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如初见》四兩

6、第五章 生离（小修）

　　“爹。”布歆纱走进书房，先朝背对着自己的布静淳行了礼。即使是火烧眉毛的急事，多年来的教养和郡主礼仪都是她如何都改不掉的。
　　“歆儿来啦。”背朝布歆纱的布静淳似早有所觉，毫无疑问得道。
　　望着布静淳的背影，布歆纱思索良久仍旧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于是便弱弱问道：“孩儿不知，爹如此，是为何？”
　　“歆儿啊......放弃吧......”
　　“孩儿不懂。”
　　布静淳有一腔的无可奈何，可是这些无可奈何都不便于布歆纱一一诉说：“歆儿不用懂......歆儿只要知道，爹如此做......全是为了歆儿......”

　　如果什么都不知道，也是一种快乐吧？

　　可是布歆纱不要，就算是伤害，也望活得明明白白：“爹......您何不把话挑明了说？您......您这是要孩儿怎么办？您为何派人监视孩儿？为何不让孩儿见訾誉哥哥却又为孩儿筹备婚礼？既然您如此明显的想要拆散我们，又想要孩儿嫁给......嫁给谁？”
　　“......”
　　“爹！求求您告诉孩儿！爹——”
　　“......”
　　“爹......孩儿求求您！求求您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因为爱，高贵的郡主可以卑微到尘土里，“您明知孩儿已经等了訾誉哥哥整整五年了！五年了......为何如今他回来了，您却要拆散我们？您明知......五年来孩儿一直担心受怕，就怕......就怕訾誉哥哥有个万一......爹！您告诉我......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啊！爹——”布歆纱早已泪如泉涌。

　　疼了十六年的女儿第一次如此卑微的乞求自己，声声带着哭泣的话语令布静淳的背影震了一震。

　　......
　　爹！娘！你们放孩儿出去！孩儿求你们！求你们了，孩儿真的不能娶冬婷！孩儿有喜欢的人了，她叫花阴，很可爱很孝顺的女子，孩儿喜欢她！爹娘你们也会喜欢的！爹娘你们放孩儿出去吧！爹——娘——
　　......

　　布静淳仰头似欲把倾涌而出的那灼伤了自己一生的疼痛压回去，转身面目深沉得望着眼前泣不成声的布歆纱：“......好，歆儿。爹就告诉你这是为什么！”

　　那个悲伤却依然坚强，哭泣却仍然倔强的身影为何如此熟悉......

　　布静淳觉得天昏地暗。布歆纱的身影在他眼里，摇晃间仿若成了许多年前那个誓死不从的少年......

　　......
　　爹——娘——老天爷——
　　放我出去！你们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
　　花阴......花阴你要等我......等我......

　　那少年跪倒在地，手掌和嘴角已经开裂。头上、手上、腿上......到处是瘀肿......到处是割裂的伤口......
　　那伤痛......历历在目......
　　......

　　长痛不如短痛......只有如此残忍才能更快愈合吧？“......歆儿你......和齐王蔚訾誉......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
　　布歆纱闻言震惊，眼中还带泪，不敢置信：“不！这不可能！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你的亲生父母就是齐王的......就是当年的先皇和梨妃......”
　　“爹——”求求你......这不是事实......
　　布静淳断然折了布歆纱的期盼，沉重且果断：“我不是你爹，我......是你的十一叔......而蔚訾誉，就是你的亲生哥哥......当年，你刚出生没多久，梨妃就被卷入了涉嫌谋杀先皇一案中，为了你的安全，梨妃悄悄托人将你送到我身边......本以为这真像，你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这不可能！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这种现实......她不要面对......

　　望着突受打击，陷入绝望之中的布歆纱，布静淳沉痛地闭上了眼，深深地叹息：“来人。”
　　在外一直恭候着的高习等人推门而入。
　　“将郡主带下去，好生休息。”

　　望着布歆纱消失的身影，布静淳无奈地叹息。

　　一直守在外头的赵雄进来禀报：“启禀王爷，齐王马上要过朱雀门了......郡主这个情况......属下怕......”
　　“让歆儿服下软心散吧。”转过身，布静淳藏起了眼底的疼痛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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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铜锣敲响，唢呐高扬。
　　红衣的新嫁娘被扶上了花轿，垂首间的金花银锁叮当作响。绣着牡丹的红帘被渐渐放下。轿子缓缓被抬起，一路摇摇晃晃的前行。

　　漫长的送亲队伍，如同流不干的泪......
　　那诉不出的情，透过花轿的垂饰，轻盈的碰撞。借着春风吹拂，何去何从......

　　訾誉哥哥......是你么......
　　訾誉哥哥......你回来了呀......
　　訾誉哥哥......对不起......可是我要走了......

　　谁？谁在叫我......

　　“少爷，你怎么了？”杨安一路跟随在齐王蔚訾誉的左侧，高度关注着蔚訾誉的情况，半点不松懈。
　　右侧忙着和两旁的百姓问候致谢的吕长英，听到杨安一声低呼，也驾着马来到蔚訾誉的身旁：“少爷，没事吧？”

　　蔚訾誉甩了甩头后继续目不旁视的促马前行。

　　七曜城......五年了......居然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七曜城......歆纱......我回来了......

　　驾着马的蔚訾誉缓缓的前行在朱雀街上，淡然得扫视着这熟悉而陌生的房屋、百姓，仿若置身于梦里。
　　风轻柔的吹过，如同多少年前那浅眠的午后，朦胧中少女轻扬的发。

　　朱雀街......歆纱，我还记得再往前过三个铺子有你最爱吃的豆沙包......

　　少年的嘴角勾起了若有似无的弧度，年轻的脸庞充满了稚气而单纯的快乐。
　　眉宇舒张开来，吸纳了阳光的温度。
　　那双如鹰一般犀利的眼，如今却只有水一样的温柔。

　　春风里飘来的味道，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

　　远处，传来锣号唢呐奏鸣的乐声，欢天喜地。
　　由远而近，一条送亲队伍慢慢呈现。

　　先是凯旋而归的大将军，再是十里红妆的新嫁娘。两侧围观的百姓又再一次炸开了锅。

　　“哇，哪家这么会选日子啊？”吕长英看着前方如此壮大的送亲队伍，直觉叹为观止。
　　“是啊，少爷。看样子，这大户人家今天怕是双喜临门了。”杨安希望转移蔚訾誉对伤口的注意力，于是也附和了吕长英的话。

　　为什么......会那么疼......
　　十里红妆......是谁流不完的泪......

　　是我......是我啊......

　　“唔......”蔚訾誉不期然间吐了口鲜血。
　　“少爷！”杨安和吕长英赶紧扶住马上摇摇欲坠的齐王。

　　蔚訾誉只觉胸口火烧一样灼烈的疼。
　　好像有人把他的心凌迟之后又拿指甲一点一点撮着那血肉模糊的地方。

　　“少爷！是不是伤口复发了？”杨安取了水，立马让蔚訾誉服下了药。
　　“果然，那一箭伤的不轻......”吕长英收起了嬉皮笑脸，源源不断得给蔚訾誉灌输着真气。

　　訾誉哥哥......訾誉哥哥......訾誉哥哥......

　　可不可以......不要哭......

　　眼前的赤衣婚嫁，在蔚訾誉眼里尽是一片腥红。
　　像是哭干了泪，流出的，只能是殷红的血......
　　蔚訾誉死命按住胸口，试图压制那股疼痛，又试图想去挽留什么......即将离去的......

　　疼......疼......疼......

　　送亲的队伍，从蔚訾誉身旁经过。
　　轿子的垂饰悄悄从他马旁擦过，绕上了他的手臂，又依依不舍得离去......花轿一起一落，摇晃之中，似乎摇碎了什么......
　　蔚訾誉望着轿子一上一下的摆动，顷刻之间，莫名的，觉得......有什么突然流失了......

　　呼吸困难。

　　“少爷！”杨安急呼。
　　“立刻进宫！”吕长英率着大部队断然下令。
　　“少爷！少爷你要撑住！进了宫，就有最好的御医来给你医治了！少爷......”
　　“加快行程！”
　　“少爷！少爷你还要见晴郡主呢......都已经挺到七曜城了！少爷！”
　　“......歆......歆纱......”一个名字，带着多少希冀。蔚訾誉昏迷之中念念不忘。
　　“是的，是少爷心心念念的晴郡主啊！为了晴郡主，少爷你一定要挺住啊！”
　　“这样不行......”吕长英稳住骚动的将士和百姓后，转头说：“杨安，你轻功高超，先行带少爷进宫，我带着大部队随后就到。”

　　渐行渐远......渐行渐远......

　　唢呐声渐行渐远，几乎不可耳闻......只有遥远的传来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调......像是谁在哽咽......
　　送亲的队伍也逐渐远去，淹没在来往川行的人群里......只有几个红点隐隐浮现......像是谁滴在宣纸上的朱砂泪......

　　“不......不......不......”陷入昏迷的蔚訾誉在杨安怀中痴痴得低语。
　　“不......不......不......”风吹动着花轿的红帘，也掀起了新娘的头盖，带出了一声又一声无法辨认的低喃。

　　清云逐水烟雨芳菲工绣此番为谁
　　浓雾深垂杨柳翠微雁落彼岸盼归
　　红颜煮酒客家春去秋无悔
　　低眉垂目案前红烛帐暖君心何处
　　挑灯手书 夜深剑舞衾被妾身长驻
　　英雄仗剑天涯冬来夏情苦

　　一寸相思几层灰灰烬晚风吹
　　十里红妆何人泪泪干痴心碎

　　.

　　亭台楼阁，起舞清影间，女子深情的低唱。

　　琵琶断了弦，响尽绝句，徒留断章......

　　一声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