　　叶小七说：“哪里。”

　　赵千里指着一处：“这儿，少了一个。”

　　叶小七说：“少就少着。”

　　赵千里说：“少了字，念出来就不是那个意思了。”

　　叶小七说：“不是那个意思，也是抄的。”

　　赵千里说：“哦。”

　　停了一停，他又抽出一张。

　　赵千里说：“这一张上多了一句。”

　　叶小七说：“哪来的。”

　　赵千里说：“不是上头的。是抄的人自己添的。”

　　叶小七说：“添的什么。”

　　赵千里说：“我不认得。”

　　叶小七把那一张抽出来，另放到一边。

　　叶小七说：“这一张留着。”

　　赵千里说：“这些现成的，要不要再射进去。”

　　叶小七说：“不射。”

　　赵千里说：“字都是现成的。”

　　叶小七说：“是他们写的。”

　　停了一停。

　　叶小七说：“我射进去的，是我写的。他们扔出来的，是他们写的。”

　　赵千里说：“有什么不一样。”

　　叶小七说：“抄的人，认得自己的字。”

　　※

　　第四日，齐王从城南上来。

　　齐王说：“昨夜城里拿人。”

　　叶小七说：“拿多少。”

　　齐王说：“一夜一百多口。牢里关不下，关到府学的两间斋房里。”

　　叶小七说：“照着什么拿。”

　　齐王说：“旧册。”

　　叶小七说：“哪一本。”

　　齐王说：“先帝朝的官册。府衙后库里，一本一本都还在。”

　　叶小七说：“册上有名，就是罪。”

　　齐王说：“有名就是罪。”

　　停了一停。

　　齐王说：“拿的是先帝旧部。”

　　叶小七说：“他们写没写为什么。”

　　齐王说：“写在墙上。八个字：交通旧部，私录逆书。”

　　叶小七抬起头。

　　叶小七说：“逆书。”

　　齐王说：“逆书。”

　　叶小七说：“这两个字，是他们自己写的。”

　　齐王说：“写就写了。”

　　叶小七说：“写了，城里就都知道了。知道的人里头，有一半本来不知道。”

　　※

　　齐王说：“他们照着册子拿，一个也漏不了。”

　　叶小七说：“嗯。”

　　齐王说：“你好像不急。”

　　叶小七说：“拿不完。”

　　齐王说：“一夜一百多口。”

　　叶小七说：“抄的不止一百口。”

　　齐王说：“抄本在家里。”

　　叶小七说：“在家里什么地方。”

　　齐王说：“箱底，灶膛，棉胎里。”

　　叶小七说：“差役去拿人，头一件翻出来的就是这个。”

　　齐王说：“翻出来就烧了。”

　　叶小七说：“烧以前，要看一眼。”

　　齐王没有说话。

　　叶小七说：“看一眼，就够了。”

　　齐王说：“没翻出来的呢。”

　　叶小七说：“在自己手里。”

　　齐王说：“留着。”

　　叶小七说：“留着是罪。墙上那八个字，他自己抄过一遍。”

　　停了一停。

　　叶小七说：“拿一个，就多一个急着打发手里那一张。”

　　齐王说：“打发到哪儿去。”

　　叶小七说：“从城头扔出来。”

　　※

　　齐王说：“昨夜城上缒下来一个。”

　　叶小七说：“什么人。”

　　齐王说：“我的人接住的。绳是被单撕的，撕成条，一条一条接起来。”

　　叶小七说：“带进来。”

　　那人进来。五十上下，手上有墨，指甲缝里是黑的。他进来先看旗，后看人。看到叶小七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多看。

　　叶小七说：“你写状纸。”

　　那人说：“写状纸。”

　　叶小七说：“册上有你。”

　　那人说：“有。”

　　叶小七说：“你怎么下来的。”

　　那人说：“屋后就是城墙。”

　　叶小七说：“绳呢。”

　　那人说：“被单。”

　　※

　　叶小七说：“城里抄的，你抄了没有。”

　　那人说：“抄了。”

　　叶小七说：“抄了几张。”

　　那人说：“三张。”

　　叶小七说：“还有呢。”

　　那人说：“念。念了十一回。”

　　叶小七说：“念给谁听。”

　　那人说：“给不识字的。”

　　叶小七说：“他们抄不抄。”

　　那人说：“他们不抄。”

　　叶小七说：“那他们做什么。”

　　那人说：“听。听完了出去说。”

　　叶小七说：“说错了呢。”

　　那人说：“说错了也有人信。”

　　停了一停。

　　叶小七说：“多少人听。”

　　那人说：“头一回屋里站不下，站到院里。”

　　叶小七说：“院里也站不下呢。”

　　那人说：“那就站到街上念。”

　　齐王说：“站在街上念，府衙不管。”

　　那人说：“管。前夜抓了七个。”

　　叶小七说：“也是照册。”

　　那人说：“不是。是站在街上念的。”

　　叶小七说：“抓了以后呢。”

　　那人说：“念的人更多了。”

　　※

　　齐王说：“还有一句。”

　　叶小七说：“说。”

　　齐王说：“他说，城里纸贵了。”

　　叶小七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她问：“贵了多少。”

　　那人说：“涨了三倍。南街那一家，昨日就没有了。”

　　叶小七说：“没有了怎么办。”

　　那人说：“撕告示。”

　　叶小七说：“哪一张。”

　　那人说：“墙上那一张。”

　　叶小七说：“上头几个字。”

　　那人说：“八个。”

　　※

　　叶小七说：“昨夜拿进去的，你认得几个。”

　　那人说：“两个。”

　　叶小七说：“说。”

　　那人说了一个，又说了一个：一个姓孟，教了一辈子蒙童；一个姓吴，是南街粮行掌柜的爹。

　　叶小七记进册子。

　　记完她问：“你回不回城里。”

　　那人说：“回去也是死。”

　　叶小七说：“留下。”

　　那人说：“小人会写状纸。”

　　叶小七说：“那就写。”

　　※

　　齐王说：“这样等，等到哪一日。”

　　叶小七说：“等到他们自己送出来。”

　　齐王说：“给我三千人，城南一夜。”

　　叶小七说：“城门开了，你要进去，还是要他们出来。”

　　齐王没有说话。

　　隔了一会儿，齐王说：“出来。”

　　叶小七说：“那就等。”

　　齐王说：“等什么。”

　　叶小七说：“等册子拿到守城的人头上。”

　　齐王说：“守城的也在册。”

　　叶小七说：“先帝朝的官册。做了十年官的，上头都有名。”

　　齐王没有说话。

　　叶小七说：“册上有名的，夜里睡不着。睡不着的人，才肯开门。”

　　※

　　第五日，从城上缒下来的，另起了一灶。

　　头一夜一个，第二夜三个，昨夜七个，今早又两个。

　　伙房来问粮。

　　叶小七说：“一人一勺。”

　　伙房说：“咱们呢。”

　　叶小七说：“照旧。”

　　伙房去了。走出两步，又回来问水。

　　叶小七说：“他们澄一遍。”

　　伙房说：“一遍？”

　　叶小七说：“一遍。”

　　齐王说：“十三个。一个妇人也没有。”

　　叶小七说：“缒不下来。”

　　齐王说：“绳有的是。”

　　叶小七说：“他们不放。”

　　齐王说：“为什么不放。”

　　叶小七说：“留着。”

　　停了一停。

　　叶小七说：“放了，城里就没有要怕的人了。”

　　齐王说：“怕？”

　　叶小七说：“怕的人，才开门。”

　　※

　　第五夜，城上又扔下来一包。

　　这一回比上回多。赵千里数了三遍。

　　赵千里说：“一百三十七。”

　　叶小七说：“比昨夜多了九十六。”

　　赵千里说：“昨夜拿了一百多口。”

　　叶小七说：“拿一百口，多扔九十六张。”

　　停了一停。

　　叶小七说：“有一个，扔一张。”

　　赵千里说：“有一张，背面还有字。”

　　叶小七说：“翻过来。”

　　赵千里翻过来。背面的字大，墨也厚，是官家的款式。他不认得，只看得出那一行是整整齐齐写下来的，末尾拓着一枚印，红的。

　　叶小七看了很久。

　　叶小七说：“这一张留着。”

　　赵千里说：“两张都留着？”

　　叶小七说：“都留着。”

　　※

　　第六日，掌粮官报数：剩十五日。

　　叶小七说：“知道了。”

　　那一夜，城南那道门开了一回。

　　开得不大，只够两副担架横着出来。

　　抬的人把担架搁在城门外头，回身进城，门就关了。

　　齐王的人过去看，回来报：两个老的，都是男的。一个六十多，一个七十多。

　　每副担架上压着一张纸。

　　齐王把那两张纸送来。

　　叶小七看了一遍。纸上写着名字，名字底下四个字：抄者同罪。

　　她把册子翻开，对了一遍。对上了。

　　齐王说：“是他们自己写的。”

　　叶小七说：“是。”

　　齐王说：“他们没有写抄的是什么。”

　　叶小七说：“写了名字，就够了。”

　　齐王说：“够了？”

　　叶小七说：“不写什么，抄的人才敢抄。”

　　※

　　齐王站在帐中，很久没有说话。

　　齐王说：“三个，剩一个。”

　　叶小七说：“剩一个也够。”

　　齐王说：“够什么。”

　　叶小七说：“够念给不识字的人听。”

　　齐王看了她一眼，出去了。

　　走到帐外，他站了一会儿。

　　齐王说：“吴家那铺子，昨夜关了。”

　　叶小七说：“嗯。”

　　齐王说：“今夜还开。”

　　※

　　叶小七叫赵千里进来。

　　两张纸摊在案上，四个角压住。

　　叶小七说：“照旧描。”

　　赵千里看了一眼。

　　赵千里说：“这个我认得。”

　　叶小七说：“认得什么。”

　　赵千里说：“头一个字。是姓。”

　　叶小七说：“描多少。”

　　赵千里说：“多少。”

　　叶小七说：“五十。”

　　赵千里说：“五十张，捡得着的少。”

　　叶小七说：“捡着一张，就够一个人抄。”

　　赵千里说：“描这个做什么。”

　　叶小七说：“让他们抄名字。”

　　赵千里说：“抄了名字，人活不回来。”

　　叶小七说：“人活不回来。名字活得回来。”

　　赵千里没有再问。他描了一夜。

　　※

　　夜里子时前后，赵千里背着箭出去。走到城下，抬头看了一眼。

　　城上没有灯。

　　叶小七在帐里，把两个名字记进册子。

　　记完，把笔搁下。笔在册子上滚了半圈，停住。

　　那一页上只有两个名字，没有别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