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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账房说话 笔落三成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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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一日,帖子没再来。西京的日子,像烧开了又撤了火的水——水还烫着,声儿先没了,等人揭盖。
王府的长随来了。没带帖子,只带了一句话:“王爷说,账房里说话。”
凌云度换了身衣裳,过府。
这一回,长随引着他,没往暖阁去,穿过两重院子,进了东跨院一间屋子。屋里没有书,没有琴,一溜四张黑漆案,垒着账册,算盘搁在案角,擦得锃亮——是晋王府的账房。
田镜坐在里间案后,正翻一本账。见他进来,抬手指了指对面:“坐。今日不谈国事,谈买卖。买卖的事,在账房里说,不脏书房。”
凌云度坐下,扫了一眼那本账的封皮——《晋府岁入·酒醋课》。田镜顺着他的目光,把账本合上,推到一边。
“源记的宋掌柜,去见了你。”田镜道,“回去跟东家说,北地的将军让三成的利,烫手,没人敢接。本王就想问问——你明知西京的买卖,得从本王手里过,为何不直接来找本王?”
“晚生等王爷想明白。”
“本王早就想明白了。”田镜道,“本王只是想看看,你能等到几时。”
凌云度笑了笑,没接话。
“你倒会拿本王做幌子。”田镜又说,“‘今冬的酒,王爷留的’——本王就留了一坛,你满西京替本王做主。”
“一坛也是主。”凌云度道,“王爷点了头,晚生才敢说‘有主'。王爷若不点头——明年的酒,晚生一坛不卖,烂在窖里,也不卖。”
田镜看了他片刻,没再绕。他从案下取出两张纸,推过来。纸质绵厚,四角压着暗花,是晋地官坊出的契纸。
“写吧。”田镜道,“你心里的契,写出来,本王看看。”
凌云度没有立刻动笔。他看了那两张空契纸一会儿,才提笔。笔是账房现成的笔,墨也是现成的——他蘸了墨,写得慢,一字一字,像先前在帖子上刻字。
契文不长:晋王府定北地烧刀子,明岁一窖,五千坛;价按今岁边市之价,让三成;银,定契三日解清;酒,化雪前运至关市,凭引交割,认引不认人;两下情愿,各执一纸,以为凭验。
写到价银一款,田镜问:“让几成?”
“让三成。”凌云度没抬头,笔尖落下,写下“让三成”三个字。
“三成。”田镜念了一遍,“你在北地,人称凌三成。如今让利,又让三成——你这三成,是让利,还是让名?”
“是契。”凌云度写完那三个字,搁笔,“北地的规矩,明账之外留三成,是给雪留的。这一回的三成,晚生让给买主——买主拿着契,就盼着晚生明年交得出酒。契在谁手里,谁就盼着晚生活着。”
田镜的眼皮,动了一下。他没接话,把两张契拿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化雪前”三个字,停住了。
“化雪前。”他念了一遍,“本王记得你说过,北地人说雪,本王信。那本王问你——明岁雪若化得早,你的酒赶不上呢?”
“赶得上。”凌云度道,“赶雪的话,晚生在北地说了三年。”
“空口无凭。”田镜道,“误了期,怎么算?”
“误了期,酒按边市价清账,三成白送。”凌云度道,“王爷不亏。”
田镜看了他一会儿:“你倒把退路,都给自己堵死了。”
“卖酒的不留退路。”凌云度道,“留了退路,买主就不认账了。”
田镜没再挑字眼。他又低头看契,看到“认引不认人”那一行,停住了。
“认引不认人。”他念了一遍,“何解?”
“边市旧例。”凌云度道,“酒到关市,见引付酒——引在谁手里,酒就归谁,不问来路。”
“引,能转手么?”
“能。”凌云度道,“边市上,引就是钱。晚生的人守着窖,走不开;引不认人,过得了峡。”
田镜不言语了。他把“认引不认人”那一行,看了很久——久到案角的算盘,都被窗外的日头照得移了光。然后他提起笔,没批字,只把契上的“五千”,圈去,改作“两千”。
“余下三千——”凌云度开口。
“看货再说。”田镜把笔搁下,“本王说过的,得看着你做几日,看清楚了,才入得了伙。两千坛,是本王入伙的数——本王先自己吃;吃明白了,再谈下一窖。”他顿了顿,“商号那边,源记也罢,别家也罢,让他们等一等。西京的水,比北地的雪深。本王先趟一趟,看淹不淹得着人。”
凌云度把改过的那两个字,看了一眼,没有再争。他提起笔,在“两千”底下,画了押。
田镜从袖中取出一方印——正是帖子上那个“镜”字,田黄石的,握在手里温润。他蘸了朱砂,在两份契尾,端端正正,各盖了一方。
盖完,一份推给凌云度,一份自己收了。
“银,三日内到驿馆。”田镜道,“你拿现银做什么,本王不问。只一句——本王要遣人过峡,验你的窖。”
“酒窖的门不闭。”凌云度道,“跟遗诏一个规矩。王爷的人几时到,几时都敞着。”
田镜手里那盏茶,顿了一下。他慢慢把茶盏放下,没有接这个话头,过了片刻,才道:“凌云度,你做买卖,不像做买卖的。”
“像什么?”
“像还愿。”田镜道,“还完了,好走。”
凌云度没有答。他起身,把契折好,收入怀中,拢了拢衣襟,走到门口。田镜在身后开口:“账清之日,收摊之日。本王记着你这句话——你收摊那天,本王要去看。”
凌云度站住了,没有回头:“那王爷得多盼着晚生些。盼着晚生交得出酒,活得够长,把账一笔一笔还完——王爷的契,才值钱。”
说完,他出了账房。
回到驿馆,天色向晚。
案上那五摞帖子的位置,如今放着一张契。他伸手,把契纸的角,一点一点抹平,压好,压得很慢,像怕压皱了,又像怕它飞了。
老潘端了热茶进来,看他脸色,没敢问契成没成,只放下茶,站在边上搓手。凌云度把契朝他推了推:“成了。明年的酒,王爷先定两千坛。”
老潘愣了半天:“就……两千?”
“两千。”凌云度道,“两千是头一窖。头一窖,是给王爷尝的。”
“那廊下这些,还卖不卖?”
“卖?”凌云度抬眼看他,“这是给王爷备的礼。礼,不卖——请王爷的人尝。”
老潘一怔:“那……还照旧散?”
“照旧。”凌云度道,“散到酒尽。”
他顿了顿,又说:“摊子,不收。”
“不收?”
“不收。”凌云度道,“账没两讫,不收摊。”
当夜,老潘把一直留着的那坛酒开了——当初说要留给王爷、终究没送出去的那坛。说是贺,贺什么,他不说,只一人倒了一口,不许多;当值的,不许沾。酒碗传到凌云度手里,他接了,没喝,看了一会儿,搁回桌上。
“留着。”他说,“等交了酒,再喝这一口。”
老潘把碗收回去,嘟囔了一句:“那得到明年。”
“明年就明年。”凌云度道,“酒是陈的香。”
夜深了。更声从远处数过来,又数过去。
他把窗关了。这一夜,馆里的灯,灭得比哪一日都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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