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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半拍入袖 素笺一纸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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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帖子来了。
这回不是凌云度递帖子——是王府下帖子给他。素笺一张,一行字:“午后过府,闲话。”落款只有一个“镜”字。
凌云度看完,把帖子折好,搁在案角——搁在昨夜那五摞的位置上。
赵刚在边上看不明白了:昨日五摞帖子,换不开一面门;今日一张素笺,门自己开了。
午后,凌云度过府。
这回没走昨日那条长廊。长随领着他,抄后园一道月洞门,进了临水的一处暖阁。窗支着半扇,风里还带凉,炭盆却烧得正好。田镜还是那身石青便服,没戴冠,坐在窗下,见他进来,抬了抬手——不是让他在下首站,是把案边的椅子挪了挪,两把椅子对着炭盆,像两个说闲话的老人。
案上摆着东西。正是凌云度昨夜留下的“薄礼”——一只酒坛,桐油布掀开搭在坛肩上,泥封起了,旁边搁一只粗瓷碗。
“坐。”田镜说,“北地的旧事,慢慢说。今日不跪——跪着说话,膝盖疼的是本王,看着也疼。”
凌云度笑了笑,坐了。
田镜先问的不是酒,也不是檄文。
“北地的兵,冬天怎么过?”
凌云度说得细。皮裘一人一件,穿三年;帐里烧牛粪,牛粪耐烧,火头软,不爆火星;鞋是毡的,一冬两双;姜按片分,军医那里一日三片,病号五片。
田镜听着,不插话。听到姜,问:“姜从哪儿来?”
“商道来。”
“关市如故。”田镜把这四个字掂了掂,“你许的愿不小。”
“不是愿,是账。”凌云度说,“北地的冬,是算得出来的——一年冻掉几个人,一场雪压塌几顶帐,商道断一个月,市上缺什么,都是账。账算得清,才敢说‘如故’。”
田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换了话头。
“说说你。”他说,“京里的旧账,昨日本王听过了。北地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凌云度想了想。
“头一冬,晚生差点饿着兵。”
“带兵的人,饿着自己的兵?”
“账算错了。”凌云度说,“书生带兵,头一年拿书本算粮:一人一日几升,一帐几人,一冬几日,笔笔清楚。算完,粮官来回话:不够。晚生把账翻了三遍,一个数没错。粮官说:错不在明账上——雪封路的日子,得算进去;兵夜里放哨,冷,吃得比账上多;还有耗子。”
“耗子?”
“耗子。”凌云度说,“北地的耗子过冬,也吃军粮。晚生不信,去伙房蹲了一夜,亲眼看它吃。看完了,回来改账:往后所有的账,留三成。”
“留三成?”
“明账之外,另留三成暗的。”凌云度说,“雪不知道哪日封路,人就不知道哪日用粮。账上松三分,命上就宽三分。”
田镜拨炭的手,慢了下来。
“兵里头,”凌云度又说,“背地里管晚生叫‘凌三成’。”
田镜笑出了声。笑到一半,又收住了。
“军中出个账房先生。”他摇了摇头,“皓月那边,骂你什么来着?”
“屠夫。”
“一头是屠夫,一头是账房。”田镜道,“都是你。”
他朝案上那只坛子抬了抬下巴。
“说说你的礼。”
“北地的烧酒。”凌云度说,“军里酿的。”
“军中还酿酒?”田镜挑眉,“军中不禁酒?”
“禁。”凌云度说,“这道禁令,还是晚生立的。”
田镜做了个“讲”的手势。
“晚生刚到北地那年,军中不禁酒。冬天冻伤的、喝醉了倒在外头冻死的,一年总有几个。晚生立了令:军中饮者,鞭二十。禁了两年,冻死的少了——军医来告状了。”
“告什么?”
“告没有酒。”凌云度说,“伤重的兵,没有酒吊着,药性发不动,人熬不过长夜。晚生去翻医书——酒行药势,御寒,壮胆,白纸黑字。晚生就改了令:军中禁饮,不禁酿。酒归军医管,当药发——伤兵一日一小盏,进山夜哨的,出发前半盏。”
“就这么着,军里有了酒坊。酒一年比一年酿得多,伤兵用不完,占着窖。管军需的着急。晚生说:卖。边市上卖,换钱贴军费。”
“卖着卖着,”凌云度摊了摊手,“卖成了如今这个局面——三万人驻在峡外,喝着晋地的水,卖着北地的酒。王爷昨日还替晋地的风气担忧来着。”
田镜哼了一声,提起坛子,给自己倒了一碗。
酒是清的,倒出来挂在碗壁上。他端起来闻了闻——不冲。抿了一口,咽下去,半晌没言语。
那一线下去,像吞了一口火;火到了胃里,又慢慢化成暖。
“好烈的酒。”
“北地人叫它烧刀子。”凌云度说,“刀子是这个讲法——这一口下去,人才敢往冷里走。”
“有了名字,就有了买卖。”田镜把碗搁下,“说吧。你今日是来卖酒的。”
“王爷明鉴。”凌云度也不推辞,“不过今日这一桩,先不论买卖。”
“哦?”
“昨夜那坛,是礼。”凌云度说,“今日这一桩,算谢仪——谢王爷这些日子,替三万人看着门。”
“驿馆的墙,是本王的墙。”田镜淡淡道,“墙里的人,本王自然看着。这话,谢不着。”
“墙外还有甲士。”凌云度说,“晚生在窗里数过,两班,一日一换。都是王爷的人。”
田镜不接这个话,拿火箸拨了拨炭:“真要谢,就说点实在的。”
“实在的——往后王府用酒,按边市的价,让一成。”凌云度说,“再搭一成,十坛搭一坛。”
“让一成,搭一成。”田镜掂了掂,“为何是一成?”
“礼有厚薄。”凌云度说,“一成,是晚生谢得起的数。”
田镜看了他一眼:“账上留三成,是留给雪的。给本王让一成——本王在你账上,值几分雪?”
“王爷不是雪。”凌云度说,“雪不讲价。”
田镜盯着他,忽然笑出了声。这一回,笑到了底,没收住。
笑完了,脸上的暖也跟着收了,像炭上撤了一层灰。
“买卖归买卖。”田镜道,“本王有三桩正经的要问。第一桩——晋地也有酒坊,你的酒进来,与民争利,怎么说?”
“民酿照旧。”凌云度说,“晚生的酒只走边市、关市,不进州市,不抢酒肆的摊。晋地的酒醇,北地的酒烈,两路人。真撞上了,晋地的酒坊拿它当药引子,倒能添一味。”
“第二桩。”田镜道,“车马呢?谁押?”
“兵不过界。”凌云度说,“酒到关市,交割清楚,往后是骡马店的事。脚夫雇晋地的,草料买晋地的,店住晋地的——北地的酒进晋地,先喂饱的是晋地的骡马店。”
“第三桩。”田镜把火箸搁下了,“你方才说的,都是小买卖。三万人压在峡外,一年人吃马嚼多少,你心里有数。靠一成一成地让,你养不起这摊子——你不是来做小买卖的。”
暖阁里静了一会儿。炭火哔了一声。
凌云度没辩,只往炭盆前凑了凑,像烤手,慢吞吞道:“这批酒,是今冬的。王爷若觉得好——明年的,晚生先给王府压着。价,好说。”
“明年的?”
“明年的。”
田镜不言语了。他提起坛子,又给自己倒了半碗,没喝,就那么端着,看碗里那一线酒纹慢慢平下去。
“凌云度。”他终于开口,“今年的酒,你一坛还没卖出去。”
“是。”
“就许起明年的了。”田镜把碗搁下,“武侯治蜀那几年,益州疲弊,民贫国虚,决敌之资,惟仰锦耳。”他抬起眼,“你读的是哪一家的书,本王如今,算是有数了。”
凌云度不接这话,只是笑:“晚生只是个卖酒的。”
“卖酒的。”田镜点点头,“卖酒的,不赊明年。”
他往椅背上靠了回去,半晌,又问了一句。问得很慢,像把一杆秤一点一点压上来。
“本王再问你一句你没算的。买卖做到明年,做到后年,做到诸王的地界,做到朝廷的市面——天下人拿银子入了你的伙。可哪一日,账清了呢?两讫了呢?”
“账清之日,”凌云度说,“就是晚生收摊之日。”
“收摊?”
“生意人不恋栈。”凌云度站起身,拢了拢衣襟,“王爷几时见过摆摊的占着一条街不走?摊子摆到头,东西卖完,人就得走。不走——就成恶霸了。”
田镜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张嘴,”他慢慢道,“比你的酒还烈。”
凌云度躬了躬身:“酒伤喉,不伤心。”
田镜哼了一声,没接这个茬。他起身走到窗边,把那半扇支着的窗,又推开了些。水汽扑进来,炭盆哔剥响了一声。
“酒,本王留下。”他背对着凌云度说,“檄文里那句‘让利’,本王原当是句空话。如今看来——你是打算一坛一坛地让出来。”他顿了顿,“买卖,容本王想想。本王若想做了,自会寻你。”
“晚生在驿馆。”凌云度说,“门也开着。”
“你倒处处开门。”田镜没回头,“遗诏在静边,帐门不闭;如今连买卖,也先把自己敞在这儿的。”他顿了顿,“凌云度,你不像个做买卖的。”
“晚生本来就不是。”
“那你像什么?”
凌云度走到月洞门口,回身,答了四个字:
“像个守门的。”
田镜没接话。
凌云度出了月洞门。
暖阁里,炭还旺着。坛子去了小半,粗瓷碗底剩着一口。田镜在那把椅子上坐到掌灯,没有再倒第二碗。起身时,他把那半扇支着的窗,关上了。
出府的时候,日头偏西。赵刚牵着马在月洞门外等,见他出来,迎上去:“将军,谈成了?”
“坛子留下了。”
“……这就成了?”
“开张了。”凌云度翻身上马。
赵刚还想问什么,凌云度已经催马出了巷口。
半个月后,西京的市面起了一句闲话:晋王府收了北地一坛酒。商号的鼻子比猎狗灵,不出五日,就有人往驿馆递帖子,打听“烧刀子”。递帖子的,有晋地的商号,有过路的北客——还有一个,说的是京里的官话。
那位京里来的,什么也没买,什么也没露脸,只托茶博士往驿馆捎了一句话:
“京里,也喝北地的酒。”
凌云度得了这话,没有回。
也是这几日,馆驿院墙外的甲士,撤了一列。没人来知会,也没人来解释。夜里凌云度推窗,看了一眼墙根——空出来的那一截,月光照着,白晃晃的。
他看了片刻,关窗,跟案头那盏灯说了一句,很轻:
“酒这东西,喝下去,墙就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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