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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有师(小修) 天幕深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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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深垂,星宿明暗生辉。
被夜幕笼罩的七曜城一片安静地沉睡。
夜的深处传来隐约可闻的鸡鸣声,瞬间,又消失在透着微凉的春风里。黑暗中的巷子,由远而近,有断断续续的打更声飘来。
极不真切,又近若耳畔。
“丑时鸡鸣,起早出行。”
打更声被夜拉得漫长,响在静若无人的七曜城内,仿佛打在湖面上。
风中,有细碎的沙石声,一阵一阵,如同人的脚步一般,有节奏的响起。远处,渐行渐近的身影,提着灯笼,步履缓慢。
灯火恍惚,看不真切。
那身影在状似一座府邸的后院门前缓缓止步。门前的灯火将之打亮,只见那灯火下一身绯红的衣裳,以及一把鹅粉色的伞。那提着灯笼的手指纤长,微微弯曲,如同柳絮一般。
门突然自行打开,那绯红色的身影收了伞的刹那便消失在门后。
*******
“歆儿。”望着床上蒙头大睡的布歆纱,声音的主人唤道。
“嗯......”翻个身,继续睡。
“歆儿。”
对于这道语气不变语调如一的呼唤,布歆纱给出了不一样的反应——转身,拉起被子,蒙住头。
“歆儿。”
“.......”
“歆儿。”
“......”
“歆儿。”
“干嘛!”床上好眠的布歆纱突然掀了被子一把坐起,严重地起床气导致她的完美郡主形象荡然无存。
扰眠者——一律被红笺捉弄!
床边一身绯红色衣裳的女子正安然静坐,好整以暇的表情,顿时让布歆纱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师......师......师父......你......你怎么来了......”若说世界上能克住布歆纱的,非眼前女子莫属。
“歆儿忘了?此时正是为师授课的时辰。”女子面上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这更令布歆纱害怕。
布歆纱知道,她的师父顾流水,越是生气越跟没事人一样,这种境界她永远学不会,所以只能弱弱得尝试一下反抗。
“歆儿今天竟是要为师亲自叫你起床,这代价怕是要算在下面的课上呢。”
“不要啊师父!”反抗无效......
“还不赶紧起来梳洗。”说罢,绯色女子起身离开了内室,左手间还握着一把白色纸伞。
“师父——”布歆纱顿感“天要亡我”,哀嚎声响彻整个歆雨阁,惊醒了屋侧酣眠熟睡中的红笺。
半响,梳妆打扮过后显得大方得体的完美晴郡主布歆纱出现在抚琴的绯色女子前。
“来了。”女子头也未抬道,“仔细听为师如下的琴音,稍后将这琴音的宫觞之调一一复述于为师听。”
布歆纱不敢违逆,只得乖乖坐下,听了一阵,便开始躁动。张口欲言,却被绯衣女子一记眼神横了回去,无能为力,只好眼观鼻鼻观心,乖乖聆听。
身旁的红笺对这师徒俩的授课气氛早已司空见惯,未做他想,同往常一样,找了个舒适的坐,安心好眠去了。
这一曲一听便是半个时辰,布歆纱内心莫名的烦躁,却依然没有办法,只得琢磨着如何答的巧妙好让师父点头满意、赞许有加、心绪大好、早早结束、放过自己......
琴音乍停,惊回了思绪紊乱的布歆纱。
“说吧。”女子接过布歆纱手中早已准备好的丝帕,净了手,望着布歆纱道。
布歆纱见如此,知是躲不过,只好理了理思绪,硬着头皮答道:“师父之曲乃是酣酒之乐,音色清圆,反转拨弦响空山。月明风露娟娟,酣醉人未眠。荷蒉过山前,泛声间同此,何啸咏,声和流泉。后段徒儿便不知为何山水湖光色流转满目惆怅。此间山有时而童巅,水有时而回川,转眼又生翩翩然不如归去之色。徒儿试听徽外三两弦,亦觉......亦觉......”
“亦觉什么?”不冷不热问。
“......没什么......”总不能说是有点孤傲吧......
“那就继续。”不冷不热说。
“弦满人间,七弦八音时悲时叹,状有怀念......怀念之感......徒儿听之时觉身欲飞仙,又朝钟暮鼓重回人间。时徘徊于山巅又荡漾随流川......师父之所奏可谓倾尽心绪,徒儿佩服,只是不知这心绪为何如此......咳,情与乐如此融洽,实乃徒儿所望尘莫及。”布歆纱吱吱喁喁,答得犹豫。
“完了?”女子是个严师,她每日的课程安排便是赏一曲之后答题,然后指导练琴,接着再令徒弟自作一曲。
“完了。”正襟危坐,布歆纱知道她昨天背的今天估计要派上用场了。
女子无视布歆纱毫不郡主的瞠目结舌,问了个极为基础的问题:“为师问你,琴乐素以何成其味?”
“......清、微、澹、远。”布歆纱很快收起诧异的表情答。
“何为五不弹?”
“骤风雨不弹,无氛围不弹,于俗人不弹,不安坐不弹,乱衣冠不弹。”
“何为吟?”
“吟者,指于按弹得声之位,左右往来分余,动荡有声,约四五转,仍即收归本位定吟而止。少则亏缺,多则过繁,故以恰好二字为真诠,即圆湛饱满之谓也。凡吟之缓急长短,俱不外圆满一诀,若吟哦然,方有音韵。”这些布歆纱早就已经铭记于心,自然也就脱口而出。
“何为猱?”
“指于按弹得声之位左右,往来动荡,约过按位二三分。取音大于吟者,苍老浑厚,亦以恰好圆满为法。大抵小者为吟,大者为猱;吟取生动,猱取古劲,各有所宜。师父,您今天好奇怪,怎么总是问一些......的问题?”
面对顾流水,布歆纱总有股莫名的敬畏,于是不自觉就懦懦的将“粗浅”二字吞回了腹中。
“温故而知新,不成?”顾流水依旧不冷不热,布歆纱一度怀疑她的师父是不是没有感情。
“成!成......”
“何况天下乐理百般通,也不见得任何人都能化为所用,不是?”
“是!是......”顾流水的话之于布歆纱总是有理,因为她是师父。
“歆儿倒是越来越有长进了。”
颇为难得,今天顾流水居然会为了这点乐理基本常识夸奖布歆纱,这倒是让布歆纱有种受宠若惊,忙谦虚应道:“是师父授业有方。”
“那么我们......”
“唉,师父稍等。师父......师父我们今天就先告一段落吧。”布歆纱期期艾艾。
看了布歆纱一眼,抱着古琴的顾流水施舍了点时间让徒弟发表意见:“为何?”
“师父......师父不知今天是个大日子么?”布歆纱努力寻找自己郡主的架子,可是......尊师也是很重要的吧。
女子擦拭着琴,神色专注,仿若对外物一概不感兴趣,漠然问:“什么?”
“今天......今天是齐王龙腾将军凯旋而归的日子啊!”
“那又与我何干?江湖儿女一概不过问任何朝堂之事。”顾流水不冷不热的话语里终于有了一丝起伏。
但布歆纱并没有发现,她的心里莫名慌张着急,急切的期望师父能够理解她:“可是......可是......可是师父您总是日熙的子民吧,何况訾誉哥哥长年在外打仗,总是捍卫日熙的边疆日熙的子民......”
“够了!想念你的訾誉哥哥不愿上为师的课你可以直说!歆儿何必如此含沙射影?捍卫?哼!还不知道是不是侵占......我也不是什么日熙的子民,我是......”突然暴怒的绯衣女子拂袖起身,望向那张脸那双含着泪委屈却倔强的眼时,尽是半字也吐不出来。
红笺二度被惊醒,有点纳闷有点不解有点生气。
出于对自家主人忠贞不二的维护,秉持着无论谁错总之不是自家主人的错的宗旨,赶紧不怕死的站出来:“我说顾流水,我管你是不是我们日熙人,尊重他人这个道理你懂吧?何况你怎么说都是江湖上一个响当当的乐仙顾流水呀,怎么这么没有修养呢!还乐仙呢,哪里是什么仙子,脾性阴晴不定,出没无声无息,我看是乐鬼还差不多!”
说罢,还洋洋得意的朝布歆纱眨眨眼,仿佛在说“没事小姐,有我呢,谁敢欺负你”。
可惜室内二人未有一人理睬她。
“哎呀!你们二人含情脉脉的要对视到何年何月呀?小姐?顾流水?算了算了,你们继续深情款款吧,我饿了,估计这个点张嫂已经开灶了,我去搜刮点东西回来......”话还没完,红笺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了。
******
红笺一消失,整个歆雨阁仿佛迅速冻结成了一座冰室。
寂静、冰寒。在春日的晨曦里显得那般刺骨。
突然间,绛红色的绸缎从窗外飘然而入。一道绛红色的婀娜身姿随之显现。绸缎仿若被赋予了生命,在空中旋转一圈之后又盈盈落回了那身影的旁侧。
“流水,怎么了?”
缠绵似琼浆的声音,轻柔间仿佛能溶化铜墙铁壁。如同蚕丝,透明的一点一点渗入,不经意间,便束缚了人心。
“流水?”
随着声音的靠近,绛红色的绸缎也朝顾流水飘然而去,温柔的环绕在她身边。
“阿韶?”
绛红色里的顾流水眼神迷茫,像找不到家的孩子,脆弱无依。毫无防备的望着贴近的女子,灵魂深处似乎有刻骨的疼痛钻刺着她的心。
“我在。”
女子来到顾流水面前,伸出带着锦制手套的手轻柔得抚过那双脆弱的眼。
似乎响应了主人的心情,飞扬的绸缎如同那女子的手一般疼惜的围绕着顾流水,也隐藏了那不愿轻易泄露的失落绝望和那个遥远的鲜为人知的故事。
“阿韶,阿韶阿韶......”
“嗯,我在,流水别怕,阿韶一直在。”
那绯红的身姿如同秋日凋零的枫叶,轻微的颤动,一片又一片。
“阿韶,她不知道......她怎么可以不知道......她怎么可以不知道!她怎么可以就这样轻易忘掉......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怎么可以.......”顾流水不断痴语,手指抓着琴弦,生生扯断了一根。
“忘掉又怎样呢?流水还有我,还有我不是么?”那绛红女子眼里心里也划过一阵疼痛。
“是啊......还有阿韶......还有阿韶呢......阿韶应过流水的话,可不能不算数......”
“怎会?生死由他乡,韶光伴水长......流水忘了么?”抚过顾流水的脸颊,绛红女子柔声道。
“不会,流水不忘!纵使天涯海角,流水只记得.......只记得阿韶......只有阿韶......”
被绛红色绸缎围绕的两个身影,仿若被隔离在另一个天地。
相互偎依,相互疼痛,相互记忆。
举酒当歌唱,春华年少短
生死由他乡,韶光伴水长
我不要你死......我也不要你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