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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城自远来 尘起南天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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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身那一日的清早,三处在坡下会齐。
三千在前,两万在后。前军那面旗先动,后面的旗跟着动,动了半个时辰才动完。
粮车过处,道上的土起来,起来又落下,落得比起来慢。
三营的灶原先是自己开的,这一日起头一批合到一处。头一顿饭吃得很静,两个营的人蹲在一口锅边上,谁也不看谁。吃到后半顿,有人在碗里捞到一块肉,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人,又把头低下去。
掌粮官报数:两万三千人,一日吃若干石。
叶小七问:“够到哪一日。”
掌粮官说:“不算辎重,四十日。”
叶小七说:“路上二十日。”
掌粮官说:“到城下,剩二十日。”
叶小七说:“够了。”
她说完这三个字就走开了。掌粮官站在原地看她走,看完才把册子合上。
那一面十年旧旗挂在三千人中间。两万人的旗都是新的,颜色比它深,边也不起毛。
挂了一日之后,有个年轻人过来问旧字营的营头。
年轻人说:“库里新旗有的是,为什么不换一面。”
营头说:“跟着仗走过十回。”
年轻人说:“新旗也走得十回。”
营头说:“走得十回,走不回这些人。”
年轻人去了。营头仍旧站在旗下,没有回头。
※
头几日没有人在营里提那两个字。
不是没有人想。是路太实:车辙、水、草、坡。走到第四日,有人问这是往哪儿去。
营头答了一句:“南。”
再没有人问。
※
第四日午后,队伍从一座城的东边过去。
城不大,墙补过,补的地方颜色和旧的合不上。墙头上站着一排人,走动是齐的。
城外的地是荒的。田埂还在,沟也在,里头没有水,也没有苗。老营头看了一路,看完了说:“这一片去年有人种过。”
叶小七说:“嗯。”
老营头说:“今年没有人。”
叶小七说:“不走近。绕着城外地走。”
走了不到半刻,城上放了一箭。箭落在最后那辆粮车的挡板上,插住了。
赶车的勒了一下牲口。
叶小七说:“走。”
走出半里地,她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开着,没有人出来。
那支箭没有拔,跟着车走了一天,到晚上宿营的时候还在。伙房要用那辆车拉水,才把它取下来放在一块石头上。
※
第九日午后,地到了尽头有一道东西横着。它比土岗齐整。
老营头用手指了一下:“城。”
叶小七看了很久。
老营头说:“看着不远。”
叶小七说:“看着不远的东西,走得最慢。”
※
第十二日,看得清那是一个方。四角上各有楼。
赵千里数了一遍,数到第七座停住了。
赵千里说:“再往下分不清。楼和墙上的齿叠在一处。”
叶小七说:“记得清的都记。”
赵千里说:“记这个做什么。”
叶小七说:“楼多的那一面,人必定多看两眼。”
※
路上有过两回小仗。都不大。头一回在河边,第二回在一处废窑边上。
俘了六十几个人,捆在路边蹲成一排。有一个跑出去二十步,自己站住,又蹲回去了。
叶小七叫人把绳子解开。
营头说:“解了要跑。”
叶小七说:“跑回去要说。”
那六十几个人走了几十步,有人回头看。没有人追。
※
第十五日在岔道上截住一骑。
那骑走的不是大路,是贴着丘陵脚下的便道。马是驿站的马,鞍上有汗。
马上的人跳下来往草里钻,被两个人按住。
搜出两样:一块腰牌,一封没有封口的札子。
札子上的字不多。叶小七看了一遍,折起来收进怀里。
营头问:“这个人怎么办。”
叶小七说:“马留下,人放回驿站。”
营头说:“他认得我们的旗。”
叶小七说:“认得就够。”
※
离城还有三日,那一夜齐王派人来叫。
大帐里点着两盏灯。齐王在看挂在帐柱上的那张图。
叶小七进去,站定。
齐王抬起眼睛看她。看的是她绾头发的那一根簪。
齐王说:“坐。”
叶小七坐下。
齐王说:“还有几日。”
叶小七说:“三日。”
齐王说:“到了城下做什么。”
叶小七说:“扎营。”
齐王看着她,等下半句。
叶小七说:“旨给我。”
齐王说:“哪一道。”
叶小七说:“先帝那道。”
齐王沉默了一会儿。
齐王说:“那是抄的。”
叶小七说:“是抄的,你才贴得。”
齐王笑了一下,这一笑没有笑出来。
齐王说:“贴出去,京城就知道了。”
叶小七说:“知道了才对。”
齐王叫人取来。旨是绢的,卷在一根轴里,边角磨得起毛。
叶小七没有展开。
叶小七说:“拿一个匣子装着,别折。”
齐王说:“城里认得字的,有几处。”
叶小七说:“说。”
齐王说:“府衙西边替人写状纸的那个,姓陈。南街粮行的掌柜,姓吴。还有一个教蒙童的,六十多了。”
叶小七说:“你埋了几年。”
齐王说:“九年。”
叶小七说:“九年得三个。”
齐王说:“认得字的就这三个靠得住。嘴松的,我不算。”
※
那一夜的后半夜,赵千里被叫进帐里。
旨从匣里取出来,摊在案上,四个角压住。
赵千里看了一眼,把手背到身后。
赵千里说:“我不认得。”
叶小七说:“不用你认得。”
她把纸蒙上去。纸薄,底下的笔画透出来,一道黑,一道白。
叶小七说:“照着描。”
赵千里说:“描坏了呢。”
叶小七说:“描坏一张,换一张。”
他描了一夜,又描了两日。队伍照旧走,他坐在粮车上描,歇晌的时候铺一块板描。
他不认得那上头写的是什么,只认得笔画:这一笔往哪儿拐,这一处断在哪儿,哪两笔挨着。他打了八年旗,看惯了远的;这一回看的是近的,近的更难。
到第二十日,描出三十七张。
赵千里说:“我不认得,怎么晓得描得像不像。”
叶小七说:“看的人不看笔。看的是上头写了什么。”
※
第十九日,看得见城门开关了。
赵千里记了三日,第三日念给她听。
赵千里说:“辰时三刻开,酉时一刻关。三日都一样。”
叶小七说:“一样就不好。”
赵千里说:“不好什么。”
叶小七说:“守得死。”
赵千里说:“守得死,就没有漏。”
叶小七说:“守得死,就没有门。”
※
第二十日巳时,队伍到了城下。
叶小七叫停在两箭半以外扎营。
有人问要不要列阵。
叶小七说:“扎营。”
两万往城南去了。隔着一城,看不见。
营先扎起来,第二件事才是水。管水的人沿着城墙根走了一圈回来报:城外的河在西南,水是浑的,走两趟能澄。
叶小七说:“照旧两遍澄。”
扎完了,叶小七带着赵千里沿着营外走了一趟。看的是城外,不是城。
树砍光了。留下的树桩一圈一圈,数目清楚。
赵千里说:“怕咱们扎木头。”
叶小七说:“也怕咱们藏。”
赵千里说:“填了的沟有几处。”
叶小七说:“数出来。”
赵千里数了五处。
再往西两截地,地上有一溜灰,是烧过的。烧的不止一处,隔着远近一共有四堆。
赵千里说:“烧的是城外的人家。”
叶小七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营扎下来,做饭的火升起来。烟是直的。
城上没有动静。有人喊了一句什么,没有人听清,也没有再喊第二遍。
※
后半晌,齐王从后面的营里上来。
两个人站在营外看那座城。看了很久。
齐王说:“城南归我。”
叶小七说:“北面有两道沟。”
齐王说:“我知道。”
叶小七说:“填了三处。”
齐王说:“填的地方,土是新的。”
叶小七说:“城里的人呢。”
齐王说:“等东西进城。”
叶小七说:“东西今夜进城。”
齐王说:“我不要它只进一次。”
叶小七看了他一眼。
齐王说:“进一次是送,进两次才算是城里的。”
※
夜里子时前后,赵千里带六个人过去。
出发之前赵千里问:“放在门洞里做什么。”
叶小七说:“他会派人来取。”
赵千里说:“取了做什么。”
叶小七说:“看过的人越多越好。”
赵千里说:“要是没有人取呢。”
叶小七说:“那就再放一夜。”
赵千里说:“要是只有一个人看呢。”
叶小七说:“城里认得字的,不止一个。”
到城门洞底下,把那只匣子放在门内的地上,压上一块石头。
没有人放箭。
过了半刻,城上垂下一根绳,绳头上有一个钩。
钩了三回才钩住。匣子往上走的时候蹭着墙,声音不大。
匣子上去以后,城上安静了很久。久到赵千里以为不会再有动静,才带人退回来。
※
赵千里射箭,是山里带出来的本事。
他爹是猎户里的好手,一杆叉能挑翻山豹。他从小跟着打下手:攀崖,设阱,辨兽迹。力气是他爹教的——他爹说过,山里后生家,力气比脸重要。
旗号十一个人,八个是猎户,都认他为首。
路上二十日,只要歇下来,他总要开几回弓。弓弦不曾松。
扎营那一日,叶小七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
叶小七说:“能射多远。”
赵千里说:“平射一百二十步。要过城头,得抬起来射。”
叶小七说:“抬起来,落得准么。”
赵千里说:“落不准。”
停了一停。
赵千里说:“山里打猎,头一回跑空的多了。跑空了,不能说山里没有。”
叶小七说:“这是城。”
赵千里说:“跑空的,也落在城里。”
停了一停。
叶小七说:“营里会使弓的,还有几个。”
赵千里说:“还有两个。”
叶小七说:“他们射什么。”
赵千里说:“射城上。”
停一停。
赵千里说:“我射城里。”
※
赵千里没有回营。
他背了一捆箭。箭去了镞,只留杆,杆上各捆一个纸卷,捆得紧,风刮不散。
叶小七问:“多少支。”
赵千里说:“三十七。”
叶小七问:“捡得着的呢。”
赵千里说:“捡不着的多。”
叶小七问:“捡着的人,先给谁看。”
赵千里说:“先给认得字的。”
叶小七说:“城南多射几支。”
赵千里说:“城南有什么。”
叶小七说:“那边捡了东西,先找人念。”
赵千里一个人去的。他绕着城走,走一截,射几支。箭没有镞,落下来是软的:落在瓦上响一声,落在土里不响。
射到北面,天有一点要亮的意思。
他不认得射进去的是什么。他只认得箭杆直不直,纸卷捆得紧不紧,风往哪边吹。
回营的时候,他把空了的箭袋倒过来抖了抖,什么也没有抖出来。
※
第二夜,城上缒下来一个人。
绳是前一日那根。那人落地之后,先把绳解下来卷好,搭在肩上,才往前走。
被人按住,他也不挣。
带到帐前,叶小七还没有问话,那人先开口:
那人说:“昨夜城里抓了七个。”
叶小七问:“抓的是什么人。”
那人说:“都是老的。最大的七十三。”
叶小七问:“为什么这个时候下来。”
那人说:“那道旨送上去了。”
叶小七说:“嗯。”
那人说:“城里认得字的,昨夜都在传抄。”
叶小七说:“抄了就好。”
那人不说话了。
叶小七问:“你姓什么。”
那人说:“小人不说。”
叶小七没有再问。
那人被带下去的时候,天亮了一半。城门没有开。
风向转了,营里的烟往城里去。
叶小七站在帐外看了一会儿。
叶小七说:“照旧点卯。”
点卯的声音从三营那边传过来,一个一个应。应到旧字营那一段,声音格外齐。
城南那两万也在点。隔着一城,两边一递一声,谁也听不清谁。
齐完了,城上仍旧没有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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