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相别》赫柠

13、单曲循环 一路相

　　一路相别13——单曲循环
　　醒来后的米澄澈能吃能喝，身体恢复也很快，又过了两个月，终于可以出ICU了。
　　许逸禾辞了职，但交接工作的流程实在太复杂，他反而要忙一阵子。却总是隔三差五的深夜来医院，陪着米澄澈睡一会儿，凌晨又离开。
　　米澄澈往往是一觉醒来，看到自己床边的褶皱，还有许逸禾偶尔会不经意留下的充电器，或者眼镜。就算没有语言交流，就算没有面对面说句话，这片刻的陪伴也让米澄澈心里一暖。
　　这一整个夏天和秋天都是在医院的病床上度过的，插着氧气管的米澄澈下床不方便，老许虽然每天坚持推他出门晒太阳，但他多数时间还是乖乖躺着不敢有什么多余的要求。
　　……
　　“奥～奥奥奥奥奥奥～奥奥奥奥奥～～奥～奥奥奥奥奥奥～奥奥奥奥奥～”
　　许逸麦推开病房的门子，看到在床上插着氧气管子，还唱歌唱得摇头晃脑的米澄澈，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你还真是……一点儿都不像鬼门关绕了一大圈的人。”
　　“哈哈，逸麦姐！”米澄澈赶紧把耳机扯下来。
　　“最近怎么样？嗨！我觉得我多余这一问，看你这样儿也挺好的。”
　　米澄澈抓了抓自己已经能梳辫子的头发，笑嘻嘻的，“我是挺好的，爸妈天天围着我转，我出了ICU吃什么都方便，让他俩喂的我这胖了五六斤了。”
　　许逸麦从背包里掏出来一个大画夹子，还有一套专业的绘图工具，“逸禾让我给你带过来的，你这是做设计师了？”
　　“没有，我本来说送他个礼物的，结果这大半年都在医院里耽误了，还没开始做，我这几天没事儿就先画画图，等出院了就能做。”
　　米澄澈早就说要做个机械万年历的，许逸禾送的戒指他已经在手上戴了很久了，反而是先说送礼物的自己，到现在还没着手准备。
　　“你这是做什么？还要画设计图，这么专业的？”
　　“一个万年历，不对，也就是个百年历。从今年开始，可以转72年的一个机械日历。”
　　“这么好玩儿？”许逸麦突然起了兴趣，凑到米澄澈床前，“你先画给我看看，正好我最近有点儿没灵感，你这个时间的概念挺好玩儿的。”
　　米澄澈乖乖的打开画夹子，给她画了一个模型，“你看，最大的一圈儿是年份，里边的一圈是十二个月，然后下边这里是每个月的月历，这边儿这个小圈儿代表的是星期几。这样只要转动了年份和月份，齿轮传动过来，每个月的月历就自动出现的，星期几也是自动对齐的。”
　　“大循环套着小循环……小循环里还有着日期，星期这些微小的变数，看起来相同，但每个月的日期和星期几乎都不相同，一点微小的转动，通过齿轮的放大就都能带来完全不同的结果……有意思。”
　　米澄澈看着嘟嘟囔囔的许逸麦，有点儿崇拜，心说逸麦姐脑洞真大，看这么个机械万年历，竟然能扯出来这么哲学的思维来……
　　“逸麦姐……”
　　许逸麦用一种捡到宝的眼光打量着米澄澈，最近老许和妈妈都不在，许逸麦带着孩子工作效率直线下滑，却没想到在米澄澈这里又抓住了新的思维，“哈哈，你这个构思真好，我可以弄一个特别有意思的本子出来，这是你想的吗？”
　　“不是不是，你其实淘宝一下就可以买到这种机械的万年历，但他们那个太小，一般也就十几年，我要做个大的，要让许逸禾用到100岁。”
　　“一百岁？”
　　米澄澈点点头，“嗯。”
　　“那不用72年，71年就好了，你和逸禾都29岁啦，睡得太久是不是忘了？”
　　米澄澈：“……呀！许逸禾过生日……”
　　“别想了，你那时候还ICU插着管，正跟阎王爷掰腕子呢。”
　　那时候自己也是没办法，米澄澈叹了口气，“哎……你不说我都忘了。我都在医院里闷了半年了……”
　　“没事儿，明年生日也快了，这不马上就到元旦了嘛。”
　　许逸麦说着咔嚓咔嚓的对着米澄澈画的那个草图拍了几张照片，“我得把现在脑子里的这点儿灵感加固一下，不然回头再想就没现在这么顺了。”
　　“那我这张图送你，你随时看？”
　　“好啊！”许逸麦也不客气，自己拿过米澄澈的画夹子，把那张图纸扯了下来，“我有时候为了保持自己脑子里灵光一现的某些想法，经常十几天都只重播同一部电影，或者单曲循环同一首歌。自从带着小团子，他总能一泡屎一泡尿随随便便就把我拉回来，我都快崩溃了……”
　　米澄澈哈哈笑着，他能想象到许逸麦正在肝本子，然后写到剧情激烈的地方正奋笔疾书，写得酣畅淋漓，突然！儿子哇哇大哭，然后整个房间弥漫着酸臭坨坨的味道……
　　许逸麦也扶着额头和他笑了一会儿，“团团爸爸在世的时候，我从来不需要这样强留某一瞬间的灵感。我那时候歌单特别长，四百多首，随机播放一整天都不重样的。哪怕是我们两个吵架也好，冷战也好，我的工作效率却一直特别高。但等他没了我才发现，原来那个让我感觉幸福快乐的人，和我那些以前用不完的灵光一闪，是会一起消失的。”
　　“所以现在我出一个本子特别难，以前合作过的制片人，说我是成熟了，考虑的东西多了，文字也开始斟酌了。但其实我就是江郎才尽了，遇到这么一点儿灵感，我都特别想按下暂停键，让自己来得及从这里边榨出来更多的东西。”
　　米澄澈连连摇头，“我觉得你就是成熟了，你看你以前写的剧本多狗血啊……可你现在特别有深度。”
　　“哈哈，那我还谢谢你夸奖了？”
　　“嗨，咱们一家子不用客气！”
　　许逸麦真有点儿羡慕这个一天天都能乐呵的没心没肺的人。终于理解为什么许逸禾只和他一起两个多月的时间，就这么怕他会死了。
　　他的这份快乐，更像是蜡烛熄灭前挣扎出的那份特别的火光，带着余烬的味道，让人忍不住伸出双手环绕他，给他挡住稍许风雨，让他能多坚持一息。
　　“小米，以后你要让自己一直这么开开心心的。”
　　“姐，这话爸爸以前也和我说过，我懂。”
　　许逸麦摇摇头，“我说的可不是爸爸那个意思啊。我不想提醒你，你们日子不多这件事。你们如果总是像交代遗言一样过每一天，对你们两个应该都不会太好，别听爸爸说的那些话。”
　　“啊？”米澄澈听许逸麦这个说法，有点儿意外。
　　“你是病人，逸禾以后会怎么样，不应该让你来担着。逸禾这个人，你和他这么好，肯定更懂他，他做事不喜欢问家人意见，总是做了决定才说。和你在一起也是，辞职也是……以后你要多担待他，不要因为他这个闷驴的性格和他吵架。”
　　“逸麦姐……”
　　米澄澈想解释，“我和他从来没吵过架……”
　　“从来没吵过？！”许逸麦瞪大眼睛，“怎么可能？就许逸禾那样儿的人，你竟然忍得住一次架都不吵？！”
　　米澄澈诚实的点点头，“嗯！”
　　“小米啊……你真是……委屈你了。”许逸麦同情的眼神不是伪装，她把米澄澈看得非常尴尬，“我知道老许对你说了什么，你别听他的！”
　　“啊？爸爸说的也没错啊……”
　　“为了不让逸禾留下遗憾，勉强自己每天都开心？这算什么不留遗憾啊？小米，你是病人，不管从哪方面看，都是你更需要照顾，逸禾是个成年人，不需要像照顾一个青春期小孩子一样小心翼翼的照顾他的情绪。对于逸禾来说，你的伤心难过生气，应该和开心快乐一样，都是你的一部分。不应该为了他以后好过那么一点就让你这么勉强。”
　　许逸麦这种站在他的角度，完全为他考虑的说法，还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说过。没有自己的亲人，遇到逸麦姐这样只为自己考虑的，米澄澈心里觉得暖的要命。
　　“你也不想自己在许逸禾面前就像单曲循环一样，重复同样的笑脸吧？生死面前，珍惜时间没有错，伪装自己却并不可取，”
　　“逸麦姐，谢谢你。其实许逸禾在我身边，我真的每天都挺开心的！”
　　许逸麦叹了口气，“傻样儿！你是真的开心，我就放心了。”
　　许逸麦说着，忍不住又开始吐槽，“就他许逸禾那个驴脾气，也就你太喜欢他了才不觉得他难相处，你看看他的同事们，你再看看他还有关系特别好的朋友吗？”
　　“……嗯。也有啊……”
　　“行了，你就别替他遮掩了。”许逸麦帮他倒了水，又给他削了水果，“你这叫什么啊？家属滤镜知道吗？你看不透他这个人驴的本质。不过也好在你看不清，不然我觉得他这个铁树，这辈子也没开花的机会了。”
　　米澄澈看许逸麦不遗余力的损亲弟弟的样子，有点儿想笑。
　　“你们两个好好的过日子，别一天天的扛着生死大任，也别听老许他们说的那些话，想那么多没用的干什么？咱又不是演琼瑶的本子，你说是不是？不要强颜欢笑，不管是开心还是难过，都是你们的回忆，别把逸禾当做负担，彼此都轻松点儿。”
　　米澄澈点点头。
　　“嗯，我真的知道啦！”
　　“他们是不是总拿我当反面教材给你讲？其实我生团团并不是因为走不出他爸爸去世的这个阴影，反而是因为我走出来，觉得自己孤单了，想有一个孩子了而已。”
　　“说实话，没有谁能在自己喜欢的人突然离开以后，三两天就恢复状态的，伤心肯定有，可能会很长……可是时间是贼嘛，那点儿伤心，慢慢的就都被偷没了。就像我一样，察觉到孤单，都会想办法救一救自己。”
　　时间是贼……对啊，就像歌里唱得一样，时间是贼，偷走一切。
　　米澄澈微微颔首，“谢谢你逸麦姐。”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他辞职了也好，你们可以走一走玩一玩儿，说些没说过的话，做些没做过的事。我很羡慕你们，能为以后有所回忆，从现在开始就好好的生活。如果给我个机会，我真想团子爸活过来，我们两个哪怕是痛痛快快的吵个架也好……”
　　“姐，你也别太难过……”
　　“不难过，就是回想起来，他临走前一天我还在和他生闷气，有点儿怪自己。”
　　许逸麦低着头，沉默了一阵儿，米澄澈拍拍她的肩膀，用眼神给他鼓励。
　　时间是贼，偷走的是我们乍然失去时汹涌而来的痛苦，可心里留下的遗憾却永远无法消失，每每想起总是难免一声叹息，一滴泪。
　　或许……或许等我真到了不得不离开的那天，我会换一种方式陪在许逸禾身边，成为他的一道遗憾，一份充满叹息的回忆？换一种方式在一起。
　　“小米，你也要加油！等你做好这个百年历，你要陪着逸禾转着，多转几年。”
　　“嗯，我会的。”
　　……
　　许逸麦走了以后，米澄澈开始认真的画自己的图纸，一直画到护士来熄灯。
　　“诶，小姐姐，能再让我画一会儿吗？”
　　“你该休息了。”护士上前一步，把他手里的画夹子收起来，“你在病床上用橡皮擦……”
　　“呃……”米澄澈赶紧把床上那些橡皮擦的黑屑扫下去，“我……没事，我自己打扫。”
　　“米澄澈，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医嘱吗？你现在不能接触任何粉尘和容易吸入的物品！你现在如果发生一点儿炎症，就只能回ICU继续挂呼吸机！”
　　米澄澈赶紧把画夹子和自己的铅笔橡皮塞进被窝里，“哎呀！小姐姐，我又不是小孩子！我自己会注意的，我保证我用铅笔和橡皮的时候绝对不用嘴巴吹，也不用手拍，保证不让它们飞起来。”
　　“那也不行，是不是明天让陈医生亲自来没收啊？”
　　“别……我时间不多了，我想快点儿把这个做出来。”
　　护士扯他被子的手突然僵在半空，时间不多了……怎么可以用来当做理由？护士心里一软，退了一步，“那……铅笔橡皮给我，明天让家属给你买那种可擦的水性笔，还有磨砂橡皮。”
　　米澄澈用一种可怜巴巴的小猫要饭的眼神看着护士姐姐，结果护士姐姐完全不为所动，伸在米澄澈面前的那只手还意犹未尽的勾了勾手指……
　　“你的手真好看……”米澄澈还想继续奉承。
　　“拿来！”
　　米澄澈：“……”
　　乖乖上交了铅笔和橡皮，米澄澈也不再要求多开会儿灯了。
　　外边城市的灯火被蓝色的窗帘遮挡，却让整个病房里都是海水的颜色，米澄澈抱着自己仅剩的画夹子，看着被霓虹灯透过窗帘染成深蓝色的墙壁，今天许逸麦说的话让他心里不再惴惴难安，是啊，喜怒哀乐都是自己，不应该小心翼翼的只留下那些开心的。不然等到许逸禾只能回忆时，那个只会哈哈笑着的自己该有多单薄？不应该把你的后半生当做负担，应该尽力过好眼前。
　　许逸禾凌晨悄悄躲过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摸进病房的时候，米澄澈抱着自己的画夹子正睡着。
　　“啧啧……这么多口水……”许逸禾看他歪着头睡得不太舒服，轻轻的把画夹子从他怀里拽了拽。
　　“不能没收！”米澄澈迅速的把自己的画夹子抱紧。
　　说梦话？
　　许逸禾觉得有趣，凑他耳边问，“为什么不能没收？”
　　“要没时间了……”
　　没时间了？
　　许逸禾唇边的笑就这么蓦然消失，心口微微一疼。没时间……其实米澄澈心里和自己一样害怕吧？
　　“小米，听话，先放下吧，这样睡不舒服。”许逸禾说着，把画夹子从他怀里拿出来。
　　“嗯……许逸禾？”米澄澈睁开眼，看到许逸禾略显疲惫的脸，“这么晚你怎么又过来了？”
　　“想你。”
　　“我也想你。”米澄澈说着往床边挪了挪，“别趴在床边睡了，上来一起吧。”
　　“好。”
　　许逸禾脱了外套，让米澄澈躺在他的胳膊上环抱着他，“好久没有抱着你睡了。”
　　米澄澈在他怀里蹭蹭，“你什么时候能办好离职？”
　　“下周吧。”
　　“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这得听医生的。”
　　“那等我出了院，你想怎么安排？”
　　许逸禾想了下，心里还是被那句没时间了刺的有点儿疼，“听你的吧，你想去哪里玩儿？”
　　“嗯……海边吧？海南？”
　　“好啊，正好天要冷了，去那边过年。”
　　米澄澈这么一说就来了兴致，凑在许逸禾耳边，伸着手指从南到北画了一条线，“等过了年，我们从海南一路往北，能看好几个月的春景。”
　　许逸禾握着他的手，又在东南西北点了几下，“好，我们回来的时候可以去婺源看油菜花，去武汉大学看樱花，去桃花沟，杏花沟……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那我们干脆再沿着海岸线，冬天一路向南，夏天一路向北，春天秋天就东南西北风随便玩儿。”
　　“嗯，这个主意也不错！”
　　米澄澈偎在许逸禾的怀里，笑得有点儿傻，“我还没坐过飞机，我这样儿能坐飞机吗？”
　　“我们问问医生，我想应该没问题。”
　　“哈哈，再说一会儿，我都等不及要出院了。”
　　许逸禾收了收胳膊，把他往怀里紧了紧，“别着急，我们慢慢来，先好好的治病。”
　　“嗯，听你的。”
　　时间不多，那我们就好好的把眼前的事情做完吧？小米……
　　许逸禾没聊一会儿，困的沉沉的闭上了眼睛，米澄澈在他怀里却没有马上睡着，借着窗外的灯火，他看着许逸禾的轮廓，把两人再次相遇之后的一点一滴慢慢的回忆一边，又觉得这一切像是一场幻觉。
　　自从再次相遇之后，米澄澈经常有这种不太真实的感觉，即使拥在怀里看在眼里的这个人就是活生生的许逸禾，他仿佛都没办法确认这个人是真实存在自己身边的。有时候又担心是自己大梦一场，爸爸妈妈姐姐团团醒来这些人都会消失。米澄澈是孤独太久了，所以倍感珍惜，又总是不敢相信。自己梦都不敢这么做，这些人却真真实实的出现在了自己身边……
　　这样的日子，自己的开心才不是单曲循环，米澄澈勾勾嘴角，笑得美滋滋的，心里想的，是各种嗨歌随机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