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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还阵旧主 十年旧阵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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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兵那一日,天不亮叶小七就起来了。
伙房三口锅都起来了。这一顿是干的:一人两个馍,一块咸菜,揣在怀里。锅台上一摞一摞的馍,热气顶着房梁。
叶小七的那一份另放在一边:两个小的,是另蒸的那一屉里的。叶小七伸手去拿,掌勺的抬眼看了叶小七一下,没有说话,把铲子往锅沿上磕了磕。
她把两个小的揣进怀里,揣在甲里头。
※
军械房门口排着队,队伍排到辕门外头。有个兵领了甲,转身往人堆里挤,挤不进去,站在外头自己往身上套,套反了,引得一圈人笑。
这样的笑天天有。今日笑完,没有人接话。
甲是北地统一发的,肩上两处补过,补的皮子比原来的硬。叶小七自己系带子,系到第三根的时候停了一下——这一副甲叶小七有十年没有系了。
腕上那一缕丝碍事。叶小七往里塞了塞,塞不进去,就随它硌着。
系完,叶小七伸手把墙上那面旗取下来。
取下来的时候,灰又落了一层。
※
点名在校场。三千人站了半个场子。
老书办念,念一个,应一个。念到旧字营那一段,应的声音格外齐。
念到名册末尾添的那一截,应的声音也齐。那一截不是叶小七添的。
念完,她上台。
叶小七说的头一句是:这一趟往南。
底下没有人动。
她说的第二句是:旨上写了打谁。打齐王。
底下还是没有人动。
隔了一会儿,前排一个老兵举了一下手。
叶小七说:“说。”
那人说:“将军,我们那一营,是从齐地出来的。”
她说:“我知道。”
那人说:“哦。”
那人退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举手。这一回是个年轻的,站在旧字营那一溜里。
叶小七说:“说。”
那人说:“将军,我们到了那边,要不要说话。”
她说:“什么时候。”
那人说:“要是……碰上认得的人。”
叶小七说:“军中不认亲。”
那人说:“哦。”
那人退回去了。
她站在台上,看着底下。
叶小七说:“就这些。”
三千人立正。散场的时候没有人跑,都走得很稳。
※
散了以后,赵千里来问:“我带几个。”
叶小七说:“你一个。”
赵千里说:“一个不够。”
叶小七说:“你带六个。”
赵千里说:“我这回不是喂马了罢。”
叶小七说:“你还是喂马。”
赵千里笑了。笑完赵千里挠挠头,说:“也是。”
赵千里把她的马牵过来。
鞍子是新的。皮子绷得紧,鞍桥上还带着新鞣出来的光。
叶小七伸手按在鞍桥上,按了一下。这一副的桥,比她原来那一副低半指——低的这半指,正好合她的腿。
叶小七说:“我那一副呢。”
赵千里说:“营里发的,都换了。”
叶小七说:“都换了。”
赵千里说:“嗯。”
赵千里把缰绳递过来,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旧那一副,前几日送到马场去了。裂了。”
她没有再问。翻身上马,坐下去,哪里都不用挪。
※
辰时出营。
前军先出,旗在最前头。那面旗挂上杆的时候,管库的在旁边站着,看了一路。
粮车在后头,一辆跟着一辆,轴上都新上了油。
他押着那一栏驹子走在最后。五十匹,一匹不少。他马鞍后头挂着一个罩子,罩子里有东西动了一下。
有个小兵问他:“这五十匹是做什么的。”
赵千里说:“换的。”
小兵说:“换什么。”
他说:“换累的。”
小兵又看那个罩子。赵千里说:“看什么看。它比你认得路。”
※
队伍过街的时候,老书办抱着一叠册子站在铺子檐下。
老书办没有打开册子。老书办就那么站着看,一直看到最后一辆粮车过去,才把册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旁边有人问:“看什么。”
老书办说:“数车。”
那人说:“车有什么可数的。”
老书办说:“出去多少,回来多少。”
那人说:“那得等回来才数得清。”
老书办说:“所以先数出去的。”
※
凌云度送出关。
这一年多凌云度没有进过城。今日凌云度从街上过,两边站着的人先看旗,后看他。
出了城,他骑马跟在叶小七旁边,走了一程。
凌云度说的还是公事:粮车第几日到第几处,独石城外那一片坡,坡上有几道沟。
说到末了,他说:“过了野狐岭往南,第六日有一处水,别走岔了。”
叶小七应了。
凌云度说那一处水,说得很细:在坡的哪一边,什么样一块石头底下,旱年也有一瓮,水面浮着一层沫子,不要怕,那水是干净的。
叶小七说:“将军走过。”
凌云度说:“走过。”
他没有说哪一年走的。
叶小七也没有问。
凌云度又说了一样:人。
他说:“那三营你不熟。他们认你,可你不认他们。头三日你先点一遍名,把营头叫到跟前,一个一个问过。问过这一遍,往后你说话,他们才听得进去。”
叶小七应了。
带兵的常法,她不是不知道。
可凌云度还是说了。
说完这两样,凌云度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折成方块,边子是新的,裁过不久。
他递过来。
叶小七接了,没有当场展开。
凌云度说:“路上看。”
※
走完这一段,凌云度勒住马。
叶小七说:“将军。”
凌云度说:“去罢。”
叶小七一夹马,走出去了。
走出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凌云度还勒在原地。风大,看不清脸。
关上那面旗往北倒着,倒向她来的那一头。
看不清脸不要紧。叶小七知道凌云度还站着。
※
又走了半里,叶小七把怀里那张纸取出来。
纸上画得糙,笔头不熟:一条线是路,两个圈是水,圈边上各写了三个字——第六日,第九日。独石城外那一片坡上,画着四道沟。
画的人显然不常画。那条路是歪的,两个圈一大一小,四道沟里有一道出了头。
她数了一遍:四道。
营里那一张上,是三道。
叶小七把那道出了头的沟看了很久。
纸是裁过的,边子新,不在案上那些图里。
她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
关门洞里那两个兵是老兵,认得叶小七。
队伍过闸的时候,其中一个忽然喊了一声:“叶将军。”
叶小七勒住马。
那兵自己也愣了一下,脸涨红了。那兵本不是要说什么,话出了口就收不回去。
那兵举了举手,说:“早些回来。”
她说:“嗯。”
马走出洞子。洞子里黑,出了洞子一下子亮起来,眼前白了一片。
等眼睛缓过来,叶小七回头看了一眼。
关门洞两个口,站在口子上的那两个人,小得像两个点。
※
出洞又走了半里,叶小七叫赵千里把罩子解下来。
鹰在叶小七小臂上蹲着,头朝着南。
叶小七说:“走罢。”
她把胳膊往上一送。鹰没有盘旋,直着往南去了,越去越小,也不回头。
赵千里仰着脖子看,看了一阵,说:“腿上空的。”
叶小七说:“嗯。”
赵千里说:“那一边知道了什么。”
叶小七说:“知道我出来了。”
赵千里把空罩子卷起来,塞进鞍后。走了一程赵千里又说:“那咱们还不如它。”
叶小七没有答。
※
凌云度在关下站到看不见旗为止。
日头上来,风也大起来。
医官从后头过来,在凌云度马边站了一会儿,说:“将军,该回去了。”
他说:“再站一会儿。”
医官就陪着站。
站了一阵,医官又说:“药熬好了。”
凌云度说:“凉了没有。”
医官说:“还热着。回去就凉了。”
他说:“凉了就凉了。”
又站了一会儿,凌云度调转马头。
走了几步,他说:“那一副药,从今日起减一半。”
医官愣了一下:“将军?”
凌云度说:“减一半。”
医官说:“是。”
回到帐里,医官把药秤上那一包分作两半,一半包好,放回原处。
医官没有问为什么。
※
三千人在叶小七后头。最前头那一面旗,是十年前那一面。
旗角破了两处,穗子少了两络。风把旗吹开了,看得见上头的旧字。
※
第二日晌午,队伍翻过一道梁。
赵千里在马上忽然抬手,指了指天上。
一个黑点,极高,往南去。飞得极快,也不盘旋。
他说:“它。”
叶小七说:“嗯。”
赵千里说:“它比咱们早。”
叶小七说:“它不等咱们。”
赵千里想了一会儿,说:“那是咱们跟着它。”
叶小七没有答。
※
第三日宿营,旧字营的营头来报事。报完了不走。
她说:“还有事。”
那人说:“将军,我多问一句。”
叶小七说:“问。”
那人说:“我们这一趟,是回去,还是过去。”
她说:“什么。”
那人说:“回去是回齐地,过去是过齐地。这两个不一样。”
叶小七看着那人。
她说:“你先把人带好。到了地方,自然知道。”
那人说:“是。”
那人退出去了。
叶小七坐在灯下,把这一句想了一会儿。
这个人问得好。
她自己也不知道。
※
第三日夜里,风换了方向。
叶小七走出帐外,站了一会儿。
风是暖的。北地六月里的风,只有从南边来的才是暖的。
她抬起手,让风从指头缝里过去。
这一场风,是从叶小七要去的地方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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