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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问。 一路相别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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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相别7——不问
“你也不叫醒我,都这么晚了。”
许逸禾牵着还在揉眼睛的米澄澈,出了已经空荡荡的大楼。
夜风有点儿凉,许逸禾给他披上外套。“我叫了啊,不知道是谁睡得像个小猪。”
“哼!”
“我点了外卖,一会儿就到了,吃了饭你再继续睡。你最近好像睡得有点儿多,检查时有没有问医生?嗜睡正常吗?”
“我打小就爱睡懒觉……”
“也是,你上学时就经常迟到呢。我还记得上初中一年级那年,你过生日,结果你妈送了我一辆自行车,说你总是睡过头儿,让我每天上学带上你。”
“哈哈哈,然后你就经常和我一起迟到。”
“你还好意思笑。”
米澄澈笑着,听着路边新蝉的初鸣,“我都想好下辈子做什么了。”
“什么?”许逸禾以为他想说下辈子要和自己如何如何纠缠……
“我要当一只十七年的知了。”
“……”许逸禾心想,你对投胎的要求也太低了。
米澄澈笑着继续说,“这样我就能在地下睡十七年,然后出来了美美的唱上一个星期的歌儿就死。”
“……”许逸禾白了他一眼,“你先好好的和我过这辈子吧。”
米澄澈拍拍许逸禾,“哈哈!到时候我去你窗边儿给你唱歌儿。你要记着啊,等我死了你再数17年,咱俩就又能见面了。”
许逸禾拿出手机百度一下,递给他看,“你他妈投个胎还想去北美洲吗?你先问问阎王他老人家接不接那么远的业务?”
“……”米澄澈给了他个白眼,“我不管,以后你得找个不喷杀虫剂的地方住……”
许逸禾忍不住,捧着他的脸,直接吻了过来。
米澄澈还是第一次在大街上就这么明目张胆的被堵了会儿嘴巴,憋得满脸红晕,老老实实的不敢说知了了。
“你为什么把毕业照摆在公司里?还不是大学和研究生的毕业照,咱们初中高中里边儿又没个能拿出来炫耀的牛逼大佬。”
“有你啊。”
米澄澈美美的笑了一阵,拿出手机,“咱们也拍几个合照吧,到时候摆在你办公桌上,床头柜上。”
“好啊。”许逸禾搂着米澄澈的肩膀让他随便拍。
米澄澈给他做各种鬼脸,拍的一个比一个难看,许逸禾没办法,又捏着他的下巴亲了一阵,还拍了几张。
……
“我明天得回我那边住一天。”米澄澈刚才睡了公司沙发,现在也不困,盘着腿坐在许逸禾身边挑着照片。
“怎么突然要回去了?”
许逸禾刚下单了几个相框。
“后天得给我爸妈上坟。我明天回去买点儿纸钱什么的,墓地太远,后天得早点儿去,等我上完坟直接回你这儿。”
“……”许逸禾手搭在米澄澈的肩膀上,一阵沉默之后叹息一声,“都十四年了啊。”
米澄澈笑着捅捅他的痒痒肉,“没事儿,别这么沉痛。”
许逸禾把米澄澈搂进怀里,心里却又一阵心疼,怎么会不觉得沉痛?家庭美满的自己,年少时从来没能理解米澄澈身上的这些痛苦。如今年近三十看过了许多冷暖,才能稍稍明白一点,米澄澈从十四岁以来就承受的那份孤单。
“后天我请假,陪你去。”
米澄澈笑着,“这搁到宫斗剧里,我就是那个天天缠着皇上祸国殃民的狐狸精。”
许逸禾无奈笑了笑,“那我宁愿做个昏君。”
“哈哈哈……”
许逸禾等他笑了一阵,才松开手,“后天去扫墓,你为什么明天就回去?”
“我得买东西啊,你这新房子,我就把纸钱贡品啥的拿进来,不太好吧……再说,想买点儿上坟烧纸用的东西,除了医院门口那些高价的,便宜的得跑到六环以外,回我家住比较方便,卖啥的都有。”
许逸禾叹了口气,先拿出手机给卢总发了个请假申请表,“你别回去了,后天我和你一起去,陵园里也有卖东西的,咱们到了再买。你也不用起大早,咱们赶着上午到了就行。”
米澄澈嘿嘿的笑了,“你真陪我去啊?”
许逸禾点点头,“当然。我也该在你爸妈面前做个交代。”
“那回头了,我也该好好的去你爸妈面前,敬个茶。”
“嗯。”许逸禾把他搂进怀里,“咱们是一家人。”
米澄澈在这个一家人的温馨里带着笑睡了,许逸禾看着他的样子,却没办法入睡。
又想起了那个十七年蝉,许逸禾害怕,过不了多久自己真的要数着日子等他十七年……怎么等的下去?
想了一阵子,许逸禾开始整理自己的资产,除了几个基金,他还有位于郊区和许逸麦相邻的一套别墅。现金肯定是不够米澄澈出国手术的,基金卖了差不多够用,可是如果想应对各种突发状况,保险起见还是把房子也卖掉。如果能换来和米澄澈的白头到老,倾家荡产许逸禾也不怕,可是他现在却觉得,自己有的这些全部押注上来,也翘不动天平那边,米澄澈的命。
第二天一早,许逸禾一边儿做早饭,一边儿联系田主任,本来是给米澄澈预约北京的检查。想着上海那边可能等不及,国内最好的医院也需要排队,稳妥一点要两边都做准备。
然而田主任却告诉了他,昨天米澄澈在门诊昏厥的事,以及米澄澈是怎么拒绝住院,拒绝手术的。
许逸禾的心更沉了。
米澄澈在闹钟响了四遍以后爬了起来,刷牙洗脸,然后坐在餐桌边打瞌睡。
许逸禾看他那样儿,又很无奈,一边摆早饭,一边儿说,“起不来就不用陪我吃早饭了,看你困的,脑袋都挂不住。”
米澄澈眯着眼,对他笑了笑,“想陪你。”
“今天还去公司陪我吗?”
米澄澈摇头,“不去了,我还是得回我那一趟,我看天气预报说过两天有雨,我得去把排水口清理一下。”
“排水口?”
“嗯,去年被落叶堵了,然后下大雨把我房顶泡了,从新做了防水,花了我整整一个月的工资。今年我得预防它再堵,老房子禁不住泡,再漏雨我怕房顶要塌。”
许逸禾点点头,又问他,“邻居呢?胡同里还有几个老邻居?”
“你家后边儿的李老头儿还在。”
“回去了给他送点儿东西,留个钥匙,请他没事儿帮忙看着点儿得了,冬天防冻管子,没事儿了除除草啥的。”
米澄澈看着他,啧啧两声,“你现在也会处理这些人情世故了?”
许逸禾白了他一眼,“废话吗?我就算再不好相处,也这把年纪了,这点儿事还能不懂?”
“嗯……”米澄澈咬着筷子,意味深长的点点头,“我还记得高考结束,你拿着你那张985的录取通知书,是怎么把自己高中三年的人际关系一刀斩断的。”
“……”许逸禾难得回忆曾经,却不想说什么,太他妈傻了!
“我的付出和回报成正比,不是因为我天生聪明肯努力,而是因为我爱学习。”米澄澈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哈哈……你说这段话的视频,在学校的官网上停留了三年。一直到下一个全省前三出现在咱们学校,才有人把你替了下来。”
许逸禾陪着他笑了两声。
“当时咱们学校论坛里,有一个特别火的人种分类标准,你看过没?”
“没有,他们早把我踢了。”
“他们说这个世界上有7个人种,1.天生聪明的,2.努力的,3.爱学习的,4.聪明又爱学习的,5.努力爱学习的,6.又蠢又懒又不爱学习的,还有……7.许逸禾。”米澄澈哈哈哈的笑着,“牛逼吧?你自成一派。”
“过奖了。”许逸禾无语的低头吃饭。
“后来呢?你还说过这么欠揍的话吗?”
许逸禾摇摇头,“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啊,上了大学才发现,身边的同学都有光环,狂不起来了。”
米澄澈又笑了会儿,“自成一派又怎样,还不是被我这个又蠢又懒又不爱学的套牢了?说到底,牛逼还是我牛逼啊……”
“呵呵,牛逼人士,赶紧吃吧,我先走了……”许逸禾吃完了抹抹嘴,“劳烦牛逼人士你一会儿洗个碗。”
“好嘞!”米澄澈不急,一口一口细嚼慢咽,生怕累到自己的腮帮子。
米澄澈慢悠悠的吃了饭,兜里塞了两瓶药,从上次在医院突然昏倒以后,他就不敢不带药出门了。
叫了车,直奔自己那片儿城中村的老房子去了。路上买了些礼物,到了家才发现,大门锁着,而自己,从来没有带钥匙的习惯……
只能先去胡同口李老头家串门子了,送了礼,交代了一下自己想让老头儿帮点忙,然后借了一把钢锯。收了礼物有点儿不好意思的李老头儿还帮他锯了半天门锁。
快到夏天了,院子里杂草长得很快。米澄澈想着要不然撒把野花种子,反正也是长草,有个花看应该更好。
他爬上了房顶,果然去年的落叶经过一个冬春的风吹雨打,又把排水口堵的严严实实的。他扔了一把火进去,在房子被点着之前,又浇了一桶水。
清理完排水口,他坐在房顶中间,一堆砖头旁,发着呆。
这堆砖头在房顶放了十几年,是当初许逸禾和自己爬着梯子一块一块扛上去的。后来房顶做了几次防水,虽然已经把当时的炉子拆了,可砖头却一直堆在这里。
米澄澈心血来潮,在房顶中间的位置开始码砖头。
接近中午了,太阳很大,他出了一身汗,虽然很热也很累,但是看着自己垒好的这个炉子,很有成就感。
他拿出手机,给许逸禾拍了个照片:晚上来我这儿吧,我请你吃烧烤。
过了一会儿,许逸禾给他回复:别哭。
看到这两个字,米澄澈觉得自己掉在了许逸禾做的柔软的棉花垫子里。没哭,想笑。
父母突然去世那几年,米澄澈每次到了他们的忌日,都会自己一个人爬到房顶上哭。他不敢在家里哭,怕老米看到了更伤心。躲在房顶上,把自己抱成一团,怎么痛快怎么哭。
后来许逸禾看到了,他安慰了米澄澈很久,可当时他的那个语言表达能力,一点都不能止哭,有时候说的还更戳心。那天正好老许赶早市买了一条羊腿,许逸禾心想,想让米澄澈开心,除了让他抄作业,自己也就能给他做顿好吃的了……
于是就把羊腿切了,穿了串儿,拿到房顶上诱惑一下两个眼睛哭成核桃的米澄澈。
米澄澈看着羊肉串儿,哭了一中午也是饿了,擦了擦口水问他,“这怎么烤啊?用打火机吗?”
这两人也是死脑筋,就把砖头一块一块的搬上了房顶,一直到天黑,才终于吃到了这一顿烤羊肉串儿。
之后的三两年,许逸禾都记得提前买好肉,等米澄澈扫了墓,爬上房顶都来不及哭,许逸禾手里的串儿已经快熟了。
……
米澄澈笑着打字,“没哭,我后来自己也经常上来烤。就是不会腌肉,没你手艺好。”
他想了想,又给许逸禾发了一条,“不过今天还是我来做大厨,我给你烤,别嫌弃。”
许逸禾简单的回了一个好字,工作忙,没再聊。
给自己的电瓶车充了电,米澄澈去买了肉和签子,下午一边儿刷手机,一边儿穿串儿。整个人还沉浸在和许逸禾骑一个自行车上学,一起玩儿整个暑假的回忆里。
直到晚上十点半,许逸禾把车停在胡同口,急匆匆的跑下车,推开米澄澈的家门,看到这家伙已经在灯火通明的客厅里睡着了。
许逸禾给他拿了个毯子搭在肩膀上,自己先爬上了房顶。
他搬走以前,这一溜屋顶都是相连的,从胡同口自己家,可以一直走到胡同尾的米澄澈家。如今左右两边的邻居都是三层高的楼房,再也没办法顺着房顶走太远了。
“别睡了,吃饭啦!”许逸禾轻轻的拍着米澄澈的肩膀。
“嗯……”米澄澈搓着眼趴起来,“回来啦……”
“我已经点好火了,走吧,上去烤串儿。”
“还买酒了?”
“嗯,今天在你这儿睡吧,不走了。明天不是要扫墓吗?从这边走更方便一点。”
米澄澈跟着许逸禾爬上梯子,才发现许逸禾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啤酒,毛豆,小餐桌,小马扎……
“说了我给你烤的……”米澄澈被按在小马扎上,嘴里还被塞了两粒花生。
许逸禾把他按在马扎上不让他起来,“我来吧,你等着就行,这个有烟。”
米澄澈点点头,没再抢。
“没哭?”许逸禾一边儿烤串儿一边儿打量米澄澈。
米澄澈开了两瓶啤酒,揉揉鼻子叹口气,“没有,都这么多年了,早哭疲了。”
“我那时候太年轻了,体会不了你的苦,又不太会说话,只能给你做点吃的哄你高兴。”
“我知道,其实吧……后来我有点儿故意的成分,故意来房顶上哭,就让你看着着急,那时候我就喜欢你了。”他说着嘿嘿笑了,“现在想想我还挺能作。”
“嗯,是挺能作的。”许逸禾撒了点儿调料,羊肉串儿上滋滋的冒着油,孜然粒在火里烤得爆开,一阵阵香气让米澄澈馋的要流口水了。
“许逸禾,你那时候不喜欢我,为什么还对我这么好?”
许逸禾看了看他,先把手里烤好的放在了他面前的盘子里,“谁说我不喜欢的?”
“?”米澄澈瞪着眼。
许逸禾笑着,给他倒了杯啤酒,“现在想想,应该是喜欢的。”
“我靠!你喜不喜欢你自己都搞不清楚吗?我不信。”
“现在让我说,我肯定承认是喜欢的,就是那时候不愿意承认而已。说实话,十六七岁的人,怎么会没喜欢一个人的幻想呢?我对你有这个幻想,但我那时候太害怕,觉得这种想法太变态了。”
“……”米澄澈自己一个人默默的撸串儿,看着许逸禾,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你没疯真是奇迹。”
许逸禾继续低头烤着,“金针菇和青椒要不要?”
“要。”
“其实我问过你的,我问你愿不愿意和我考一个大学,以后一起工作,一起生活?你那时候怎么说的你忘了?”
“没钱……我才不上大学。”
“那个年纪,不能天天腻在一起的感情,多都没结果。我怕自己陷的深了拔不出来,所以就算你跟我表白我也是拒绝的。”
“你想的真多。”
“可是我还是没拔出来。”
“……”米澄澈心说你活该。
许逸禾把烤好的青椒递给米澄澈,又摆上了一把羊肉串儿。看米澄澈吃的斯哈的吹着舌头,“辣吗?”
“又烫又辣!”米澄澈对着舌头扇扇风。
许逸禾走到他身边,“有那么辣吗?我尝尝。”
米澄澈举起手里的青椒,许逸禾并没有咬他的,而是低下头,双手按着他的肩头,就这么亲在了他嘴上。
“嗯,还挺辣的。”
米澄澈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吻亲的晕晕乎乎的,点点头,“是吧……”
许逸禾笑了笑,“傻乎乎的。”
“你聪明,就你聪明!”
……
每次到了这种喜欢许逸禾喜欢的快要飘起来的时候,米澄澈总想问一问。
许逸禾到底喜欢我什么?
是不是因为我快没时间了,他才不计较任何得失的这样对我?
许逸禾为什么总是这么体贴?
想来想去,他也没再问出来过,心里知道自己是配不上这样的许逸禾的。可是现在又不是浪费时间纠结这些的时候。
米澄澈决定不问。
不能一直提醒许逸禾自己快要死了,就这么贪心一点,和他在一起别留遗憾。等到有一天真的要死了,许逸禾抱着自己哭一阵,然后再自己一个人伤心一阵,回头看看过去的时光,能发现没有遗憾。他就还能轻装上路,未来不被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