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4、甲撤一宵 一坛亦是王 ...

  •   甲士撤列,是在夜里撤的。

      没有知会,没有解释,连撤都是安安静静的。是赵刚先觉出来的。他睡得浅,这是北地带来的毛病——夜里的营,换岗的靴声是有数的:几时几刻,从哪头到哪头,多少双脚,踩几步。驿馆墙外这一班,他数了这些天,早数熟了。这一夜三更,他睁着眼,等那两遍靴声,只等来一遍。等久了,听见远处有狗叫,狗叫也叫不住那一遍。

      另一遍,没有来。

      他挨到天亮,进屋回话,话没说全:“将军,墙外——”

      “听见了。”凌云度说。

      天亮,凌云度到院里,去看那截墙。

      先前看街,先看见的是甲士的后背。两列甲士,一列贴着院墙根,一列立在门外的街上,隔着人看市井,市井就隔着一层。今日墙根底下空了,只剩门外那一列。从院里望出去,街上的人一下子近了——对面铺子的幌子,先前只认得出个轮廓,今日连字都看得清;一个挑担的汉子,就着馆前的台阶歇脚,歇了半天,没人赶他。

      老潘在边上看了半天:“将军,要不要让那汉子挪挪?”

      “让他歇着。”凌云度说。

      变,是慢慢变的,又都从这一夜起的头。

      先前送饭,食盒搁在院门口,人不进院;如今人会进来了,把食盒搁在廊下的桌上,还要站一站,问一句浆洗的衣裳够不够。先前那个眉眼活络的小仆,早前换成了一个年纪略长、眉眼带着警觉的;这几日,活络的那个又回来了,进门先笑,说王府的桂花开了,驿馆后头那株也开了,将军得空可以看看。

      街面上也松了。先前闲汉循着酒香寻到馆前,隔着岗远远地问价;如今敢走到摊子跟前,问了价,还问北地——问北地的雪是不是真有一人深,问狼是不是真敢进村。老潘一律答:“比你想的邪乎。”闲人就笑,笑完打半斤酒,慢慢走了。西京的闲话,也在换字眼:前几日说的是“峡外来的”,这几日说的是“卖烧刀子的凌将军”。

      摊子还在。先前卖酒,老潘一手提勺一手扶坛,每打一碗,坛口那张红纸总要掀一下再盖回;这几日改了——红纸不掀了,勺子在坛口外侧贴着,探一探深浅,就打。一日下来,坛浅两寸,钱串子穿起来,挂在廊下的柱子上,赵刚替他数过,数完写在纸上。摊前一文两文,多数是晋卒,是顺脚打碗回家给妻儿带的;闲汉得了那句“比你想的邪乎”,反倒不再追问,付了钱就走。

      帖子没来,日子也没白过。第五日的前三日,老潘说西市那边也在传——传得很细,细到将军姓甚、哪里人、烧刀子卖几文、摊前歇着的挑担汉是谁,都有人问。老潘不懂这些,他只管打酒。赵刚懂一点,但也不敢多问:街上多了几个北客的口音,南腔北调的都有,闲汉里夹着一两个脚步稳的,进门不打酒,问路,问墙外的市声,问凌云度几时出门。凌云度一概不答,赵刚也就不问。可晋地的几家大号,源记之外,西山一带的几家,这三日里都把管事聚了聚——聚在哪、议什么,老潘听不着,只听摊前闲汉说过一句:“西京的水,比北地的雪深。”

      到第五日,帖子来了。晋地商号的,过路北客的,一张一张递进门房。凌云度一封也没回,让帖子在门房里攒着。攒到第七日,他把帖子都翻了,翻到源记那一张,停住,对赵刚说:“请。”

      源记是西京的老号,绸布起家,晋地的行商走它家兑票的,十停里占三停。来的不是东家,是大掌柜,姓宋,五十来岁。进门先不落座,绕着廊下那几口空坛转了一圈,才坐下说话。

      “将军的酒,卖得好。”宋掌柜道,“西京市面上,如今只闻其名,不见其货。敝号想定今冬的货,不知将军手里,还余多少?”

      “今冬的,不卖了。”

      宋掌柜一怔:“将军这是……”

      “今冬的酒,有主了。”凌云度道,“王爷留的。”

      宋掌柜“哦”了一声,脸上不显,心里在掂——晋王府留了今冬的货,这话从北地将领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他换了个话头:“那明年的呢?将军的烧刀子,今年算是在西京立住字号了。明年的货,敝号愿下定钱,先定先得。”

      “明年的酒,倒是能谈。”凌云度道,“价按边市的价,让三成;契,走关市。”

      “让三成?”宋掌柜的眉毛动了动,“将军好大的手笔。敝号做了一辈子买卖——让利让到这个数上的,头一回见。”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搁下,“三成的利,烫手。敝号不敢做主,得回去问东家。”

      凌云度笑了笑:“宋掌柜请便。只是敝处的规矩,头一回打交道,价让了,量不赊;契在谁手里,酒认谁。这话,烦掌柜一并带给东家。”

      宋掌柜应着,走了。

      当晚,赵刚进屋,问半句没问完的话:“将军,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墙外的甲士撤了一列,可铺子里的人,比撤之前还多。咱们来这儿,到底是——”凌云度没让他问完。“睡去。”他说,“明日的酒,还没酿。”赵刚出去了。

      隔了一夜,日头还高。凌云度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那几口空坛——方才宋掌柜绕着转了一圈的。人走了,坛还空着。

      赵刚在边上听了个满耳,心里搁了一天一夜,又搁了一个上午,到底没忍住:“将军,源记是西京数一数二的大号,您怎么不把契签了?”

      凌云度没立刻答。他伸手揭开最近一口坛的盖,又盖上。坛是空的,什么声也没有。

      “它做不了主。”半晌,他才道,“明年的酒,王爷还没开口。”

      “那您方才说今冬的有主了——王爷可就留了一坛。”

      “一坛也是主。”凌云度道,“看王爷几时想明白。”

      赵刚还应不上话来。日头从东墙根慢慢挪到西墙根,他也没挪。凌云度这才负着手,踱到那截墙跟前,朝街上看。

      墙根底下空荡荡的。门外那一列还没换岗,枪杆在日头底下,明一段,暗一段。对面铺子的幌子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先前那个歇脚的挑担汉子,不知几时又来了,坐在台阶上,歇着,没人赶他。

      凌云度看了半天。

      北地多年,他还没这样看过街。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