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5、微臣告退 膝前残粉轻 ...
-
天蒙蒙亮,院中便起了动静。
不是叶小七,叶小七一向起身迟,那一日起身更迟。动静出在灶房:水瓢一磕,灶膛里柴响了几声,像是有人又往灶里添了半把碎茅。是黑鹰。他拖着那条没好的腿,强走到灶房添了几把碎茅。添完柴,他倚在自己屋的门框上,看。
他看了一上午。
叶小七从屋里出来时,脸上的笑便已挂上了。那笑是从眼底底下顶起来的,嘴角往上微微一挑,眉心却还挂着昨夜没睡下的青。她端了粥出来,端在手里稳得很,脚底下却轻,脚跟不沾地,像怕踩破什么。
她叫黑鹰喝粥,声音与平日毫无二致。黑鹰没接,只把那粗碗往她那一推。
她便笑。
是笑给他看的。黑鹰看得出。
她把碗搁在院里那张旧石桌上。石桌角磨得圆了,桌面上一道旧缝,缝里长了几根枯草。她把碗搁下时,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息,那一息里,她的笑意从脸上褪了一寸。
黑鹰看得出。
她把那一寸又补回来,依旧笑着。
是补给他看的。黑鹰也看得出。
她在灶房里还擦了擦那只旧铁锅。平日里那只锅是她最不愿动的,今日她竟去擦了。她擦得极慢,慢到那锅底几道焦黄的垢都被她一点一点磨下。她一面擦,一面笑,那笑从灶房窗口里斜斜地递出来,递到院里黑鹰的眼底。
黑鹰瞧着她那只手。
那只手平日端得起大碗,今日却连一只抹布都攥不紧。
她手里的抹布拧得过头,水从腕里滴下来,滴到灶台上一滴又一滴。她也不停手,也不抬眼。
是给他看的。
黑鹰都看得出。
日头走到院墙中。
黑鹰还倚在门框上。他的腿昨日还让他从屋里走到院里,今日已让他从院里走到这门槛上,再远一寸便不愿走了。他的病还在身上压着,没清完,但已不碍日常起卧。
他开口。
“小七。”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也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亲切的称呼,他还有些不习惯。
叶小七也不习惯,她那时正把一只旧碗往灶房端,听得这两字,脚步一停。她没转身,只把背影朝他,把那碗端得更稳些。
“今晚,我要同房。”
叶小七的身子顿住了。缓了一会儿,她这才转过身来,笑意先于她的话上来,笑得很周到,连眼尾都拉得平。只是那一双眼睛里的笑,没到瞳子里。
她张了张口,欲先说“你的身子不便”那一套。
黑鹰便不等她说完。
“已无大碍。”
他盯着她。
叶小七张着嘴还要说什么,终于还是沉默了。
黑鹰那盯不是刀光,是钝物压下来。山压着地,地便不动。叶小七便在那不动里站着,从眼尾到口角,那一抹笑意僵在那里,没褪,也没再往上挑。
她要表态。
黑鹰要她表态。
她那笑既要维持,又要褪下去。她便把它一点一点往嘴角那端压,压到不能再压,压到嘴角那里只剩一线。她那一线笑挂在口角,像一根将断未断的线。
院里那只老黄狗从墙根下来,走到她脚边蹭了蹭,又走了。她没低头看。
黑鹰还在盯。
她沉了好一会儿。
屋檐下一只雀子飞过去,又飞回来,落在檐上抖了抖翅。叶小七听不见雀子,她那时只听见自己。
“好。”
是应了。
黑鹰那一刻反倒怔了。
他在她的眼底寻那个“应”,是出于疲惫、出于亏欠、出于早年同衾的那点旧情、出于再想一桩也不愿再多驳他一回的松懈,他一时分不出。她的瞳子里那一点黑沉沉地压下来,不给他一句话的余地。
他那一瞬心里竟存了一分侥幸:若她肯,他是不是还可以硬留她。
那一分侥幸起得极轻,落在心里像一片未落定的雪。他旋即把那一片拈起,丢开了。
更鼓三过。
屋里的灯被挑得很小。挑灯是叶小七自己挑的。她平日不挑得这么小,平日她挑得亮,是给院里那个拄杖的人看的。平日那灯一挑,院里巷口那一线光亮得到外面去,外面若有来人,一望便能望见里头屋里还立着一个人。
今夜她挑得小。
她大约以为小了,他便不必看见她。
她错了。
灯小他亦看得见。
灯光下,黑鹰把叶小七压在身下,两人久久对视着,直到叶小七闭上了双眼。
黑鹰沉默着,生涩地拉开她的衣襟。
黑鹰的喉咙涌动着,他平复了一下紧张到极致的情绪,抬眼,再次端详她的容颜。
那一眼移到她眼尾。
她眼角那一点亮,是他平生未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泪。
泪是滑下去的。
那一点,是蕴着的。
蕴得极薄,薄到灯光里像一枚将开未开的萼。它没有往下掉,它就挂在那里,挂到她睫毛的根部,挂到她不得不眨的那一瞬,眨一下,再蕴上去。眨过之后,那一点竟比先前更亮半分。
他懂了那一刻,不是从话里懂的,是从她眼尾那一点亮的形状里懂的。她那一点亮不为他,那一点亮为她自己。她不肯让他以她不要他为由,反过来帮她脱身。
他懂了。
黑鹰便坐起来。
床帏上动静一动,那点灯光便跟着摇了摇。摇过之后,反倒比先前更稳,那一点油芯被这一摇压得紧了些。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平生第一次对她的王爷,压着嗓子说这么重的话。
“叶小七。”
她睁眼。
“我跟你这些年,”他说,“外头那些人叫我黑鹰,便以为我是个好相与的。”
她不动。
“我不是。”
他顿了一顿,把那三个字咬断在牙齿里。
“我走过的地方多。阎王殿前过过,江河湖海里洗过,江湖上数得出名号的女人,我见过的何止上百。”
叶小七这才眨了一下眼。
“你算什么。”
四个字从他嘴里落下来,落得很慢,像三颗石子投入井里。
“一身伤疤,丑成这样。”他笑了笑,那笑他自己都觉得生,“我还要你做什么。”
叶小七的眼角那一点,那一点未掉下来的泪,竟轻轻地、轻轻地往下挪了半分。她并不去揩,就任它在那里挂着;挂在灯光里。
“莫再耽搁我的余生。”
八个字。
这八个字是平生第一次从这人嘴里出来的狠话,狠到他自己听不见自己。他听见的是屋外檐下一阵过堂风,风把那一点灯光吹得往南倾了倾。倾过又直起来,直起来又倾。
屋外有风过檐。那声音把那最后半句的尾音吹散了一些,散得屋里听不见回响。
叶小七便翻身下床。
她披上外衣时手抖了一下,抖得那外衣的带子系了三次才系上。她那双手抖得厉害,抖得系到第三次那带子还是松。她把那一松咬在牙齿里,再死死一扯,扯出了个死结。她回头看他一眼,那一眼里什么也没装,只装着“快走”两字。她便走了。走得很快,脚步却轻。
她走出门时,那门被她带得很响。
那响从屋里传到院里。院里那只老黄狗从墙根抬了一回头,又卧下了。
黑鹰坐在那里。
灯依旧挑得小,是她挑的,她走了,他没改。
屋里屋外无人。
他坐着看了那一豆灯光很久。
灯光里有几粒飞蛾。飞蛾扑过去,翅子被灯火烫了,又翻回来;翻回来再扑。一个,两个,三个。三个里头有一只最小,那只最小扑得最急,每一回都被烫得更狠些。它翻回来,翅子已经卷焦了一角,卷了焦,犹扑。
他不动。
他知道这一豆灯油的,若不添,明早便熄。
他不添。
他不添,灯便要在天亮前一点一点暗下去;一点一点暗到只剩一线,一线暗到只剩一芯,一芯暗到只剩那一点将灭未灭的微光。那一点微光里飞蛾还能扑,扑到扑尽,那一点才熄。
他预备看它熄。
日上三竿。
叶小七来了。
她来时没穿昨日的衣裳,昨日那身已被灯烟气熏过。她换了另一身,颜色浅些,浅得让院里那只老黄狗都抬了一回头。她在那石桌旁坐下,坐得很正。
黑鹰那时坐在门槛上。
他没抬头。
他从院角折了一根树枝。那树枝被昨夜的雪压过,断了一半,断口处发白,白得像骨。他把那一根拄在膝上,在地上画了几道。
“王爷。”
叶小七抬眼。
“咱们把凌云度的局摆一摆。”
他画了一笔,一笔即是江山。他没画完,只把那几道收在了她脚下。她的脚前是几道线,线外几道弧,弧外一点。一点便是她自己。
“无解。”
他把树枝折断,折断的声响很脆。
“凌云度他走得了。”
“走得了吗。”
“如果是你,带得走。”黑鹰把那根断枝插在地缝里,顿了一顿。
“你不带他走,这便是无解死局。”
叶小七便看着他。她的眼里没有泪,昨夜那一滴已经被她自己收回了。她的眼里只有听。她听到那句“不带,便死局”时眉心微微一蹙,旋即平下来。她把那一蹙压在了她自己的眉心里,不让它浮到外面来。
黑鹰便把那一截断枝从地缝里拔了出来。
“你带走。”
叶小七的眉心动了一动。
“我凭什么带他走,”叶小七发了狠:“他拒我欺我,何曾对我柔过半分。”
“难道王爷真觉得,”黑鹰抬头看着叶小七:“王爷身上的毒是自己消退的吗?”
叶小七一愣,前情在脑子里回过一遍,顿时都明白了,明白了那一日凌云度的强迫和黑鹰的不理。
“带凌云度四处逃命皆可,”黑鹰扔开了断枝:“只不要到我这里连累我。”
他顿了一顿,抬手拍了拍自己那条腿。
那条腿昨日还让他从屋内走到门槛,今日还让他从门槛走到石桌;明日呢,他还不知道。他拍了三下。第一下是告诉她这是事实,第二下是告诉她这是定局,第三下是告诉他自己,这一下,他拍得最重。
“因为我再也跑不动了。”
半晌。
叶小七站起身。
她朝他行了一礼,转身便走。
她走到院门口时,回头。
黑鹰那时依旧倚在门槛上,垂着眼。他没回那一眼。
她便走了。
院里空了下来。
黑鹰依旧倚在门槛。
日光慢慢从檐上下来,下到院中,下到他脚下,又从他脚下往西移。移得很慢,慢到院中那只老黄狗都把头埋进了自己的尾里。那日头移到他脚下时,他的影子拉得极长,长过院中那棵半秃的老槐,长到院墙上。墙外巷里有脚步过,脚步声远远近近,过了三拨,他便知道这一条巷今日已无人来。
他等到院中无一人。
他便把这门关上。
他从门槛上下来。他的腿走起来时有一分颤,那一分颤他自己压下去了,他压到了他自己才知道的地方。他那一步走得很慢,慢到他听见自己膝骨里那一分涩。涩得他自己都要去替自己医一医,医不了,便由它涩着。
他走到屋中央。
屋里,灯已熄。
灯台还在。灯台上一豆灯油,昨夜他没添,今早更不添。
他便跪了下去。
他跪得极正,正到膝骨落地时,他听见自己膝骨里那一声脆响。那一声脆响把屋里那一豆灯光未尽的油烟气震了下来,震得灯台边那一只飞蛾的死翅落了一粒翅粉。翅粉落在他膝前地上。
他垂首。
“殿下。”
他的声音极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见。
“臣。”
他顿了一顿。
“退了。”
膝前那一粒翅粉被他膝骨压住,嵌进了地砖缝里。
屋门仍关着。屋外日光已移到院墙外头。屋里从他跪下这一刻起便再无人言语。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