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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春风楼局 御书房父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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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御书房里。
殿中燃着沉水香,青烟一缕缕从博山炉口溢出,袅袅地升到半空,便被穿堂而过的风扯散了,像是谁的话说到一半便咽了回去。窗外的蝉声正聒噪,一声一声从树荫深处漏进来,把满殿的寂静衬得愈发分明。紫檀大案上奏章堆得如小山一般,砚池里的墨早已磨浓,搁笔的白瓷架上还沾着未干的墨痕。田镇执朱笔正批阅折子,笔尖落处沙沙作响,像蚕食桑叶,细密而绵长。殿角铜壶滴漏的水声隔一会儿便"嗒"一响,落在这一殿的沉寂里,竟比蝉鸣还要清晰几分。
听完田怀宇的说辞,田镇颇有些意外地抬头看向她,道:"我儿学问一个月内竟能如此精进了?"
田怀宇嘿嘿一笑,拜了拜道:"不敢不敢,还请父皇再加考问。"
"不必了。"田镇赞叹着,似有意又状似无意地说:"我儿如此长进,倒像个明君的模样。"
这话落下来,殿中忽然静了一瞬。连窗外那不知疲倦的蝉也像是噤了声,只有博山炉里的香灰"噗"地塌落一角,腾起一蓬细碎的灰烬。
田怀宇皱起眉头:"父皇,孩儿并不想……"
田镇挥了挥手阻止了她接下来的话:"你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举办一场比武,让依依自己挑选如意的驸马,堵住那皓月国使臣的嘴。"
田怀宇激动地问:"父皇这是答应儿臣了?"
田镇笑了笑,低下头开始继续批阅奏章:"那当然,君无戏言嘛。"
朱笔在纸上游走,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殿外日光正烈,将窗棂的影子整整齐齐地投在金砖地面上,一格一格,像是规矩,又像是牢笼,而此时的田怀宇,面现惊喜之色,像是马上要脱笼而出的小兽。
田镇叹口气道:"宇儿若是能再稳重一些,就更好了。为君者,喜怒要不形于色。"
"儿臣并无意为君……"
"宇儿最近……"田镇没有等田怀宇说完,就轻飘飘地又问了一句:"风月之事适可而止,莫要过度,否则……将来会追悔莫及的。"
这话说得极淡,淡得像殿角那缕将散未散的烟。可田怀宇却觉得脊背上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舔了一下,说不上冷,却汗毛倒竖。
田怀宇笑笑着抬头,问道:"儿臣有事想请问父皇。"
"何事?"田镇头也不抬。
田怀宇故作犹豫的样子,迟疑片刻道:"儿臣在那青楼里有意中人,不知可否带回府上……"
田镇明知田怀宇是想暗暗明示一下她这样的人怎配为君,便抬高了一些声音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宇儿,行事不要太过分。"
田怀宇观察着田镇的表情,施了一礼道:"是,儿臣告退。"
她转身退出去时,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了几息才渐渐消散。日光白花花地铺在汉白玉台阶上,晃得人眼晕。
等田怀宇走后,殿内又恢复了方才那般静穆。田镇搁下笔,将奏章往旁边推了推,目光落在空了的座椅上,半晌没有收回。
"德子,这件事你怎么看?"
那被唤作德子的太监从阴影里躬身出来,腰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声音压得极低:"七王爷血气方刚……"
田镇冷笑一声:"都是假象!"
这一声冷笑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转了一圈,连香炉里的火光都像是矮了几分。
"老奴愚钝。"
田镇冷声道:"早不去青楼,晚不去青楼,提起让他娶妃就突然传出这么个臭名声来,还真当朕好糊弄?去青楼一个月能在学问上有如此长进?这臭小子,非得狠狠磨磨他的性子不可!君儿提的那件事儿,你暗中安排一下,助力一把,给他办了!"
德子点头哈腰道:"是!"
殿外的蝉又开始叫了,一声紧似一声。田镇重新提起朱笔,殿中再无人说话,只余笔尖触纸的沙沙声,和那一缕始终不断、始终将散的沉水香烟。
田怀宇刚走出皇宫,午后的日头正毒,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白,远处的屋脊在热浪中微微晃荡,像是随时要化开。她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就碰见了王府一个下人前来禀报,说三王爷在春风楼堵截七王爷,说是黑鹰命他传信,请王爷前去救场。那人吞吞吐吐说了半天才把事情的究竟说了个明白,想是其中话题太绕,他自己还没想明白过来,而且他也不知道眼前的人是七王爷,黑鹰的传消息能力还是很过硬的。
其实无非就是,让他在七王爷的必经之路上传一下信,说假扮七王爷的黑鹰被三王爷堵在了春风楼。当然了,三王爷自是不知道七王爷已经进宫了的事,其他人也不知道。
真是事儿多。田怀宇嘴里抱怨着,没敢停留,施展起轻功快速飞跃一重重街道。身下的屋瓦被日头晒得滚烫,瓦楞间的热气蒸腾上来,裹着尘土与市井的喧嚣,从脚底一直灌到头顶。街面上的人声犬吠在她耳边一掠而过,像风撕碎的纸片。到了春风楼更不客气,直接从小门闯进去,攀援着后墙到了房间里,与正在床上衣衫不整、隔着房门和田怀君对话的黑鹰调换了位置。
屋里脂粉气混着酒气,浓稠得几乎能用手捞起来。红绡帐半垂着,帐上的金线在昏暗的光里偶尔一闪,像是暗处窥伺的眼睛。桌上半壶残酒还搁着,杯沿留着一抹胭脂的印子,一碟蜜饯散乱地搁在妆奁旁边。床帐里头那名头牌已经被打晕了,歪在枕上人事不知,乌黑的长发从枕边泻下来,衬着藕荷色的枕衣,像一匹上好的缎子被人随意弃置在那里。窗外传来的不是蝉声了,是春风楼前厅隐隐的丝竹与调笑声,隔了几重墙壁,变得模糊而暧昧,像是谁在耳边说了一句不敢大声的话。
田怀宇示意黑鹰去把门打开,门轴"吱呀"一响,田怀君的身影便出现在那一线光里。
"三哥竟然也有兴致来这种地方。"田怀宇吊儿郎当地笑道:"只是三哥既然来了,尽兴去玩就是,来找我做甚?"
田怀君跨前两步向帐中张望着,靴底踩在金砖地面上,一下一下,沉稳而笃定。田怀宇忙扯过帘子挡着,笑嘻嘻地说:"怎么?难不成三哥还有兴致跟兄弟一起上?"
田怀君叹道:"七弟,你一向荒唐,父皇也奈何你不得,但你荒唐也总得有个度才是,你可知今天你睡的是谁?"
田怀宇道:"我管他是谁,我又不拐骗良家妇女,只要本王付够了钱,她伺候得舒服,两厢情愿,爱谁谁去。你既然知道父皇都不管我,那你又来管我做甚?"
田怀君伸手要扯开帘帐,帐上的金线穗子被带得晃了一晃。田怀宇抓住他手腕道:"皇兄,你看她做甚?事情不要搞得太难看。"
田怀君道:"若是一般的妓子,为兄自是无话可说。"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但二哥最近看上了一名农家女,为了让她配上太子妃的身份,把她送进刘尚书府上做个义女,但那尚书府水有点深,最近传出这个义女被人拐卖的消息,目前正不知下落。七弟,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看看你睡的这个女子究竟是谁?"
田怀宇大惊,道:"怎么可能?就算她丢了……会有这么巧的事?"
田怀君站直身子,笑意盈盈地说:"巧不巧,你掀开帘子,咱们一起认一认不就知道了?"
田怀宇当然不敢确定这女子究竟是谁,只揪紧了帘幕,死死挡住田怀君的视线。红绡帐的料子本就薄,被她攥出褶皱来,指节用力到发白,那点窘迫便从掌心里透了出去。脑海里飞速旋转了一圈,迅速把事情的关节想通:"三哥,你在算计我?你算计我做甚?我又不和你争什么!"
田怀君道:"看七弟你想哪里去了,为兄怎么会算计你呢?你看,这不是为兄看你犯了糊涂事儿,赶紧来阻拦了吗,免得你闯下大祸。来,让为兄看看是不是那个姑娘,若不是,什么都好说,若是,为兄也可以想办法帮你遮掩。"
"不必了。"田怀宇死死挡住田怀君的视线说:"她到底是不是那位姑娘,本王自己会查。三哥今天来找兄弟到底有什么事?不会真就这么单纯这么好心吧?"
"看七弟说的……"
"说实话!不然,那就请回吧,接下来的事儿我自己能处理。"
田怀君这时候才嘿嘿一笑,冲门外喊道:"进来吧。"
随着双扇门向两边散开,走廊里的光便涌了进来,将满室的昏暗割开一道口子。一位翩翩少年身着鹤氅大步走了进来,衣袂带起的风拂动了半垂的帐帘,金线穗子轻轻摇晃。那人冲着田怀宇施礼道:"见过七王爷。"
田怀宇一惊,差点没从床上跳下来,因为这人竟然是凌云度。他怎么会与三哥走到一处,还明目张胆地一起到青楼来捉自己?田怀宇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分毫不露。
"三哥这是何意?喊个外人来看我兄弟之间的笑话吗?"
田怀君道:"七弟,此人,你该不会不认得吧?"
"哦?他是何人?"
"这位,就是……"田怀君神秘地笑了笑,嘴巴凑近田怀宇耳边轻声道:"看来七弟记性不太好,为兄就提醒一下,他便是父皇本来要御笔钦点的状元郎,被你硬生生换掉的那个。今日为兄带他来,就是给你一个补偿的机会,兵部都是你的人吧?给他在兵部谋个差事,如何?"
原来凌云度和三王爷交好就是为了谋个差事,不再去走正途,和周循是一个货色,怪不得他连日来对于功课并不怎么上心。想到这里,田怀宇心中泛起一股恶寒,鄙视之心尽起,冷笑道:"一个蝼蚁而已,本王想怎样捏扁就怎样捏扁,还配本王补偿?我若是偏不如此,待要如何?"
田怀君依旧是笑意盈盈:"七弟,听说二哥找那女子,快找疯了,你说我要不要给他递个信儿,让他来这边看看?"
田怀宇说:"三哥,你可真行。只是你想安排差事,直接安排到你麾下即可,何必来难为我?你就不怕安排差事之后,我弄死他的机会更多了?"话是对田怀君说的,但田怀宇的眼睛却是紧紧盯着凌云度的表情,一错不错。
凌云度回道:"七王爷但肯收留,小人必定鞠躬尽瘁,任由驱驰,若他日遭遇不测,亦无怨言。"
田怀宇转了目光去看他,正好和凌云度对视,那张脸庞半明半暗,连眼睛里到底藏了什么也看不真切。
田怀宇问:"你就这么想到本王手下来做事?"
凌云度道:"是。"
那一个"是"字干脆利落,落地有声,在这脂粉与酒气混杂的房间里,竟显得格外清冽,像是浊泥里生出的一茎白莲——可越是如此,越让人觉得不对劲。
田怀宇没好气地瞥了凌云度一眼,心中的不屑与蔑视已经到了极致,再懒得与他多做废话,便对黑鹰道:"取纸笔来。"
黑鹰递上纸笔。砚台是春风楼里现成的,墨早已干涸,黑鹰往里兑了些残酒才勉强化开,墨色便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田怀宇提笔的当口忽然想,三哥费这么大周折把人塞进她兵部,总不会真是为了给他谋个前程。笔锋一顿,到底还是匆匆写了两行字,盖上自己的小印,叠好后递给凌云度说:"你明日便可去兵部报到,只从最基础的典吏做起,若干得好了再谈以后。"心中补了一句"干得好不好不都得本王说了才算。"
凌云度千恩万谢,接过印信揣进怀里,退了出去。他转身的那一瞬,鹤氅的下摆从门槛上拂过,带起一点极细微的风,将桌上那盏残烛的火苗压了压,旋即又直了回来。
田怀君意味深长地看了田怀宇一眼,笑着说:"多谢七弟了,不耽误七弟快活,为兄告辞。"
脚步声渐远,房门重新合上,屋里又暗了下来。前厅的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窗外不知哪棵树上的蝉还在叫,一声接起一声。
……
田怀宇怒问黑鹰:"这到底都是怎么回事?你玩人都能玩出事儿来?"
黑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黑鹰跪倒在地道:"属下有罪!属下本来只是要随便买几个来玩,是这姑娘不知从何处逃了过来求我救命,我看她受了惊吓言语上也说不清楚,便以王爷的名头把她包下,那些人便不再为难,她便跟随我至此,我们……并未发生什么,接着三王爷就来了。"
田怀宇听了半天,皱着眉头说:"这么说来咱们对二哥非但无罪反而有恩?那三哥他凭什么威胁我?"
黑鹰道:"王爷,我与这女子在这房间里良久,很多事情已经说不清楚了。"
田怀宇看着晕倒的姑娘,说:"等她醒了,自己和二哥解释明白不就行了?"
黑鹰道:"我把她带进房间后她就吓晕了,估计她就算醒了,自己也说不清楚。"
那姑娘歪在枕上,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鬓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上,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窗外日头已经偏西了,一缕斜阳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窄窄的一道,正好落在她搁在被外的手腕上,衬得那截肌肤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是一碰就要碎的瓷。
……
"算了,你把她护送回二哥那里吧,就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其他的爱咋咋地吧。"田怀宇叹了口气之后,眼神变得狠厉起来:"敢往我的麾下钻,看我弄不死你。"
夜色从窗外漫进来,像是涨潮的水,一寸一寸地吞没了地面的光影,又攀上了桌角,攀上了床帐,最后将整间屋子都浸在了浓稠的暗里。烛火被风压得低了又低,火苗挣扎着晃了几晃,把那张年轻的脸衬得忽明忽暗——明时嘴角还噙着惯常那抹吊儿郎当的笑,暗时眼底却淬着一层薄薄的寒光,像是深秋的刀锋。
烛火又晃了一晃,终于稳住了,在墙上投下一个极大的、一动不动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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