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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金蝉脱壳 满山火把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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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灯散卒无声去,满山火把逐虚营。
叶小七走后,帐里那盏灯挑亮了一分。
凌云度坐回案前。图上那团墨迹已经干了,干成一个灰点。他看了一眼,随即传令。
令下得极简,分三层传下去:全军整肃,弃了土寨;散入山间,各队各走各路,躲着围山各家来时埋下的暗营走;不举火,不结阵,与四围周旋——活下来,就是令。
灶先熄。土寨里三口灶,两口压了湿雪,一口封了灰——明早来的人,看不出今夜吃过饭。凌字旗不摘,叫它留在杆上,叫风撕去的那半边继续挂着。明早四家的兵上了山,看见的是一座空寨,一面残旗。
将官们领了令出去,帐里帐外的脚步声一层层沉下去,没有人说话。散军最难的是一个静字——一有火,二有声,三有回头路,令上都封死了。
末了,赵刚立在帘边没动。
"将军,那你呢?"
"想活命,就不要多问。"凌云度把案上的图卷起来,塞进怀里,"你们散开,不必管我。"
赵刚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他抱拳,掀帘出去。帘子落下,帐里就剩一盏灯。
凌云度吹了灯,在黑里坐了片刻。
黑里听得分明:寨中的脚步渐渐分向三面,越走越碎,碎进雪里去。没有甲叶相碰的声音——甲都裹了布。各队走出寨沿的时候,头目都回头望了一眼这座没有灯的帐。
帐里的人没有动,像已经不在了。
※
后半夜,东道坡下,废炭窑。
窑口半埋在雪里,烟道挂着一冬的灰。风从窑口过,呜一声,又停了。
石台上那副甲搁得整整齐齐,展开的展开,摆正的摆正——连号衣,连腰牌,连兜鍪,一样不少。甲面凉透了,凉得像在窑里搁了一冬。
他脱了旧棉袍,换甲。棉袍叠了两叠,搁在石台角上——带出山是累赘,留下又不碍事。甲是萧营的号制,腰牌钉在带上,这一身,走东道。兜鍪扣上,又摘下来夹在臂弯里:夜路上全副披挂,反而惹眼。
出窑前,他回身望了一眼黑漆漆的山坳。他的兵正往那儿散,往雪底下走,一处火也不许点。他望了片刻。山坳黑着,黑得看不出有人。
他转身,朝叶小七冲出去的方向走去。
※
第三哨的火还没拢起来。
甲架东倒西歪,拒马断口朝天,火堆塌了半边。雪地上黑了几处,抬走的已经抬走了,雪盖不严,一片一片洇着。一个时辰过去了,她冲出去留下的乱,还没拾掇利落。伤兵蹲在火边裹着腿,一声不哼。
他大踏步进营。
哨兵横枪拦:"站住!什——"
"站什么站!"他声先压过去,人已过了枪尖,"你们就这样看营的?叫贼人一骑冲了,又叫他们一个个化整为零往外冲?"
那兵懵在枪后。夜里叫这么一顿抢白,"什么人"三个字,先忘了问。
有几天前和凌云度一起勘山的认了出来,惊呼道:"长官,您怎么来了?"
他也不停步,径往火堆边去,开口问的是差事:"几时换的防?口令对过了没有?"
伤兵堆里一个什长急着找补,一口气把规程倒出来:"回长官,三更换的防!起更三响,二更一长,三更两短,口令围山,小的们一处没错——"
有兵辩了一句:"长官,那贼人来去只一骑——"
"一骑?"他截住,"一骑是探路。你们这里散出去一骑,其他地方呢,天亮前能散出几十骑。你们算过没有?"
兵们不吭声了。乱成那样,谁也没功夫算。
领头的从帐里钻出来,借火一看他的脸——是前几日上山勘形的那一位。领头的心里先落了一半,慌忙整了衣裳,小跑过来:"长官且消消气,我们正在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凌云度抬手一指山里,"我方才进去探了一遭,凌字旗的营帐,我亲眼见了——就在那道山头背后,顺着左边的坑洼地排下去。营是连营,烟从地沟里走,你们从坡上就看得见。拿住凌云度,赏百金,官升一级!"
火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半边在兜鍪的影子里。领头的看看那道黑黢黢的山头,又看看他,嗓音都变了:"长官息怒!我这就带人过去,戴罪立功,决不放凌云度走了!"
"快去。"凌云度摆手,"我再去招呼别营。记着——莫要惊动齐王的人,别叫他们争了功去。"
这一句比赏格还灵。领头的应都不敢多应,回身招呼兄弟们。火把一枝点一枝,一队人马朝山头涌过去,脚步声在雪里连成一片,越走越急。
凌云度立在原地,看着火把上山。雪深,坡陡,火把走得不快——可没有一个人停。百金在前头,官升一级在前头,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他。
他转身,往第二营去。
※
第二营在半里外,甲叶声比第三哨齐整些——没挨过冲,人心还没散。
守门的枪横过来:"站住——"
质问出到一半,火光照见了甲。那兵自己先乱了,后半句咽回去,换上来的一句"口令",问得倒像赔罪。
"围山。"
放行。凌云度径直闯进营帐:"领头的何在!"
领头的出来,见了这张面孔,也是几天前见过的,忙先行了礼:"长官有何吩咐?"
"吩咐?"他把脸一沉,"第三哨叫一骑冲了,连甲都丢在阵前,你们还睡得着?一骑一骑冲出去,谁的责任?"
领头的脸色变了:"那怎么办?"
"往山里去了。"凌云度把声音压低,"我方才探了一遭,凌字旗就在前头山头背后,坑洼地里连着营。上头有令:拿住凌云度,赏百金,官升一级。前面的人已经过去追捕了,抓到凌云度赏百金,官升一级,抓到凌字旗的兵,也算功劳。"
帐里帐外的人都立起来了,连刚睡下的人也翻滚着起来迷迷糊糊地跟着向山头跑去。
出营的时候,守门的还替凌云度掀了栅上的灯。
天下悬他赏格的人里,数他开得最高。
※
最后一座营扎在官道边上。
营里的人正扒着栅栏望——前营一队一队的火把都上了山,像一条火龙往山里游,游到半山,散开,铺满了那道山脊。
见他过来,有人问:"长官,前头是有什么新的号令?"
"拿了凌云度,赏百金,官升一级,抓到凌字旗的人也算功劳。"他勒着步子,说得极快,"前营发现了凌云度的形迹,都抢功去了。你们先行,晚一步,功劳就是别人的。我先回去,给王爷报个信。"
这一营也涌向了山头。
火把都上山了,官道上反倒空了。
※
他到营后寻了一匹马。马是萧营的马,鞍是萧营的鞍,鞍上还搭着半条毡——骑上去,没有人多看一眼。他一磕马腹,径直向东,官路上放开缰跑起来。
官道上的雪辙冻得铁硬,马蹄敲上去,一声一声,传得很远。过路口的时候,游哨扬声喝问:"什么人!"他勒缰答:"报信!"游哨让开了——深夜里快马东去报信的,是给萧王跑腿的,谁敢拦。
风从兜鍪边上灌进去,割得耳朵生疼。跑出十几里,身后那座山头还亮着——满山的火把,都聚在一道坑洼地里,往一座不存在的营去。
※
火光都在那道山头背后。
大队上山。过了坑洼地,过了木栅,营沿到了。
营是空的。
帐里还立着旗杆,旗斜挂着——不是凌字旗,是齐王那一面,月前各家上山的旗,月前的色。案上墨早干成痂,痂边翘起,是有人写了几字后收了笔。灶是冷的,灰是死的;铁锅倒扣着,锅沿结了一层雪。
队里先有人惊呼:"贼人刚走!"
抬头。
远处,山坳那一侧,另有一营。旗斜挂着,也冷下去的颜色。再远处,第三条山脊之上,又一营——
什长抽了口气:"追!他跑不远!"
脚下雪上有几行蹄印,浅浅压着,半边让新雪盖住,半边露着。是一匹马,是拐弯走的。队里懂马的瞄一眼:"拐弯是绕树,怕人看见——定是凌云度那走法。"
走出半里,队里有人迟疑了一句:"这旗……倒像月前就挂上的——"
声还没落,身后一个老兵便截住:"墨还是湿的呢。痂还没起皮——是写的人劲没收。是今夜的。"
另一人接上来:"灶上也冷得不透。你摸那锅沿——雪都化了一点;化了的那一片,不是冷了一个月的雪。人散伙不到两个时辰。"
旗在风里摇着,是月前褪的那种色。
抬眼望那远山脊——队里有一句话,转了三转,咽回去。
大队已经翻过第一道山坳。
第二营到了。
帐还是空的。旗还斜挂着。墨更老,痂起了皮。灰更冷,塌了一寸。案上空了——月前散伙时把能带的带走了;一只碗落在地上,半边碎了,半边立着。
这回没人惊。
先有人沉了声说:"空的。"
又有人迟疑:"真没假……?"
什长回身一扫,把那句话截住:"你看你看——碗底还沾着米粒!米粒早硬了——硬的米也是米;可碗没人收——这种乱,是人走的时候匆匆撤的;匆匆撤的乱,是今夜的乱!"
另一人补了一句:"那灶——别看灰塌了,半边还温呢。你摸。你伸手摸。"
队里再没人敢迟疑。
齐声:追!追!追!
喘着气,跟着翻过第二道山坳。雪深到膝。坡上三两个兄弟已滚在雪里,爬也爬不起来。
第三营。
——也是空的。
旗斜挂着。墨更老。灰更冷。碗更碎。雪里白得刺眼。
沉默了一息。
有人喘着气说:"连饭都没了……"
什长额上青筋一跳,回头压住:"你懂什么!这才是真!贼人布空营布到第三座,月前留下的粮一概不带——这是忙了一夜没合眼、要轻装上路的疲兵!疲兵!半个时辰人就得倒——倒下来,我们这一路拿的是头功!空了好!空了好!"
又有人小声加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反正……旗还在前头。"
旗还在前头。
抬眼——更深更远的山梁是黑的。旗看不见。可山坳背风那一面,隐约有什么在动——再细看,是旗。又是旗,齐王那一面,月前的颜色,斜斜挂着。
"追不追?"
没人答他。追了一夜,没人敢停。队里接出来一声——追。
※
雪落下来。
大队还往山里走。
没人知道,今夜真正走的那个人,已经拐了弯。
今夜过后,东道各营的塘报上会多出一行:凌云度形迹已现,几近就擒。
一口气跑出三十里,官道折了个弯。凌云度才勒住马喘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山已经看不见了,只剩天边一点红,分不清是火光,还是将明。
他下了官道,折向北去。
雪落无声。蹄印朝北,天亮以前,雪会把它盖干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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