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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误唤坡前 旗到军前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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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队伍离了官道,上了小路。
小路只容两骑并行。粮车原先在中间走的那一段,如今得一辆一辆拖着过,轴上新上的油,走到午时就吃干了。
叶小七叫人把粮车重排:重的在前,轻的在后;两贯一歇,歇的时候不许解套。
她自己一天从头走到尾两趟。走到第三趟,靴子已经认不出颜色。
※
第六日午后,队伍到了坡根。
叶小七勒住马,往西看。
坡的西边,半人高处,一块青石半埋在土里,石头底下压着一线潮气。
她说:“就在这儿。”
赵千里说:“你怎知道。”
叶小七说:“石头。”
坡底下果然有一瓮水。石头挪开三尺,土是湿的,挖下去不到半尺,水就上来了。水面浮着一层沫子。
有人要撇。叶小七说:“不用。”
她先舀了一碗,喝了两口。水是干净的。
赵千里也喝了,喝完才说:“他说的就是这个。”
叶小七说:“嗯。”
赵千里说:“他说石头。”
叶小七说:“他还说有沫子,不要怕。”
赵千里把碗里的沫子看了半天,忽然说:“他走过。”
叶小七说:“他说过。”
叶小七把水囊灌到七分就停了。后头还有人。
※
第九日,第二处水。
那一处比图上画的少。图上是一个圈,圈边上写着“第九日”;到了地方,瓮底只剩一捧。
叶小七说:“够。”
一人一碗,马半桶。她自己那一份没有多。
※
第十日以后,路上有些东西变了。
变的不是地势,是人。旧字营那一溜,夜里有人唱起来了。唱的不是北地的调子。
头一夜有人唱,第二夜没有人唱,第三夜又唱。这一次叶小七没有管。
有人在路边蹲下去抓一把土,捻着看,看很久才起身。
※
第十一日,走过一座空村。
土墙塌了半边,门开着,灶还在。碾盘上没有粮,磨眼里积的灰有一指厚。
墙上有字,被人刮过,刮得只剩笔画的下半截。
没有人问这村子叫什么。
第十二日午后,又一座。
叶小七在马上数:过了这一座,是第十四座。
从界碑往南,十五座。这一座一座,她数得出来。
再往南一座,就不是北边的地了。
※
第十三日辰时,队伍上了一道慢坡。
坡上的荒草到膝盖。登上坡顶往南看,一片地漫下去,漫到尽头是一线灰——那便是独石城。
叶小七没有看城。她在看坡。
坡上有沟。她数了一遍:一道,两道,三道,四道。
第四道出了头。
她从怀里摸出那张纸,对了两遍。纸上那第四道,也是出了头的。
叶小七跳下马,走到第四道沟里,蹲下来。
沟底有东西:三个灶坑,一块烧黑的石头,一枚断了的马掌钉,一段勒断的绳子。
灰是旧的,压在土下面一层,不与土混。
三个灶坑的位置都差不多——不是一夜的营盘,是同一个地方来过不止一回。
叶小七站起来,手在膝盖上拍了两下。
※
坡那边的平地尽头,起了尘土。
一队骑,二三十,打着一面旗,颜色看不清。
叶小七说:“停。”
她又说:“旗往前。”
旗往前挪了三步。对面那队骑停住了。
隔着大约两箭地。
对面出来一个人,一个人过来,走到一半停下。
那人喊:“哪一营的兵。”
叶小七说:“北地前军。”
那人说:“什么旗。”
叶小七说:“自己看。”
那人看了很久。那面旗挂在杆上,风一过就翻,翻出来的是上头的旧字。
那人说:“等。”
那人打马回去了。
※
等了半个时辰。
日头偏了一点。有人换了脚。叶小七的马低头啃了两口草,她没有勒。
没有人说话。赵千里在她旁边站着,后来也就不站了,蹲了下去。
坡那边的人马忽然分开。
中间出来一骑。
来人没有穿甲,只一件青袍,骑一匹黑马,腰挺得很直。他两只手拢在缰上,右手背上有一道旧疤。
到十步外,那人勒住马。
他先看旗,后看人。
叶小七先看清了他。
右手背上那一道旧疤还在。她认得。
那人也在看她。看到半途,他的眼睛停了停——从头上的髻,到甲下头的肩,停了两处。
他没有想到会是个女子。
再看脸的时候,他怔住了。
那两个字出来得太急,急到出口才收得回来一半:
“依依?”
※
叶小七没有动。
她的手搁在鞍鞒上,手指没有动。
停了一停,她偏过头。
叶小七说:“依依是谁。”
问得很慢,像是从来没有听过这两个字,得拿在嘴里过一过,才知道它是什么。
赵千里往这边看了一眼。
那人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从前见过依依。见过几面,数得出来:皇上家的兄妹,隔着宫住着,一年也撞不上两回,逢年过节在殿上远远看一眼罢了。
她那个性子,宫里人都知道:坐不住,听不完,谁的话长了,她的眼睛就先走。打小被宠坏了的。
眼前这一双不是。这一双是把人先看完了,才开口。
看完,他终于说话了,声音比先前低:
“不是。”
停了一停,他说:
“那位是公主。只是没想到,天底下竟有如此相似之人。”
他自己笑了一下,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像是要抹掉什么。
※
叶小七说:“北地前军,叶小七。”
那人这才把马往前带了两步。
齐王说:“凌云度派了个女子来。”
叶小七没有答话。
齐王说:“北边没有人了,还是他看不起我。”
叶小七说:“看得起看不起,要看你军中有没有人,赢得过我手里这杆枪。”
她说完,右手往马侧一探,探到钩子底下,往上一托。
枪是从钩上托出来的,不是拽出来的。腕子带着走了半圈,枪身从马肋边转出来,枪尾往里一沉,横搭在鞍桥上。
中间没有换手,也没有看那杆枪一眼。
齐王身后有一骑往前出了一步,被齐王抬手压住。
齐王看了她很久。这一句他没有再提。
齐王说:“凌云度怎么不来。”
叶小七说:“北边走不开。”
齐王说:“你带多少。”
叶小七说:“三千。”
齐王说:“三千。”
叶小七说:“够走路。”
※
齐王说:“那只鹰在你这里。”
叶小七说:“在我这里。”
齐王说:“腿上是空的。”
叶小七说:“是。”
齐王说:“它到这儿走了三日。我等了八日。”
叶小七没有说话。
原来那一头是他。
她算了算日子,第二日放鹰,第五日到。她走的是十三日。这个账她两息就算完了,算完把它搁到一边。
齐王说:“他要你过去。”
这一句来得没有头。鹰走出去的时候,腿上是空的。
叶小七说:“你怎么知道他要我过去。”
齐王说:“他要是不叫你过来,就叫这只鹰带着字来了。”
她没有再问。
叶小七说:“过去。”
这两个字出口,她自己停了一下。
第三日宿营那晚,旧字营的营头问过她一句:回去是回齐地,过去是过齐地。她当时没有答。
要走的路是过去。过了齐地再往南,就是京城。
齐王说:“凌云度到底要你做什么。”
叶小七说:“他要我过去。”
齐王说:“过去。”
叶小七说:“回去是回齐地,过去是过齐地。过了齐地再往南,就是京城。”
齐王勒着马没有动。
齐王说:“过去做什么。”
叶小七说:“打京城。”
齐王勒着马没有动。
过了半晌,齐王说:“旨上写的是会剿。”
叶小七说:“旨是田怀君写的。”
齐王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
齐王说:“你这三千,粮吃到哪一日。”
叶小七说:“出来带的十七日,到今日剩四日。”
齐王说:“我这里两万。粮两个月。”
叶小七说:“合兵整顿一日,第三日动身。走到京城,二十日。”
齐王说:“二十日。”
叶小七说:“二十日以后,吃你的。”
齐王说:“吃我的。”
叶小七说:“记一笔。”
齐王说:“记谁的账。”
叶小七说:“记我的。”
齐王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说话。
※
齐王说:“还有一样。”
叶小七说:“请说。”
齐王说:“名声。两处合兵打京城,天下人要说,是你我同谋。”
叶小七说:“本来就是。”
齐王这回没有笑。
齐王说:“若是打不下呢。”
叶小七说:“那就回不去。”
※
齐王抬了抬下巴,看她身后那些人。
齐王说:“那三营,是从我这里出去的。”
叶小七说:“十年前。”
齐王说:“借出去的人,是要还的。”
叶小七说:“如今是要还的。”
旧字营的营头站在第四排,一只手按着刀柄,眼睛看着坡那一边,一动也不动。有人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没有回头。
齐王说:“你要我还,还是要他们回去。”
叶小七说:“他们自己。”
隔了半晌,齐王说:“我不叫他们回来。”
叶小七说:“那是他们的事。”
※
齐王要走的时候,忽然又问了一句。
齐王要走的时候,忽然又问了一句。
齐王说:“这一趟,你进不进城。”
叶小七说:“进。”
齐王说:“进去做什么。”
叶小七说:“拿一个人。”
齐王说:“拿谁。”
叶小七说:“田怀君。”
风从坡那头下来,旗掀起一角。齐王没有说话。
她没有再往下说。从界碑往南十五座,划给北边的就是他。这一路她一座一座数过来,数到这一处。
齐王调转马头走了。走出十几步,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看的是那面旗。
※
回到队前,赵千里才敢问。
赵千里说:“他方才说了什么。”
叶小七说:“他说,天底下竟有如此相似之人。”
赵千里说:“相似?”
叶小七说:“相似。”
赵千里说:“哦。”
赵千里牵马去了后头。
※
点名的时候,叶小七又数了一遍:三千,一个不少。
数完她抬头看了看坡。
坡上有四道沟,第四道出了头。
出了头的那道,往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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