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7、一眼风雪 北地雪深迎 ...

  •   那日正是腊月十九。

      北地的雪,说下就下——从清晨起,铅云压着城头,没多时便漫天漫地地落起来。雪花子比北地人还野,打在旗角上不化,打在刀鞘上也不化,直往人脖子里钻。凌将军安然归来的消息传到四十城时,雪已经压了半尺厚。将士们顾不上铲,先把消息传了——一驿递一驿,一城喊一城,从界碑到墩台,从哨卡到屯田,传到末一座城时,传令的骑兵满身是雪,连眼睫上都结了霜。

      街是北地的街。街也不长——静边城里,从南门到北门一条大街走到底,本就不长;今日迎凌将军归来,沿街两侧挤满了人,倒显得更短。街的两头是仪仗队。旌旗与雪一色,远远望去只见一片白茫茫;旗下的将士铁甲裹雪,站得跟桩子似的。街中央,留出一条刚够马队过的窄道。窄道两侧,便是人墙。

      将士们摆下十里长街的欢迎仪仗,百姓们——无论是真心为将军欢喜的,还是想要凑个人场的——都纷纷挤到了仪仗两侧,挨挤着引颈遥望。挤得最密的是几个大娘——怀里抱着孩子,孩子伸手抓雪玩;稍远是几个老头,拄着拐,踮着脚,比小伙子还急切;再远是商铺的小伙计,托着货盘,一边盘着货,一边朝街那头望着;最远的是几个赶不上趟的北客,骑在马上远远地看着,也不知看不看得见。风把人墙上的话语吹得零碎——“回来了”、“听说王爷亲自送的”、“凌将军瘦了还是胖了”、“瘦了瘦了,那件袍子空着”——零词夹在风里,谁也听不全。

      凌云度骑着高头大马,由仪仗队引路走在前头。风从他这一头灌进去,把他那一身北地带来的素青长袍灌得鼓了起来。袍子上无佩饰,头上无冠——这是他向来的习惯:阵前阵后,从不佩剑,从不簪花。鞍上一柄北地的旧弓,是入北地那年木料行老师傅亲手所斫,弓背磨出了一层漆皮。带在身上的东西也少——一身袍,一匹马,一柄弓。

      少年闯京城——那一年的传说,北地人讲得比京城人还熟:满城唱遍《山坡羊》,青衫木簪一折扇,先帝为其单开恩科,皇子委身上青楼相邀,伤七王爷于山间,逃追捕于市井。那段日子,是一段神话——神话里的他,是白衣卿相,是金榜题名,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如今他褪去青衫,一身戎装——北地的戎装,不是京城那种锦袍——没有玉佩,没有熏香,没有乌纱。颧骨上那两块风霜色,是北地日头晒出来的,晒了十年,晒出一层薄薄的赤。粗褐上,眉眼依旧温柔平和——不知为谁。

      他从左往右扫一遍人墙。从右往左,再扫一遍。

      仪仗过处,人墙便一浪一浪地起——孩子们最先喊起来:“凌将军!凌将军!”接着是老人的声音:“回来了——回来了——”再接着,是一片嗡嗡的、不成句的话,像风吹过麦田。雪打着他的脸,他眯了一下眼,又睁开了。他在找一个人——这一眼不在任何仪仗的规制里,是他自己的。他的目光掠过一张张被雪沾满的脸——红的、黑的、白发驼背的、眉清目秀的——掠到一处,停了一停;掠过另一处,又停了一停。

      一个身影乍然入眸。

      那年轻的妇人穿一身素青布衫,衫是旧的,浆洗过几次,褪成了淡灰——也是素净。和曾经锦衣华服的耀眼不同,平淡中却仍掩不住那一脸风华——几近雪色的脸庞映托在青衫之上,如星辰般璀璨的眸子,从未失色。

      她——叶小七——七王爷,是守着边关十年的那一道影子——不是驻守边关,是驻守在北地军民最深的心里。她不骑马,不执刀,不穿锦袍——她穿的是和北地妇人一样的布衫,衫是旧的,洗褪了色。

      她正往人群中间挤——一双眼左顾右盼着,努力躲避着别人的碰撞——左避一下,右让一下,遇到抱孩子的妇人就侧一下身,遇到挑担的汉子就偏一下肩——挤得额头微微沁了汗,雪落在汗上,化了。她这一挤,从边沿挤到中间。

      越来越近了——她还是瘦了。

      瘦得那一身素青布衫空着一截,肩胛骨的轮廓从衫下隐隐看出;瘦得腕上那一截袖口空空荡荡,风一吹,袖管就鼓了起来。

      他多贪看了她一会儿。

      直到她在人群中终于找好了位置,站定,抬眼望来——

      那一刻,风忽然停了。雪还在下,可风停了——也许是错觉,也许是北地的雪就是这样,下着下着风就歇一会儿。风歇了,雪便直直地落,落得极稳,落得极静,落得像有人在天上一把一把地撒。仪仗没停,脚步声没停。

      凌云度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他这一移,开得极轻,轻得像那一眼从来没落下过。他的脸没变,眼没动,身子没动;只有他握缰绳的那一只手,指节微微紧了一紧。紧完,又松了。这松,是对着人墙的;这紧,是对着自己的。

      他往前走了。仪仗也跟着往前走了。风又起了——这回是从北边来的,呼呼地灌进街里,把两侧旌旗吹得猎猎地响。

      叶小七抬头,一眼就看到了被仪仗簇拥着的凌云度。

      她的目光,落在他鞍上那一柄磨出漆皮的旧弓上。

      青楼帘后——那一年的那一天——她第一次看见他。帘是青的,他也是青的——青衫木簪一折扇。他坐在帘后,一双手,一支笔,已尽显风流。而如今,一匹马,一张弓,更是不尽风光。

      叶小七忽然想到了那个忍着腿疼连夜画山川地理图的他——那一回,他想用一幅山川地理图,把自己从七王府赎出来,傻得可爱。

      可是他的温柔都是给叶小七的,而他指向七王爷的刀口,刀刀见血。

      如果她,真的只是叶小七该有多好。

      十五座城已回,她已安然无恙,可“他们”呢?

      看着骑在马上、身影稳重神情淡然的凌云度——她甚至很不争气地想到了那一夜他的疯狂。她也曾怀疑过,那一夜难道真的只是暴怒的出口?

      可是如今他不肯认她——也是事实。

      他甚至连那个曾经有过的孩子都不知道,她也无从宣之于口。

      罢了。随他吧。

      他如今平安无事,就好。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