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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羽书北至 羽书一夜过 ...

  •   进了六月,马市上来了南边的贩子。

      贩子一年两趟,春一趟,秋一趟。这一趟来得早,人也少:四个人,六匹马,说是走北路试试水。

      贩子说的话不多。可马市上的人会听。

      南边不平静。齐地那头,路上加了卡子。还有一个说法:中原的粮,往北走的少了。

      这些话进营,是第三日。到了兵嘴里,就剩一个字:打。

      打得起来打不起来,各有各的说法。伙房担水的说打不起来:朝廷的兵还没到,我们先去,是替人挡头一刀。军械房的说打得起来:粮车已经在过秤了,过秤的粮不走空路。

      叶小七在一边听着,一言不发。

      她听得出一样东西:这两样说法争的不是要不要打,是什么时候打。

      ※

      六月里,羽书到静边。

      送信的骑手是从南边一站一站换过来的:换马不换人。进了城门洞,那匹马前腿一软,跪在石道上,鼻子里的白沫一直拖到地上。

      骑手滚下来,自己也没能立刻站起来。他趴在地上,从怀里掏出那支东西,举着。

      是一支筒子,筒口插着三根羽毛。

      守门的兵认得:羽书。

      筒子是封着的,封口压着一圈火漆。守门的兵不敢接,打发人往守备衙门跑;跑的人还没到,第二个又往中军跑。

      城里的人站在街两边看。看了一阵,各自散了。

      北地见羽书,一年也见不着两回。上一回报的是西边口子上的事,那是三年前了。

      ※

      羽书送进守备衙门。

      守备拆开看了两遍,看了两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上头的话是给他的,也是不给他的。他把筒子收好,换了衣裳,往中军去。

      守备到的时候,凌云度正在看马场的花名册。

      守备行礼,把文书双手捧上去。

      凌云度说:“念。”

      守备念。

      旨上说的是:“齐王谋逆,着各处严防;北地镇若能出马步三千,十七日到独石城会剿,事定之后,许一处封地,前事不问。”

      念完,屋里静了一会儿。

      凌云度说:“旨上落的是哪一朝的号。”

      守备一愣:“……新号。”

      凌云度说:“北边不用这个号。”

      守备说:“那这一道——”

      凌云度说:“东西留下。”

      守备说:“将军,要不要回文。”

      凌云度说:“不回。”

      守备站着没动。

      凌云度说:“你照旧办你的差。”

      守备退出去了。

      老书办在旁边把这一句记下来,记完自己看了看,把笔搁下——这一句他不知道该记在哪一栏。

      出了中军,守备在台阶底下站住。守备把袖子里那张纸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看完,守备往自己衙门走。走到半路,守备想起一件事,回头问跟着的人:“方才将军说,北边用的是哪个号。”

      那人说:“将军没说。”

      守备说:“他说了。”

      那人说:“他说的是不用哪个。”

      守备说:“哦。”

      走出几步,守备又说:“那到底用哪个。”

      那人说:“先帝那个。”

      守备说:“记着,往后这一句不要写进文书。”

      ※

      同一日下午,马场来了一只鹰。

      赵千里先看见的。他正在修那一道栏,一抬头,看见横杆上蹲着个东西。起先他当是只野鸽子,赶了两下没赶走,走近了才看出来:是鹰。

      老鹰。

      羽毛不顺,眼上蒙着一层白。它蹲在那儿,一动不动,翅膀垂着,看着像累了很久。

      他在这山里长了十几年。他爹下套子的时候,他蹲在旁边看过鹰。

      赵千里说:“这不是咱这儿的鹰。”

      他端了水过去。水搁在杆子底下,鹰不看。

      赵千里又拿了一小块肉,举高。鹰还是不看。

      赵千里站住了。赵千里说:“这鹰不饿。”

      不饿,也不走。

      赵千里绕到鹰背后,慢慢伸手。鹰没有啄他。

      他托住鹰的两只脚,把鹰抱下来,抱到马场的案上。抱的时候他摸着一样东西:鹰腿上有一圈硬皮,厚,磨得发亮。

      赵千里“咦”了一声。

      他说:“这鹰走过路。”

      腿上一圈硬皮,不是天生的,是系东西系出来的。系过多少回,看那层皮就知道。

      硬皮下头压着一小卷东西:一根细麻绳,系得很紧,系法是外人解不开的那种——赵千里掰了半天,怕掰断了鹰的腿,最后拿刀把绳割了。

      赵千里把那小卷捧在手里,站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赵千里往中军去。

      ※

      纸是粗纸,发黄,折过几折,边上都起了毛。

      展开来,上头一行字,抄的:

      “某年某月某日,齐王于射圃引弓,射御容,中的。”

      这一行前头添了一句:“朝廷不问。”

      后头又添一句:“赐匾曰宗藩矜式。”

      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

      凌云度看了很久。

      帐里诸将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末了有一个忍不住,问:“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他把纸推过去。

      那一行在几个人手里过了一遍,过完,还是没有人懂。

      凌云度说:“这一行是御史的录。他抄了一遍,一个字也没有改。”

      他说:“前头那一句,是朝廷说的。后头那一句,也是朝廷说的。”

      凌云度说:“他把朝廷说过的话,原样送过来。”

      帐里静着。

      那人又问:“那……齐王是反了没有。”

      凌云度说:“反了。”

      那人说:“反谁。”

      凌云度说:“反朝廷。”

      那人就不响了。

      过了一会儿那人又说:“那咱们——”

      凌云度说:“北边守的是先帝的号。”

      那人应了一声,退回去了。

      ※

      那一夜叶小七也在帐里。那卷纸最后传到叶小七手上。

      她捏着纸边看了一眼。

      纸不是京里的纸。京里的纸白,边上裁得齐;这一张粗,发黄,折过几折,边上起了毛——是路上重抄的,抄了不止一手。

      抄的人不止一个,传的人就不止一个。这一张从南边过来,过过多少双手,看不出来;看得出来的只有一样:它走了很远。

      叶小七把纸递回去。

      凌云度看了叶小七一眼。

      他没有问叶小七看出了什么。叶小七也没有说。

      ※

      军议开到天黑。

      主张不出的占了一半。

      头一个说的是:“旨是朝廷的。朝廷要兵,凭什么到这里来要?我们出了兵,粮吃谁的,伤兵算谁的,打完了这块地方算谁的?”

      第二个说的是:“出兵剿齐,是替朝廷打自己人。齐王跟我们没交情,可他也跟朝廷没完。这一刀递过去,下一刀挨在谁身上,不用我说。”

      有人插了一句:“旨上管咱们叫北地镇。”

      旁边有人说:“北地镇是哪一处。”

      那人说:“不知道。咱们这儿没有这一处。”

      有人接了一句:“那照你说,就坐着看。”

      那人说:“看着也是一条路。”

      主张出的说的是另一头。左手边那位老将一直没有开口,开口只说了一句:“齐王一倒,北边就剩我们一个。”

      帐里静了一下。

      老将又说:“唇亡齿寒四个字,念书的人会写,山里人也懂。”

      两下争到二更。

      凌云度一直没有说话。凌云度坐在上首,手里那卷纸卷着,卷得细细的一根。

      末了他开口。

      凌云度说:“出。”

      下头静了。

      他说:“旨上写了三千,写了独石城,写了十七日。这三样,照它写的办。”

      有人问:“旨上还写了一样。”

      凌云度说:“嗯。”

      那人说:“会剿。”

      凌云度说:“那一样不算。”

      帐里静了一息。

      左手边那位老将又开口:“独石城那道口子,眼下是谁要。”

      凌云度说:“朝廷要。”

      老将说:“那就不是替他去打齐王。”

      凌云度说:“嗯。”

      老将说:“是替齐王把这道门打开。”

      凌云度没有答。凌云度低下头,把手里那一卷纸又卷紧了一圈。

      ※

      散了帐,几个将官在辕门外站着没有走。

      风大,说话都得压着声。

      有一个说:“京里这一手算得准。”

      另一个说:“不是京里算得准。”

      那人说:“那是什么。”

      另一个说:“是咱们这儿,有人替京里算。”

      头一个就不响了。

      隔了一会儿他又说:“那也算不得什么坏处。”

      另一个说:“我没说坏处。我是说,这一笔账往后记在谁头上。”

      他们就不再说了。风把辕门上的旗吹得噼啪响,底下说什么都盖住了。

      ※

      散帐以前,凌云度叫住叶小七。

      叶小七说:“将军。”

      凌云度说:“独石城往南,野狐岭那一段,如今谁在手里。”

      叶小七说:“说不清。马市上的人说一句是一句,凑不齐。”

      凌云度说:“你凑过。”

      叶小七说:“凑过。”

      凌云度说:“凑出来的数,敢不敢报。”

      叶小七说:“再核三遍就敢。”

      凌云度说:“核。”

      叶小七说:“是。”

      凌云度又说:“从静边到独石城,粮车走几日。”

      叶小七说:“十七日。”

      凌云度说:“小路呢。”

      叶小七说:“十三日。小路上有两处水不好找,六月里尤其难。”

      凌云度说:“哪两处。”

      叶小七说了地名。说完,帐里没有别人了,只有老书办在收笔。

      凌云度说:“记下了。”

      叶小七退出去。走到门口,叶小七停了一下。

      她想起来:这两问,问的都是往南去的路。

      ※

      往南去做什么,叶小七心里有数。

      那些城,从界碑往南,十五座。

      头几座是她收复的。后头的她还在收,收着收着,剩下的叫凌云度连本带息收走了。

      叶小七去讨。凌云度让给叶小七。

      十五座,她一座一座数得出来:哪一座的墙哪一年坍过,哪一座的守将换过谁,哪一座的井甜、哪一座的井苦。父皇在的时候,一寸没有让出去;田怀君坐上那把椅子,头一件事,就是把这十五座划给了北边。

      那时叶小七争过。后来不争了。不争,不是认了。

      这话说出去不好听——同姓的人动刀。叶小七明白。

      可父皇是怎么死的,叶小七记得。她不提,不等于忘了。

      这一趟叶小七等了几年。

      旨上写着会剿。那两个字,她没有认——今夜帐里,凌云度也没有认。

      叶小七认的是另一件:凌云度树的是先帝的旗。这一点,叶小七比谁都认得准。

      遗诏是真是假,她不知道。她只看凌云度做的事:一件一件,都落在她心坎上。落得久了,她就当它是真的了。

      这些年她心里那一本账,头一笔记的是凌云度。那一笔记的是恨。

      恨是什么时候抹的,叶小七自己也想不起来。只记得叶小七会挪那一槽料给凌云度看,会端一碗水过去——那都是抹过之后的事了。

      今夜这一笔,她记的是路。

      ※

      那一夜中军的灯没有灭。

      那卷纸摊在案上,压在镇纸底下。压着也没有用——纸是卷过的,自己要卷回去。

      凌云度拿手抹平了,又压上。

      案上另摊着一样东西:一张图。

      图是旧的,边角起了卷,折过的地方磨出白痕。图上画着从静边往南的几条路:官道一条,小路两条;独石城画在当中,城外那一片坡上,画着三道沟。

      他的指头从静边往下走,走过独石城,停在坡上。

      停了一会儿,凌云度又往下走,走到野狐岭。

      岭那边是空白的。

      这一幅是北地自己画的:走过的路才落笔,没走过的地方就空着。空着不是没有,是这一营里没有人走过。

      他在兵部见过那一幅全的。野狐岭往南,水往哪儿走,梁子背不背阴,他心里都接着;他若要画,几笔就接得上。

      凌云度没有画。

      不是画不出。画上去,就是自己给自己立的一道文书——朝廷那一道,他回了两个字:不回。自己案上这一张,也是一个道理。

      他在那一片空白上按了一下,把手收了回来。

      ※

      叶小七回耳房的路上,绕到马场去了一趟。

      横杆上那个黑影还在,缩着,头朝着南。

      她说:“它走了没有。”

      赵千里说:“没走。”

      叶小七说:“它等什么。”

      赵千里说:“等人放它。”

      叶小七说:“谁放。”

      赵千里说:“我不知道。反正不是我。”

      叶小七说:“你怎么知道不是你。”

      赵千里说:“它不等我。”

      叶小七站在杆子底下看了一会儿。鹰没有看叶小七。

      她说:“给它添水。”

      赵千里说:“添了三回了,一口没动。”

      叶小七说:“再添。”

      赵千里说:“那不是渴。”

      这一句赵千里说过一回。这一回叶小七没有接。

      叶小七走出马场,抬头看了一眼中军那盏灯。

      这半年叶小七看见那盏灯,都是绕着走。

      今夜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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