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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不尊遗诏 遗诏一言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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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日。清晨。
天刚透亮,院外起了靴声——不是换岗那两个,是一队,踏得又齐又稳。跟着有人叩门,声音客气:“王府内管家,奉命求见将军。”
凌云度已经起身了。他和衣睡的,此刻整了整衣,开门。
门外立着一队青衣护卫,领头的是王府内管家,躬身行礼:“王爷今日得闲,请凌将军书房一叙。”
“得闲”两个字,说得极轻,轻得像那五摞帖子从来不曾有过。凌云度还了一礼:“有劳。请前头带路。”
他回屋换了那身北地带来的青布袍——六日了,袍子还是那一身,昨夜赵刚替他刷过,叠在枕边。他穿好了,随管家出门。
过三进院,廊庑深深。廊下立着两排长随,垂手屏气,跟泥塑的一样。日头照不进廊里,廊里点着灯,每隔十步一盏。风过,灯微晃,长随的影子也跟着晃,可没有一个人动。凌云度走在这两排人中间,步子不紧不慢,鞋底踏在地砖上,一声,一声,回廊尽头便是书房的门。
廊不长,慢些走,也就三十来步。他走得不快不慢——快了,是急;慢了,是怯。他不急,也不怯:他是去赴一场约,一场他自己讨来的、迟了五日的约。
门虚掩。门里有茶香——不是北地的茶,是晋地一款不知名的茶叶,带着一点炒过的栗香。
他在门外立了一息,抬手,轻轻推门。
书房不大,陈设却讲究。四壁皆书架,架上的书不都是新的,有几函翻得旧了,函套磨出了毛边——这书房,是有人真读书的。案上一卷摊开的书,是晋地坊间刻的《南华经》某注本,注里夹着几条小笺,小笺上字迹清瘦,不是田镜亲笔,也是王府里某位清客的。案角一只青釉茶盏,热气袅袅。
田镜正坐主位,一身家常的石青便服,没戴冠。听见门响,他只微微抬了抬头——抬头了,手里那卷书却不放,隔着书页看了凌云度一眼,又低头翻了一页。
凌云度立在门内,不恼,也不催,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晚生凌云度,见过王爷。”
田镜这才把书搁下。
他打量着凌云度。目光从他的发冠——未戴冠——到青布袍——北地布料——到他的手——指尖有墨痕——到他的眼——眼里的血丝,是摔盏那夜留下的。半晌才道:“你就是凌云度?”
“正是晚生。”
“你倒是好自在。”田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可知,你的将士们,在我的地盘上做起酒水生意,喝多了,本王的人和你的那群将士们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不成体统。”
凌云度听了,答得不快不慢:“将士们困于此地,总是得想办法赚钱吃饭。”
田镜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端起了茶。
“你的事情,本王也有所耳闻。”他面色稍缓,呷了口茶,把杯子放下,右手轻轻敲打着椅子把手——咚,咚,咚——像数旧历一般一件件道来,“落第书生,重伤七王爷,单开恩科,青楼醉客,投靠当今圣上,夜遁京城。前些年,你闹的动静不小。”
凌云度深躬施礼:“晚生荒唐过。”
“荒唐,”田镜笑了笑,抬高了声音,声音里带着几分威压,“还有比起兵讨逆更荒唐的吗?”
凌云度跪倒在地:“王爷,讨逆不是荒唐,是补过。”
“哦?”田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晚生科举落第,心中不服又贪图富贵,在京城酿下大错,投靠了三王爷,才知朝堂昏暗,目睹三王爷如何一步步弑君杀父篡位,晚辈无能为力,只能抽空夜遁,以待时机。”
“这么说,孤臣夜遁金銮殿,”田镜凝视着凌云度,“说的就是你了?”
凌云度磕头在地:“晚生不知。”
“你可知你要做的是什么事?”
“讨逆。”
“本王是说,你一旦失败,这个后果,你可知晓?”
“灭九族。”
“还有,凌迟。”田镜盯着凌云度,“你不怕吗?”
问这话时,他的声音压低了些。灯花轻轻爆了一下。凌云度再次重重磕头在地:“晚生只怕后半生内心不安。”
“你准备如何讨逆?”
“不取藩王一寸地,不夺百姓一粒租,商道关市如故。只讨逆,不伤王。”
田镜的手指,停了。
书房里静了静。案角那盏青釉茶盏的热气,升到一半,散了。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把最见不得人的事,就这么一句一句搁在灯下,搁在他这个素不相识的藩王面前,不辩解,不粉饰。半晌,他忽然转了话头。
“你坑杀了皓月国降卒。”
“是。”
“你先立誓后又坑杀之。”田镜眯起眼睛,“你要本王如何信得过你?”
凌云度道:“边境时疫,不得不杀。”
田镜轻笑一声,没有说话。
静默了一会儿,凌云度道:“王爷明鉴,坑杀降卒,晚生实有私心。”
“哦?”
“三万降卒,是晚生下令坑的。”
他低着头,像是不敢看田镜的眼睛,可声音没有躲。他攥紧了拳头,身子缓缓颤抖起来:“晚生原本……是要放他们走的。受降那天,晚生跟副将说,降卒愿留者编入屯田,愿归者发还口粮,礼送出境。晚生连口粮都备好了。”
“那为何又改了主意?”
凌云度的嘴张了张,又闭上。灯火下,他的眼眶一点点红起来,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才哑声道:
“因为晚生打听到——降卒里,有人当年在焚野……折辱过七王爷。”
田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七王爷守边十年,皓月无可犯境。”凌云度的声音抖起来,“他是先帝的儿子,是田家的王爷。他落到那起子人手里——”他说不下去了,停了半晌,才续道,“他们不光折辱他,还要把他的……把他的物事带回去,当作他们皓月的荣耀,一代一代传下去,当作战利品炫耀。”
“晚生那时候就想——七王爷活着的时候受过那般折辱,心中该是何等不堪;如今不在了,还要被人把屈辱挂在墙上,当荣耀传世——”
他猛地抬头,眼里全是血丝,声音却一字一字,压得极低:“晚生一个平民百姓,让人骂屠夫、骂禽兽,晚生认了,晚生不在乎。可他们那样对七王爷——晚生忍不了。”
“晚生杀他们,不是为了什么大义。”他说,“晚生就是……忍不了。”
话说完,他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垂着头,肩膀微微地颤。灯火下,有一滴泪,悄无声息地落入地毯上——地毯是晋地的,织着云纹,那滴水在云纹上洇开。
厅里静了很久。廊下的长随们,连大气都不敢出。灯芯偶尔爆一下,哔的一声,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劈柴。窗外不知几时起了风,吹得窗纸微微地响,一声,又一声,像有人在外头极轻地踱步。
田镜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把最见不得人的事,就这么血淋淋地摊在灯下,摊在他这个素不相识的藩王面前,不辩解,不粉饰,连泪都不擦。
他没有立刻说话。端起茶,茶早凉了,他还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放盏的时候,盏底在案上磕了一声——满屋的静,被这一声磕破了。
“本王听说,你在京城,重伤过阿宇。”田镜慢慢开口。
“七王爷不记晚生之过,反而一力举荐,大恩大德,晚生已难报答。”凌云度哽咽不已。
田镜望了他许久,才幽幽道:“阿宇那孩子,认生,不让抱,见了本王总是躲得远远的,但是聪明过人,机敏得很……”他话到此处,停了停,灯火跳了一下,“他小时候,本王拿了一枚小金锁去哄他,他不接,转头便跑。”他忽然把话停了。
停了这一停,书房里便只剩灯花的声音。田镜的目光落在案头那卷《南华经》上,落了一会儿,才收回来。灯火下,他眼睛里那点官威褪了几分,倒像是一个长辈,在想一个晚辈小时候的事。
“他若知道,你今夜这番话,”田镜慢慢道,“他大约……也不让你去硬闯。”
凌云度低头,眼泪又落下一滴。
“你可愿意随本王一道赴京,向那逆子问罪?”田镜忽然开口。
凌云度道:“不愿。”
“怎么,不敢了?”田镜笑道。
凌云度道:“随王爷进京,凌某便成了砧板上的鱼肉,若有闪失,反而有负先帝所托,是以不愿。”
田镜笑道:“那你如今只身闯入本王的领地,就不是砧板上的鱼肉了?”
凌云度道:“王爷是亲王,与先帝感情甚笃,必不会有负先帝。”
“先帝在你眼中,”田镜道,“分量很重嘛。”
凌云度再拜叩首道:“忠君自当是臣子之事。”
这几问几答,一句紧似一句。问到后来,田镜的身子渐渐从椅背上直了起来——起初是居高临下地审,问着问着,倒像是坐不住了。灯影里,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案上,交着,谁也不让谁。
“那本王要你交出兵权归本王所有,”田镜问,“如何?”
“回王爷,凌某不能。”
“又是为何?”
“目前天下形势尚未明朗,凌某虽不伤诸王,但也不希望诸王借了凌某的势。”
“你可知你这样会挑起天下动乱?”
“凌某不挑事,”凌云度道,“只讨逆。”
“讨逆之后呢?”田镜盯紧了他,“帝位空悬,你就不怕天下大乱?”
“待局势有定,凌某自会相助。”
田镜沉默了一会儿,道:“若是我从此把你扣下,你将如何?”
“凌某乐得自在,毫无怨言。”凌云度笑道,“但凌某还是劝王爷勿要如此,若王爷把凌某扣下,北地四十城仍将忠于先帝,仍将卖命于田氏,只是,独不与王爷同盟。”
“为何?”田镜眉头微挑。
“因为王爷,”凌云度恭敬地施了一礼,“不尊遗诏。”
四个字出口,书房里霎时一静。灯焰直了一直,田镜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没有再落下去。他盯着凌云度看了许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些别的什么,一闪,过去了。
半晌,田镜笑了。
“看来,你倒是有备而来。”
凌云度道:“兵者凶器,不得不慎。”
末了,田镜起身,亲手温了酒。酒是晋地的酒,斟出来一线,落进杯里,带着一缕热气。他端起一杯,走到凌云度面前,伸手扶他起来,把杯递到他手里:“将军,请。”
凌云度怔了怔——这一杯递得突然,他方才还跪在地上。他看看那杯酒,又看看田镜,到底把杯接了,端起来,一饮而尽。
酒是温的,一线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心口。
那杯酒下去,席上安静了很久。田镜没有再问,凌云度也没有再说。灯火哔哔剥剥地烧着,两个人隔着满桌残席,一个慢慢地转着空杯,一个低头看着自己的指节——像是这一夜的话,都在这杯酒里,饮尽了。
不知过了多久,更鼓从远处传来——三更了。田镜开口,声音竟有些哑:“夜深了。将军……先回驿馆歇息。明日,本王还想请教几桩北地的旧事。”
凌云度起身,整衣,一揖到地:“王爷随时传召,晚生随叫随到。晚生还备了一些薄礼,不成敬意,还请王爷收下。”
他退出书房。廊下的长随提灯引路,把他送回馆后那间屋。夜里的回廊比来时更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人影在砖地上长了又短,短了又长。路过影壁,长随的灯照出他的影子,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孤零零的,跟着他走。
一路无话。回到馆后屋,门一推,灯还亮着——有人趁他赴宴,来添过油,剪过芯。添油的小碟是新换的,碟底还沾着新油;剪下的灯芯搁在碟边,还带着一点焦味。
凌云度在案前站了一会儿,没有坐。案上多了一碟子点心,是驿馆小仆趁他不在时摆上的,碟边压着一张小笺,写着“将军归来用”。他没动那点心。案角那盏灯,新添的油浮在上头,还没沉下来;灯芯剪得齐整,焦味也淡了。
他在灯下坐了。坐了一会儿,伸手把那张小笺拿起来,看了看,又搁回原处,压在碟边上,还是原先的角度。
他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带着西京的凉意。远处王府的灯火还亮着,一星,两点。王府书房的窗纸上,那道灯影还没有熄——案上那壶酒,壶里还温着;案下那只空杯,杯底还留着凌云度啜过的一点残痕。
这一夜,西京的月光照在两处:一处是王府书房的窗纸,一处是驿馆后屋的屋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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