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堑记》田思闲

12、朱砂启智 凌云度开蒙

　　为了避免再次被凌云度做手脚导致睡得太熟，田怀宇坚决不肯和他再睡同一个房间。于是经过一夜辗转，清晨天还没亮田怀宇就起身，在院子里活动筋骨。不多时，院门被敲响，田怀宇过去开了门，见还是昨天那小姑娘，右手牵着一个小男孩，左手提着一篮子香喷喷的饭菜，站在门口面带微笑。

　　"先生在家吗？"小姑娘和田怀宇打过招呼之后，就开始左右探头朝屋子里看，她身后跟着一家子人。

　　凌云度推开房门走出来，看到她们，打完招呼后走过来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何小花，我弟弟叫何小苗，敢问先生可以教我弟弟开蒙读书吗？我愿意天天过来给你送饭。"

　　凌云度面含微笑，打量了何小苗一番，招呼她们一家进来坐下，让田怀宇搬过来了几个凳子都坐着，然后问了何小苗一些情况，知道他从未开蒙过，便取了朱砂笔，在他额头上印下一点，说："这便是朱砂启智。"

　　何小花和她家里人就都很高兴："这么说，先生是愿意收下他了？"

　　"臭书生，"田怀宇忍不住在一旁提醒："你教了他一个不打紧，若是这十里八乡的小孩子都来找你求教，你还哪有时间功夫读书考取功名？"

　　"哎呀我们不告诉别人的，不告诉的。"何小花家里人忙连连摆手。

　　凌云度没理会田怀宇，只是拉着何小苗的手问这问那。何小花家人见事情定下来了，非常高兴，放下手里的礼物就走了。何小花便拿起凌云度肘边的手稿随便翻看着，田怀宇看见了，便也过去伸着头要一起看，凌云度一见田怀宇过来，把手稿收了回去塞进自己的袖子里。

　　田怀宇道："这就奇怪，为何别人看得，我就看不得？"

　　凌云度笑着唤道："小花，你觉得我写得好看吗？"

　　何小花赶紧说："先生的字自然是写得很好看的，我弟弟跟了先生，一定也能写出让人看了感觉非常舒服的字来。"

　　田怀宇讶然："只有字好看吗？他写的故事不好看吗？"

　　"先生写的是故事？"何小花也睁大了眼睛："先生可以给小花讲讲吗？"

　　田怀宇这才意识到，原来何小花根本不识字，她对着凌云度那投来的意味深长的目光尴尬地笑了笑。

　　几人在桌上吃过了饭，何小花收拾了东西就告辞说："夫子，我下午还过来给您送饭。"凌云度笑着点了点头，何小花就拍了拍何小苗的脑门："小子，跟着夫子好好学！"

　　田怀宇见凌云度就此开始教何小苗简单的文字，便道："喂，你到底教不教我了？"

　　凌云度抬眼看她："你背会了吗？"

　　田怀宇道："你不教我怎么背？"

　　"你不背我怎么教？"

　　"行。"田怀宇把书一合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先回去了，等背会了再来找你请教。"

　　凌云度摆了摆手："慢走不送。"

　　田怀宇便出去更换了容颜，回到王府，竟真的一连几日老老实实地读起书来。一周之后，终于把整本《孟子》弄得个倒背如流，这才再找机会去凌云度那儿。

　　田怀宇一点也没客气，直接推开院门就往里冲。当时凌云度在那里给何小苗布置了书写任务，他自己在那里边奋笔疾书边和坐一旁刺绣的何小花聊着什么。田怀宇突然闯进来，何小花受了惊，尖叫一声，手里的绣花针便刺进了指头里。

　　田怀宇没想到自己看到的竟是这样一个场景，三人坐在一起倒好像是一家子人其乐融融，她不知怎么的就心里突然一滞，有些东西堵在胸口说不出的烦闷。

　　凌云度关心地看了何小花一眼，何小花忙摇头微笑着说"没事儿"，把手指头放在嘴里吮了下，然后回头看向田怀宇。凌云度也笑着打招呼说："你来了？"

　　"来了。"田怀宇大大咧咧往石桌旁一坐，看向凌云度："先生要考校功课吗？"

　　凌云度笑道："先生？叫得这么客气。看你这么自信，就不考了。咱们直接来讲吧。"

　　何小花见来了人，便起身告辞。目送她走了之后，田怀宇问道："她每天都来吗？"

　　"起初两天只把小苗送来之后就走了，近两天倒是天天来，来了就坐上一天，直接给我和小苗做饭。"凌云度如实回答。

　　何小苗突然抬起头说："夫子，姐姐喜欢你！"

　　凌云度动作一滞，似乎没想到何小苗突然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田怀宇满面笑容地看向何小苗："小朋友，你怎么知道？"

　　何小苗说："姐姐在家里把夫子夸上了天，然后娘就问姐姐能不能努努力嫁给夫子，姐姐没反对。"何小苗眨巴着大眼睛看向凌云度："夫子，你喜欢姐姐吗？你会娶姐姐吗？"

　　田怀宇换了个位置，故意挡住了何小苗的视线，笑眯眯地说："小苗，你回去和你家里人说说，夫子是不会娶你姐姐的。"

　　"为什么啊？"何小苗满脸的失望。

　　田怀宇道："你知道夫子是什么人吗？他可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将来要考取功名的，到时候，满城的勋贵人家都会抢着把自己家的千金嫁给他，他怎么可能娶一个连字都不认识的乡野姑娘呢？"

　　"这样啊。"何小苗显得很失落的样子。

　　田怀宇偷瞄凌云度一眼，见他满脸温和的笑，既没有准备否认田怀宇的话，也没有准备予以肯定。想了想，她坐回自己的位置，把满脸难过的何小苗留给凌云度去处理。

　　"问题其实不大。"凌云度温和地说。

　　"啊？"何小苗抬起脸看着凌云度。

　　凌云度笑着说："你只要好好学习，将来也考取功名，那你姐姐不就成了贵女？到时候别说是我，就是各方厉害人物也会找着和你家攀亲。"

　　"那你会娶姐姐吗？"何小苗问。

　　凌云度依然是一脸温和的笑："到时候只怕是你姐姐看不上我。"

　　何小苗赶紧摆手："不会不会，姐姐可喜欢你啦，她在家里忍不住都提起你。"

　　凌云度笑着敲了敲他的脑袋："别想这些有的没的，先好好写字。"

　　"好的！"何小苗开心地埋头写字。

　　凌云度这才把目光转向田怀宇："怎么？你看起来好像有点不大高兴？"

　　"我有什么不高兴的？看你们这一家三口美得很，我不高兴个什么劲儿？"田怀宇挑眉。

　　凌云度笑了："你莫不是看上小花姑娘了吧？"

　　幸好田怀宇没有喝水，不然非得一口喷出来。不过转念一想，凌云度这个脑回路……好像也对。凌云度盯着田怀宇那阴晴不定变幻着的表情看了一会儿，见她似乎居然也没有反对的意思，低眉摇头笑道："你非良人，还是莫要祸害人家姑娘了。"

　　田怀宇胸中又是一滞，似乎是被谁"啪"地一巴掌打回了现实。是啊，自己非良人，此生无论别家如何热闹，都注定和自己无关了。

　　田怀宇鼻头一时有些发酸，赶忙背过身去，小声嘀咕着："不用你提醒，我晓得。"

　　凌云度手里的圆玉摩挲了许久，还是暗中默默地收了回去，换上一副笑脸："不说别的了，我们来讲一讲功课吧。"

　　院门外突传一阵热闹声响，田怀宇警惕地站起来要往外看，这时却传来礼貌的叩门声。田怀宇把门打开，只见两队侍卫分列两旁，中间一顶四抬的轿子缓缓落下，有人过去掀开门帘，里面一位锦衣公子翩然走出。

　　田怀宇吃了一惊：怎么会是三哥？！她正自狐疑，只见凌云度迎了出来，见了那人忙屈身下拜道："王爷有事，传唤一声便可，何必亲临蓬荜？"田怀宇心中疑惑万分，却也跟在凌云度身后往下拜。三王爷田怀君忙几步走过来，双手抓着凌云度双臂把他托起，右手四指并拢向院子里一指："咱们进去说话。"

　　凌云度拍了拍何小苗的脑袋让他先回去了，然后吩咐田怀宇收拾一下桌子并烧了茶水倒上。

　　田怀君的眉头微皱，目光盯着田怀宇，凌云度会意，便挥挥手让田怀宇先回屋。田怀宇在一院子带甲护卫的警戒下回了屋子，坐在那里却是屏息凝神，侧起万分灵敏的耳朵注意听着外面的对话。

　　"凌先生让我打听的人，有眉目了。"田怀君道。

　　然后便没了声息，田怀宇踩着桌角，趴在墙头的小缝上向外一瞧，见两人开始用手沾着茶水在石桌上比划。

　　他们……这是防着我？田怀宇心中不由得警铃大作。且不管了，看他们接下来会怎样。田怀宇心中虽然狐疑焦躁，却并不慌乱，此时见他们再不发出声音，索性坐回床头，本待要看《孟子》，却惊喜地发现凌云度竟把部分手稿遗落在这里，干脆拿起来就着窗户边的微光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七弟最近甚是荒唐，整日整夜流连于风月场所，不知收敛。"田怀君突然的一句话钻进了田怀宇的耳朵："不过七弟向来荒唐，父皇也听之任之，从不以此为意。"

　　田怀宇愣住，心想："他们聊我干嘛？"再听下去，又没了声音，不禁怀疑："难不成在试探我？他们试探我什么？看出什么来了吗？不对……就算是看出来了，也不至于跑到这里来聊我啊……"

　　想了半天，田怀宇觉得和自己相关的无非就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能出什么问题？索性不再去想。这么浑浑噩噩了一会儿，竟然迷迷糊糊地睡去了。田怀宇睡觉从未踏实过，但却也能抓住每一个可以休息的间隙让自己尽可能充分地休息。

　　凌云度送走三王爷田怀君，推门进来的时候，惊醒了田怀宇。田怀宇把手稿叠整齐放在旁边，讪笑着说："闲来无事，就随便翻来看了看。"

　　"无妨。"凌云度边说着，边从怀里取出那枚圆形玉佩递了过去："还给你。"

　　"怎么在你这儿？"田怀宇心中大惊。

　　凌云度笑着说："那天你睡着了，把我抱得死紧，这块玉佩挂在你身上，硌得我很不舒服，所以就取了下来。"

　　"我把你抱得死紧？"田怀宇心中存疑，追问道："我抱你抱得你不舒服，可以把我推开，为何却是把我身上的玉佩取下来？"

　　凌云度挑眉："那自然是……推不开。"

　　"……就算是推不开，你也该在我醒来后第一时间把它还我，为何却偷偷藏下了？"

　　"忘了，刚想起来。"凌云度似乎只是随意一说。

　　田怀宇接过玉佩，背在身后的手几次三番地把那柄匕首握紧又放开，最终只是咬牙切齿地说："很好，忘得真好，想起来的也是时候。"

　　凌云度目光状似无意般向田怀宇背在身后的胳膊处瞥了一眼——那一眼极快，快到像是错觉——然后笑着坐到了她旁边："没事儿的话，咱们来讲一讲功课吧。"

　　田怀宇把那枚玉佩暗暗放好，心想，这玉佩已暴露了身份，再不能出现在人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