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堑记》田思闲

148、门自内开 名在册中人

　　第七日，城里停了。

　　第三夜扔过纸，第五夜又扔过，第六夜抬出两副担架。昨夜什么也没有。

　　齐王说：“不动了。”

　　叶小七说：“在换人。”

　　齐王说：“换什么人。”

　　叶小七说：“册上有名的。都换下去了。”

　　齐王说：“换上来的呢。”

　　叶小七说：“新补的民壮。城里的官做了十年的都在册上，要换干净的，就只剩这些人。”

　　齐王说：“民壮认得号么。”

　　叶小七说：“认不得。”

　　齐王朝城上看了一会儿。

　　齐王说：“他们还是要换。”

　　叶小七说：“宁可要认不得号的，也不要心里有一张的。”

　　齐王说：“换下去的还守城么。”

　　叶小七说：“不守了。”

　　齐王说：“那他们在哪里。”

　　叶小七说：“在家里。”

　　城里没有声音。

　　叶小七说：“在家里，等着人来拿。”

　　齐王说：“等着的人肯开门。”

　　叶小七说：“等着的人，才开门。”

　　掌粮官报数：剩十四日。

　　叶小七说：“知道了。”

　　※

　　那一日，她叫人把留着的两张取出来，叫陈进来。替人写状纸的那个。

　　陈看头一张，看了很久。

　　叶小七说：“上头多的那一句，是什么。”

　　陈说：“这一句不在原稿上。是抄的人自己添的。”

　　叶小七说：“添的什么。”

　　陈说：“四个字。”

　　叶小七说：“念。”

　　陈念了一遍。

　　叶小七说：“什么意思。”

　　陈说：“是抄的人盼着的。”

　　叶小七说：“盼的什么。”

　　陈说：“人在城外。”

　　停了一停。

　　陈说：“小人替人写状纸三十年，认得出这一笔。写字的手是抖的。”

　　叶小七说：“抖。”

　　陈说：“抖不是怕。是急。”

　　叶小七把那一张拿回来，仍旧压在案上。

　　叶小七说：“这一张不是我写的。”

　　陈说：“不是。”

　　叶小七说：“那就好。”

　　※

　　陈翻过第二张，先看背面。

　　陈说：“这是府衙的告示。纸是官纸，印是府衙的印。”

　　叶小七说：“撕下来的。”

　　陈说：“撕下来的。小人看了三十年，认得出撕的口——是从下头往上撕的。站着撕的，撕得急。”

　　叶小七说：“撕的人要抄。”

　　陈说：“要抄。”

　　叶小七说：“背面抄的是上头的，还是他自己添的。”

　　陈说：“是抄的。抄得慢，一笔一笔对着写。”

　　停了一停。

　　陈说：“抄这个的人，认得官家的字。”

　　叶小七说：“府衙里的。”

　　陈说：“府衙里的。”

　　叶小七说：“记上。”

　　※

　　第七夜，城上缒下来一个。

　　这一个与先前几个不同：脚一落地就站直了，绳也不卷，就搭在城根。

　　赵千里说：“有职衔的。”

　　那人被带进来。四十上下，手上有茧，腰间是空的——刀是解下来才缒的。

　　叶小七说：“什么职。”

　　那人说：“南门哨官。”

　　叶小七说：“为什么下来。”

　　那人说：“昨夜点名，点到城上。”

　　叶小七说：“点了几次。”

　　那人说：“三次。头一次点人，第二次点册，第三次点抄没抄。”

　　叶小七说：“怎么答。”

　　那人说：“都说没有。”

　　叶小七说：“信了没有。”

　　那人说：“没有。”

　　叶小七说：“拿人没有。”

　　那人说：“没有。”

　　停了一停。

　　那人说：“昨夜城上四十七个人。点名以前，有九个家里被翻过。”

　　叶小七说：“翻出什么没有。”

　　那人说：“翻出一张，烧了。”

　　叶小七说：“人呢。”

　　那人说：“带走了。”

　　叶小七说：“城上还剩多少。”

　　那人说：“三十八。”

　　叶小七说：“换上来的呢。”

　　那人说：“换上来十一个。都是新补的民壮。”

　　叶小七说：“认得号么。”

　　那人说：“认不得。头一夜就点错了两回火。”

　　叶小七说：“他们上城，看什么。”

　　那人说：“看几时换班。”

　　停一停。

　　叶小七说：“你呢。”

　　那人说：“小人今日交号。”

　　停一停。

　　叶小七说：“交了号，你在哪里。”

　　那人说：“在家里。”

　　叶小七说：“家里有什么。”

　　那人说：“一张纸。”

　　停一停。

　　那人说：“烧了，就是认了。”

　　叶小七说：“想了多久。”

　　那人说：“昨夜一夜。”

　　叶小七说：“想通了没有。”

　　那人说：“想通了。”

　　叶小七说：“粮呢。”

　　那人说：“昨日起，一人一日两合。”

　　叶小七说：“够么。”

　　那人说：“不够。”

　　叶小七说：“能撑几日。”

　　那人说：“撑到有人开门。”

　　那人说：“撑到有人开门。”

　　叶小七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叶小七说：“谁。”

　　那人说：“小人不是这个意思。”

　　叶小七说：“是这个意思，话是你说的。”

　　※

　　第八日，城南的门开过一回。

　　开得极短，只开一线。齐王的人看见门里站着三四个人，往城外看了一息，门又合上了。

　　齐王说：“要不要派人在门下守着。”

　　叶小七说：“不守。”

　　齐王说：“他们开门，我们不进去，他们就再不敢开。”

　　叶小七说：“他们要看的不是有没有人进去。”

　　齐王说：“看什么。”

　　叶小七说：“看我们在不在。”

　　那一日傍晚，叶小七说：“照旧点卯。”

　　点卯的声音照旧从三营那边传过来。这一回应得慢，一个一个；应到旧字营那一段，仍旧齐。

　　城南那两万没有点。

　　赵千里说：“城南为什么不点。”

　　叶小七说：“点一处，他们数得出三千。点两处，他们数得出两万三千。”

　　停了一停。

　　叶小七说：“让他们数三千。”

　　※

　　第八夜，城南的门开了。

　　昨夜那一线，这一回开到底。两扇门往里分，分到一半停住。

　　没有人出来。

　　齐王的人等了半刻，才摸到门下。回来报：门洞里没有人，门内也没有人。门闩抽下来搁在门边，没有插。

　　门洞里点着一盏灯。灯搁在地上，火苗往门里倒——风是往城里吹的。

　　齐王说：“进去。”

　　叶小七说：“灯是谁点的。”

　　没有人答。

　　赵千里说：“点灯做什么。”

　　叶小七说：“叫我们看见。”

　　停一停。

　　叶小七说：“也给自己留着。”

　　齐王说：“留什么。”

　　叶小七说：“留一个开门的人。”

　　齐王说：“谁开的。”

　　叶小七说：“交了号的。”

　　停一停。

　　叶小七说：“民壮认不得号，也认不得门闩。”

　　※

　　叶小七带了三百人进城。都是旧字营的。

　　齐王说：“我在这里等。”

　　叶小七说：“等天亮。”

　　齐王说：“天亮你不出来呢。”

　　叶小七说：“那就是拿到了。”

　　赵千里说：“城里有多少兵。”

　　叶小七说：“不知道。”

　　赵千里说：“咱们三百。”

　　叶小七说：“够。”

　　停一停。

　　叶小七说：“够走到天亮。”

　　赵千里背着弓走在头里。走了一段，他把弓取下来，弓弦朝里，横着抱在怀里。

　　叶小七看了一眼。

　　赵千里说：“街上窄。”

　　※

　　街上没有人。

　　家家关门，门里有灯。有人从门缝里往外看。

　　赵千里说：“要不要叫门。”

　　叶小七说：“不叫。”

　　走出半条街，墙上贴着一张。是新贴的，浆糊还没有干。

　　叶小七叫人撕下来。她看了一遍，折起来收进怀里。

　　赵千里说：“上头写的什么。”

　　叶小七说：“念一遍，你就听见了。”

　　赵千里说：“我不认得。”

　　叶小七说：“不认得也好。”

　　※

　　走到还看得见城门的地方，她回过头。

　　城门还开着。门洞里那盏灯还亮着。

　　赵千里说：“门关不关。”

　　叶小七说：“开着。”

　　停一停。

　　叶小七说：“关了，要出来的人就没有门了。”

　　※

　　天没有亮。

　　叶小七说：“往北。”

　　三百人往北去。街两边的门都关着，门里都有灯。

　　走到街口，她站住。

　　叶小七说：“记一记这条街。”

　　赵千里说：“记这个做什么。”

　　叶小七没有答。

　　赵千里没有再问。他一路数着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