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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夜闯四围 马蹄不裹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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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外的东西,比山高。
东道一面,五个营,扎的是萧王的号。营连营,旗连旗,望楼一座接一座。营前的雪地扫出射界,扫得比染坊的晒场还平。北面是齐王三个营;后头山口,立着靖王府的木栅;前头峡口,旗是京营的。
四家的围,铁桶一样。
白天看旗,夜里看火。火是四家的心:萧王的火烧得最旺,齐王的火烧得最省,靖王的木栅后头不点灯;峡口的京营,火通宵不熄,像一只不眨的眼。
围到月余,山里没有动静。山外的雪扫了又落,落了又扫——扫雪的兵换了一茬,围,没松过一圈。
叶小七守过十年的边。围城的事,她见过不止一回;铁桶是怎么漏的,她也见过。
这一回,她伏了两日。伏在离萧营前哨不到三里的一道石梁后头,看营,看火,看换防的梆子几时打、几时密。两天下来,那一片的梆子她听熟了:起更三响,二更一长,三更两短;换防的空当,比一息长不了多少。
四家的火,各烧各的,烧得都齐——没有空更,没有死角,一处缝也没有。
没有缝,就不找了。
第三夜三更,她上马。马蹄不裹毡。
萧营前哨,两座望楼中间,火把连成一线的地方。守夜的兵看惯了黑影里的动静,看不住火光里直进的一骑。
梆子响的时候,马已到栅前。刀落处,拒马断了一截。哨卒的枪来不及放平,人马已经过了火线。第二道栅,她连人带马贴着火堆掠过去,火苗压了一压,又直起来。号角追着她响——响在身后。
箭追在马后,一程比一程远。
身后,萧营的灯火乱成一片。天亮前,营里报上去的只有一行:贼骑一匹,自东道闯围入山,疑是逆营的斥候回巢。
四家的册子上,凌字旗的人马,一个没多,一个没少。
※
进了山,她反而慢了。
山那么大。藏了一个月的营,藏得住:灯不外露,烟不昼起。要找,找到开春也未必找得着。
她不必找。
昨夜那一闯,就是名帖。闯围的人还没寻着营,营里先得来寻闯围的人。她不钻林子,不拣背雪的路,马走山道正中——走得越堂堂正正,来的人越快。
山里比山外静,静得听见马嚼雪。她一路走,一路听身后的响动。雪压断枯枝的声音,远远跟了一程;再一程,没了。跟的人不叫她听见,她也不叫跟的人白跟——她把马放得更慢,慢得像在等人。
后半夜,暗处有人喝了一声。
不止一处。声音从三面来,把她围在山道正中。
她勒马。
“带我去见你们将军。”
斥候看她的脸。火折子亮了一瞬,又灭了。马上没有包裹,没有粮袋——人是空的,马是轻的。天底下没画过的脸,看多久也是生的。
“你是谁。”
“北边来的。”
斥候没再问。围山这些日子,北边来的只有消息。人,这是头一个——两手空空的,头一个。
前头有人牵马来,接过她的辔头,把她让在当中,往山里走。转过两道梁,林子让开,露出一座土寨:寨里的兵甲是旧的,锅是瘪的,旗杆上一面凌字旗,叫风撕去半边,还挂着。寨里不见炊烟——火在雪底下烧,烟顺着一道挖好的地沟走,出去就散了。
粮尽不粮尽,纸上是笔;锅瘪不瘪,雪底下是账。
※
帐里一盏灯,灯芯挑得小。
案上一张图,卷着。案角上,少了一壶茶。
凌云度正俯案看图,听见帘响,头也没抬:“更饭晚了一刻。”
没人应。
他抬起头来。看见是她,手里的笔顿在半空,一滴墨坠下去,在图上洇开一小团。他就那样顿着——未干的字,未搁的笔,未挑的灯,全顿在了那里。
叶小七没有废话,直接上前,拉起他的胳膊:“跟我走。”
凌云度眉头微皱,静静看着她急冲冲的样子。她的手很稳,是握了十年刀的手;攥住他的胳膊,攥得比握刀还紧。半晌,他轻轻地,把手从她手里退了出来。
“若要论硬闯,”他说,“你当我不会?”
这张脸和凌字旗,绝不能成为和诸王作对过的把柄。
“此局无解。”叶小七肃然道,“硬闯,是逆反骂名;不闯等死,也是逆反骂名。你躲不掉的。”
凌云度笑了:“这不是,你来了嘛。”
灯芯挑得小,火不晃。他的笑比灯稳。
叶小七怔然半晌:“你有办法?”她近前一步,“有几成胜算?”
“你若不来,有五成;你来了,就有七成。”他见她还在犹豫,补了一句,“七成,不少了。”
叶小七看着他,说:“我只要你活着。”
帐里静了一息。
“小七,”凌云度道,“你领过兵,该当知道部下不尊军令的后果。”
她迟疑了一会儿,道:“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凌云度指着地形图:“抢一副甲——连号衣,连腰牌,连兜鍪,人不要放回去,甲送到东道坡下那座废炭窑,搁在窑里石台上。放下了,人走你自己的路。另外,帮我带出去一个人,赵千里,从东边萧王北侧第一营处闯——前营底下,高都尉的第三哨,三更换防,那是你唯一的门。”他顿了顿,“不得有误。”
炭窑两个字入耳,她看了一眼图上那一点。名字不用问,窑她认得。
叶小七看了眼他挥手让军士们带进来的那个捆着的壮汉——肩背厚实,腕上的绳勒进肉里,人还站得笔直。绳子捆得极正规,是军中的捆法:他自己伸的手。
她点了点头,走过去,一刀砍开绳索,带上那人转身就走。那壮汉在身后喊起来,喊的不是疼,是山——“崖上的字!”
没人答他。
“小七!”凌云度忽然喊道。
叶小七停住脚步,转身,看着一步步走近的凌云度。
“此去生死难料,”凌云度走到近前,慢慢地拥住了她,“让我好好抱抱你。”
他拥得很慢,像把一件搁了多年的东西,放到该放的地方。她的刀在腰后,他的图在案上,都是丢不得的东西——丢下刀,搁下图,才抱得成这一下。灯芯小,火不晃;晃的是帐帘,风从缝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推近了一分,又拉开。
分开时,谁也没看谁。再看,就谁都走不了了。
她掀帘出去。有一句话到了喉口,又咽了回去。咽下去的话不重,压得住。
※
三更,东坡。
马是同一匹马,鞍后多了一个人。赵千里伏在鞍后,靴里的毡,隔两层布也暖。
第三哨的火,在坡下一里。换防的两班正交割——人声杂,梆子乱,甲架抬到火边,架上的甲映着火,一排暖光。
她自坡上下来,不避火光,直撞进去。
火光照上那张脸。看清是一张女人的脸,兵愣了半息——半息里,号角才响;响了,也乱了调。刀起处两回,落处两回。拒马倒了,火堆塌了半边,架上的甲哗啦落了两副。她勒马俯身,割断架绳,把最上头一副整副卷起——连号衣,连腰牌,连兜鍪——捆上鞍桥。
追出来的箭落在坡上。箭杆戳进冻土,立着,像一排新插的香。
她没回头。鞍后的人伏得更低——他打过仗,知道箭往哪儿追。
炭窑在东道坡下。窑里火塘是冷的,烟道挂着一冬的灰。上一回来,火塘生着火,有人说话;这一回来,火塘冷的,甲是热的。她把那副甲卸下来,搁上石台,展开,摆正。甲面上带着哨里火边的余温,一时半刻凉不透。
她没点火。
出窑上马。身后第三哨的火折了一夜的乱:人喊往东,马蹄往北,追出去的兵,一半追东,一半追自家的影子。
天亮前,雪落下来,把窑口的蹄印盖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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