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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算尽犹欢 划地三痕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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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令先下,下了三日。
一日一道,一道比一道细:头一道是各营抽人的数,第二道是军械与粮车的日子,第三道只有一行字——
“旧字营、平字营、广字营,各抽原额,归前军。”
老书办念到这里,停了一下。
帐里有人“哦”了一声。
那三营是齐地出去的,不是寻常的三营。那些年从南边借出来的人,回来的那一半,就编在这三营里。借出去的人,是要还的。如今散在各营的名下,名还在,人还认得出——调令一下,一调就调得齐。
※
调令下了以后,营里安静过三日。
那三营的人自己不说什么。他们照旧出操,照旧领料,晚上也有人唱。只是有人开始把随身的东西归置:该修的修,该扔的扔;寄在旁人名下的,一件一件取回来。
有人在马市上卖了铺盖。
这些事都小,小到不必报上去。老书办看见了,第二日照样念他的单子。
※
第三日下午,叶小七去了马场。
赵千里正在拌料。赵千里抬头看了她一眼,手上的活没有停。
他说:“来了。”
叶小七说:“来了。”
她蹲下去,抓了一把料,跟赵千里的掺在一处。
赵千里说:“你要走了。”
叶小七说:“还没有。”
赵千里说:“快了。”
叶小七没有答。
赵千里忽然说:“你腕上那个。”
叶小七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赵千里说:“别缩。我又不是不认得五色缕。”
叶小七说:“城里买的。”
赵千里说:“谁买的。”
叶小七不说话。
赵千里把拌料棍往桶里一插,站起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他说:“我这两日想过了。”
叶小七说:“想过什么。”
赵千里说:“想你那一桩。”
叶小七说:“哪一桩。”
赵千里说:“将军那一桩。”
叶小七抬起头。
赵千里蹲下去,捡了根柴禾棍,在地上划。
※
赵千里说:“我先问你一句。这一趟往南,派的是谁。”
叶小七说:“还没有点将。”
赵千里说:“你心里有数没有。”
叶小七沉默了一下。
她说:“有。”
赵千里说:“那就对了。”
他把柴禾棍在地上划了三道。
赵千里说:“第一道,他先暖着你。留你坐下,问你屋子,问你饭,讲一匹瘸马,添炭,换汤。”
他说:“第二道,他给你东西。进一趟城,买一支簪;过一节,系一缕丝。”
叶小七说:“那第三道呢。”
赵千里说:“第三道,他把差事派到你头上。”
他说:“三步走完,你就自己往南去了。”
叶小七看着地上那三道印子。
她说:“你是什么时候想明白的。”
赵千里说:“昨日夜里。我起夜,看见那盏灯还亮着,忽然就想明白了。”
他把柴禾棍一撅两截。
赵千里说:“小七,这是计。”
叶小七说:“什么计。”
赵千里说:“我们山里没有这个说法。这营里前几日有人念过一句,我记下来了。”
叶小七说:“哪一句。”
赵千里把那四个字说出来,说得又慢又郑重:
“美男计。”
※
叶小七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出了声。
笑完她自己吓了一跳。这半年她没有为什么事笑过。
赵千里说:“你笑什么。”
叶小七说:“没有什么。”
赵千里说:“你不信?”
叶小七说:“我信。”
赵千里说:“那你笑什么。”
叶小七说:“我笑他。”
赵千里说:“笑他什么。”
叶小七说:“他这个人,从头到尾只同我说公事。”
赵千里说:“那不碍。计这个东西,越是不像,越是计。”
叶小七就不笑了。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三道印子,看了很久。
叶小七说:“还有一样你算漏了。”
赵千里说:“哪一样。”
叶小七说:“他要我往南,一句话就够了。他是将军。”
赵千里说:“那倒是。”
叶小七说:“他犯不上陪我站半个时辰的队。”
赵千里说:“……”
叶小七说:“他犯不上跟我讲一匹瘸马,讲到它几岁口。”
赵千里说:“……”
叶小七说:“他也犯不上把我那一碗凉的端走。”
赵千里蹲在那儿,两只手抱着膝盖。
过了一会儿赵千里说:“那他图什么。”
叶小七说:“我不知道。”
赵千里说:“那这三条怎么讲。”
叶小七说:“讲不通。”
赵千里说:“讲不通也得讲。人是这样:一样东西讲不通,你就把它搁下,先讲讲得通的。”
叶小七说:“那讲得通的是什么。”
赵千里说:“讲得通的是:他要你去,你自己也想去。”
叶小七没有说话。
赵千里说:“这两样摞在一处,就成了。”
叶小七说:“什么成了。”
赵千里说:“他要你去,你也想去——那他就不用拿话压你。他暖着你,你自己就肯了。”
叶小七坐在那儿,听风从马场那一边过来。
她说:“那他要是只要我去,一句话就够了。”
赵千里说:“我知道。我也想不出这个。”
他把那两截断棍扔进桶里。
赵千里说:“还有一样,我说了你别多心。”
叶小七说:“你说。”
赵千里说:“他看的是什么?看你上不上得去。”
叶小七说:“上什么。”
赵千里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手里有一件东西要交出去。交以前,他得先看看那个台有多高,人上不上得去。”
叶小七说:“我要是上不去呢。”
赵千里说:“上不去的,他不会叫。”
他说:“反正你这一趟是要去的。去以前你记着一句:他给你的东西,你都收着。收着不亏。”
叶小七说:“为什么。”
赵千里说:“山里人打猎,头一回跑空的多了。跑空了你不能说山里没有。”
※
第四日点将。
中军帐里站满了人。凌云度坐在上首,手里没有拿册子。
凌云度说:“这一趟往南。三千,粮车十七日,小路十三日。”
他停了停。
有人说:“往南做什么。”
凌云度说:“打朝廷。”
那人说:“那碰上齐王的人呢。”
凌云度说:“让开。”
帐里静了一息。
“前军,叶小七。”
叶小七出列,跪左腿,接令。
起身后,凌云度叫了一声:“库上。”
※
管库的两个兵抬了一只长条箱子进来。
箱子搁在地上,锁是锈的,钥匙插进去拧了三回才开。开开以后,揭开一层油布,油布底下一层灰。
灰底下是一面旗,卷着。
他说:“展开。”
两个兵一人一头,把旗展开。展开的时候灰落了一地,落在靴尖上,谁也没有去掸。
旗是旧的。边子发脆,靠旗杆那一溜的针脚起了毛。旗角破了两处,穗子少了两络。
管库的说:“虫没有蛀。桐油浸过。”
凌云度说:“几年了。”
管库的说:“入库十年零两个月。”
他说:“拆过那根杆子没有。”
管库的说:“没有。送来的人交代过。”
凌云度把旗杆那一头拿起来掂了一下。掂完,搁回去。
他没有叫人拆。
凌云度问叶小七:“认得?”
叶小七说:“认得。”
凌云度说:“挂上去。”
※
然后是印。
印从案上那个匣子里取出来,铜的,印囊是旧的,口子上的绳换过。
他把印推过去。
推到案沿,停在离叶小七手边半尺的地方。
凌云度说:“三千人,你要的头一样是水。六月里走小路,两处水不好找,你心里有数。”
叶小七说:“是。”
凌云度说:“第二样是名声。这一趟出去,你不奉旨。”
叶小七说:“是。”
凌云度说:“不奉旨,路上就没有一处衙门给你开门,也没有一处给你粮。这十七日,你得自己走。”
叶小七说:“是。”
凌云度说:“第三样——”
他停住了。
叶小七等着。
凌云度说:“第三样你比我清楚。”
叶小七应了一声。
她伸手把印接过来。印是凉的,比她想的沉一点。
※
叶小七抱着那面旗退出去的时候,帐里的人一个一个往外走。
左手边一位老将走得最慢。他在这营里待得比谁都久,一直没有说话。
散帐以后,那位老将到账房去了一趟。
账房的人后来说:“那老将把自己的一队亲兵的名字,一笔划给了前军。划完,一句话没有说,就走了。”
那一队是他从家乡带出来的,二十来个人,跟了他十二年。
账房的人追出去问了一句:“这一笔,要不要报将军。”
那老将说:“报什么。”
账房的说:“这是名册上的事。”
那老将说:“名册上的事,你照记。别写为什么。”
※
夜里叶小七去过中军一趟。
她问的是公事:这一趟出去,不奉旨。路上要粮,要水,要人开城门,怎么办。
凌云度说:“旨你带着。”
叶小七愣了一下。
凌云度说:“旨上写了三千,写了独石城,写了十七日。它替你开口。”
叶小七说:“那会剿那一句呢。”
凌云度说:“那一样不算。”
叶小七说:“这算什么。”
凌云度说:“它自己写的路条,走我们自己的路。”
叶小七懂了。
她站着没有立刻退。
凌云度说:“还有。”
叶小七说:“我还要一样东西。”
凌云度说:“说。”
叶小七说:“我要一个走得快的人。”
凌云度说:“多快。”
叶小七说:“比我派的报马快。我派的马追不上的那种。”
凌云度没有立刻答。凌云度把案上那卷纸往边上挪了挪,又把灯往里拨了一拨。
他说:“不用人。用鹰。”
叶小七说:“鹰。”
凌云度说:“它认得路。路上哪一处歇脚,哪一处避风,它自己知道。”
叶小七说:“它听我的么。”
凌云度说:“不听。”
叶小七等着。
凌云度说:“鹰不听人的话。它只认一个地方。放出去,它回它要去的地方;旁人拦不住,也骗不走。”
叶小七说:“那我要它做什么。”
凌云度说:“你要传一句话,就写下来,系在它腿上。系紧些。到了那一头,自有解的人。”
叶小七说:“哪一头。”
凌云度说:“你不必知道。”
叶小七说:“那我怎么知道话到了没有。”
凌云度说:“你不须知道。”
叶小七就没有再问。
她说:“我什么时候放。”
凌云度说:“你要放的时候。”
叶小七说:“若是我一直不放呢。”
凌云度说:“那就不放。”
叶小七退出去。
退出去的时候,她在心里把那一句翻过来念了一遍:“旨上写的,我可以用;它没写的,才是我自己的。”
念完,叶小七又添了一句:“它也没写什么时候。”
※
那一夜叶小七回耳房,闩上门,点灯。
叶小七把几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一枚印,一面旗,一枝木簪,一缕五色丝。
摆完,她坐在那儿看。
叶小七算的是这一趟:粮十七日,走小路十三日,余四日;马五十匹备换;两处水,一处第六日,一处第九日;人三千。
算完叶小七才发现:这一趟往南,走的正是她心里走了几年的那一条路。
走到头是那把椅子。椅子后头,才是那些城。
她的名,已经被朝廷定做“殁了”。南边没有一个人认得她这张脸。
这些理由,她自己摆得出来。摆完了她心里只有一句:这一手,使得干净。
※
叶小七又想起赵千里那三道印子。
暖着你,给你东西,把差事派到你头上。三道摞在一处,怎么算都算得通。
她笑了一下。
可凌云度犯不上。
这半年他犯不上的事,做了七八样。一样也不是派差事派出来的。
叶小七把手放在那枚印上。印是凉的,放着放着就暖了。
她坐在灯下,心里那一点欢喜,薄了一层。
薄了一层,又自己回来了半分。
回来的是这一句:他把三千人、一面旗、一枚印,一样一样放到她手里。这不是坑她。这是他手里有活儿,头一个想到的是她。
叶小七想起赵千里那一句:“他看的是什么?看你上不上得去。”
上得去。这一趟叶小七上得去。
※
还剩一分,叶小七没有扔。
叶小七想:等我回来,我要问凌云度要回来。
她把灯吹了。
吹灯的时候叶小七把手放在被子外头,放了一会儿,又缩回去。
腕上那一缕丝硌着她。叶小七没有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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