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6、放行 放客一言风 ...
-
银是第三日一早到的。没有银票,是现银,四口官坊漆皮的箱子,抬进驿馆大门,压得门杠吱呀响。老潘点数,赵刚验成色,一文一文过手——北地的规矩,银不过二遍手。账记下了,赵刚才进屋回话:“将军,银子到了,分毫不差。”
凌云度正坐在案后,把契纸折好,收入怀里。“嗯。”他说,“契上写的日子。王爷按着契来——”他顿住,没有说下去。
赵刚等了等,没等到下文,又问:“那这银子,就锁在馆里?”
“锁它做什么。”凌云度道,“换成粮。明岁的酒,在这四口箱子里了。”
赵刚没全懂,也没再问。隔了一日,四口箱子抬出驿馆,回来的是粮,装了车——回程的嚼谷,明岁的酒本,都在上头了。
又隔一日,王府的长随来请。这回没带话——话都在契上了。凌云度换了身衣裳,过府。
还是那间账房。田镜坐在里间案后,手里没翻账,正拿一方软布,擦那方“镜”字印——印上的朱砂没擦净,红殷殷的。见他进来,田镜没抬头,只拿布角朝对面一指:“坐。”
凌云度坐了。
“契立了,银到了。”田镜把印放下,抬起眼,“凌云度,本王问你——你还留在西京,等什么?”
“等王爷放行。”
“本王不放呢?”
“王爷不放,晚生就等着。”凌云度道,“晚生的酒在窖里,自己会陈;晚生的人在驿馆,自己会老。王爷几时放,晚生几时走。”
田镜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愣小子。你就是太楞——旁人在本王跟前,都急着剖白自己;你倒好,把个‘等’字,说得跟'熬'字一样硬。”
“晚生没有甚可剖白的。”凌云度道。
“这就是你楞的地方。”田镜收了笑,“你举着旗进西京,天下人都看着。本王放你,是本王的事;你接了放行就走,是你的事。可你走出西京往北去,路上会有人问你:晋王放你,是信你,还是撵你?——你答得清么?”
凌云度没答。
“答不清。”田镜替他答了,“所以你更得走。走,是让本王信你;不走,是叫本王疑你。——本王信你,你才走得出西京。这话,你记下。”
“晚生记下了。”
“记下没用,做到才算。”田镜说着,把印搁回案角,话头一转,“回去之后,不要太楞。你的旗,举着就举着,没人叫你收;你的兵——”他看了凌云度一眼,“不要急着发。天下的事,急不得。你是个酿酒的,你比本王懂:酒不陈,开坛是酸的。你等的那个日子,急不得,也错不得。古人说,待时而动。你这人,只知动,不知待。——回去,酿你的酒,等你的雪。雪化那日,路通,酒走,天下人都看着。那时候你再动,一动,一个准。”
凌云度一字一字听完。他依旧没有谢,没有应“是”。半晌,他道:“王爷说的‘动’,晚生不懂。晚生只会酿酒。”
田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脸上的肌肉忍不住抽抽了下。
“罢了。”田镜道,“验窖的人,后日到驿馆,跟你一道过峡。他住在你的窖里,看到交割。你那个门不闭的规矩——”
“酒窖的门,不闭。”凌云度道。
田镜点点头,挥了挥手:“去吧。回去的路上风大,什么话都会往你耳朵里灌——灌就灌了,别回头接。接住了,就说不清了。”
凌云度起身,走到门口,田镜在身后又添一句:“两千坛,一坛不许少。误了期,本王的账房,不认人情。”
凌云度站住,没回头:“王爷放心。晚生认契。契上写的,晚生一坛不少。”
放行的话,传得比风快。
头一日,源记的宋掌柜就来了。进门没绕弯,开口就问:“将军要回北地了。明年的酒——余下那三千坛,王爷吃不吃得下?将军给敝号递个准话,敝号好备银子。”
“余下的三千,王爷说了,看货再说。”凌云度道,“掌柜的银子,先捂在库里,不烫手。”
宋掌柜心里那杆秤,立刻有了数——头窖是王爷的,余下的,王爷还要先看。他不问酒了,换了个话头:“将军路上,可要人护送?敝号在道上,有几个相熟的脚行……”
“多谢掌柜。晚生的人,够用。”
宋掌柜走了。赵刚在边上嘀咕:“他倒殷勤。”
“他不是殷勤。”凌云度道,“他是想往契上沾一沾。沾不上,也结个善缘。”
启程定在后日。
这两日,老潘没动摊子。他把廊下的空坛一只一只擦干净,坛口朝下,扣在廊下;又把条桌条凳抹了一遍,抹完,没往车上搬,照样摆回空场上。酒碗洗了,一只一只,扣在桌上——扣到一半,他又一只一只翻过来,码齐,像等人来喝。
赵刚不解:“老潘,摊子不收?”
“不收。”老潘头也不抬,“将军说了,账没两讫,不收摊。这摊子,等明年的酒。”
赵刚看看空场上的摊子,又看看屋里,没再问。他跟着将军这些年,只学会了一件事:将军不撤的东西,都是还有下文的。
启程那日,天没亮透。凌云度先到院里,看那截墙。
来时,墙外立着两列甲士;后来撤了一列;再后来,墙根空了,只剩门外一列;如今,门也空了。墙还是那截墙——他忽然觉得,它矮了。
赵刚牵马过来,见他还站着,轻声问:“将军,看什么呢?”
凌云度没答。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问:“赵刚,你说,北地的雪,今年会早下么?”
赵刚一愣。北地的雪早下晚下,将军比他清楚——将军这是想北地了。他不敢说破,只答:“属下不知道。将军说几时下,就几时下。”
凌云度笑了一下:“雪不等人。说下,就下。”
他翻身上马,出了驿馆。粮车在前,吱呀呀压着青石板;队伍里多了一个生面孔,背着包袱,不多话,缀在队尾——是田镜验窖的人。
城门在望,凌云度一直没有回头。
出了城,又走了一程,他才勒住马,回望。西京的城楼在晨雾里,矮矮一截;城墙根底下,空荡荡的。馆前那片空场,隔得远了,只看得见一点条桌的影子——摊子还摆着。
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
风正往北吹。他策马,往风里去。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