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相别》赫柠

12、无题 一路相

　　一路相别12——无题
　　我们的一生中，很多错过，失去，根本没机会破镜重逢，正常情况时隔八年，等来的只能是时移世易，人去楼空。米澄澈之所以还在原地，无非是他被身体拖累的没有往前走的能力而已。
　　回忆那些高中大学的同学情侣，若是问他们如今你昔日的恋人何处？他们回答的大多数是没联系不清楚。可能结婚生子，可能又爱上了别人，甚至可能已经因为某些意外离开了这人世。
　　所以，我们能重逢，还能相爱着一起走过三个月，已经足够羡煞旁人了吧？
　　许逸禾看着挂着一身器材的米澄澈进了手术室。术前谈话的时候，医生说的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永别的准备。以至于看他进入手术室的时候，许逸禾并没有提心吊胆，紧张害怕。甚至，还对着米澄澈挥了挥手。
　　手术时间不长，微创手术，并不会在他身上留下狰狞的伤口。许逸禾看着他四个小时后手术成功，又回到了ICU就离开了。
　　医院走廊里24小时的生活他过了半个月，米澄澈的主治医生问他，“你这样守着，是想让躺在床上的那个人心疼吗？可惜，他现在连自己心疼不疼都感觉不到。”
　　许逸禾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你还真是个杀人无形的人……
　　杀了他的执念，他终于想起了自己还有别的责任。
　　许逸禾去工作，麻木的，像个陀螺一样的工作。
　　他每个周日都会来医院，大多数还是走廊上坐一天，米澄澈没醒，医生不建议探视。
　　第二次手术前，医生找他好好的谈了谈。大致意思还是问要不要放弃治疗……
　　两个月了，米澄澈还是没醒，可能不会醒了。这样的植物状态，有没有必要再去做一个风险比较高的开胸手术？医生说米澄澈现在撤了ECMO基本就可以宣告死亡，即使做了手术，他肺部血管受到的损伤也是无解的。除了心肺移植，他几乎已经没有了其他的治疗方向。他又是RH-的血型，寻找供体很难……
　　许逸禾看着医生罗列的所有困难，摇摇头，“这些先不考虑吧？先救人……”
　　医生审视他许久，“许先生，你的状态很不好，你是不是要去楼下看看心理医生？”
　　“谢谢关心，我能签知情书了吗？”
　　医生叹口气，把手术知情同意书递给他。
　　许逸禾此时的整个身心都是完全闭合的，别人的关心和问候，几乎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安慰。如果说他以前意识到自己精神状态不好的时候，主动去看心理医生，是还有求生的意识。那么这次他就是准备好了和米澄澈一起赴死，你身死，我心死。
　　许逸禾父母担心的事情，还是无可避免的出现了。经历过许逸麦崩溃的他们两个，面对此时许逸禾依旧束手无策。无法劝解，无法分担，无法帮助。许逸麦的崩溃如同决堤洪水，突然倾泄让人惊慌无措。而许逸禾如今的崩溃更像是一场凌迟，痛是深刻又缓慢的，却更能完全摧毁一个人的精神。
　　第二场手术很久，是个风险系数很高的开胸手术。
　　许逸禾爸妈甚至盼望医生可以摇着头出来对他们表示遗憾。盼望能让米澄澈和许逸禾都结束这场痛苦的拉扯。
　　但手术还很顺利的成功了。
　　许逸禾没哭没笑，他仔细看着手术室里推出来的米澄澈，只觉得他脸色看起来还不错，没有过分苍白，唇色也不是病态的紫红，呼吸平缓，闭着眼睛真的就像在酣睡。躺了两个月了，他胡子头发好像都没太长，干干净净的一张脸，怎么看都不像要死的样子。
　　许逸禾心里定了定，他相信，米澄澈会醒的，会好的，他们两个还有十年之约。他无意识的捏紧了拳头，无名指上的戒指硌的另外两个手指很疼。
　　——
　　许逸麦：“喂？逸禾，你家门密码是多少？”
　　“994622你来我这儿了？有事儿吗？”
　　许逸麦拎着一个小巧的生日蛋糕盒子，滴滴滴的按开了密码锁，推着门让育儿嫂把小团子也推进来。“今天你生日，你自己也忘了？”
　　许逸禾：“……”
　　“早点儿下班，回来给我做饭啊！”许逸麦说完挂了电话。
　　许逸禾家还算整齐，就是久不开火的房子里，没有烟火气。许逸麦把自己带来的生日蛋糕放进冰箱，才发现许逸禾的冰箱竟然空了？！一个一手好厨艺的人很少能忍耐空冰箱的，只能证明，许逸禾这么长时间就没有做过饭……
　　许逸麦又打开微信，给许逸禾发了一条信息：给我发个清单，我现在去超市买菜。
　　没一会儿许逸禾列了一串儿清单给她，还附带一句：别买多了，我平时不做饭，浪费可耻。
　　许逸麦：“啧啧……”
　　……
　　“来，姐姐给你倒上酒。我看你发的是西餐的菜谱，所以特地买的红酒。”许逸麦一个手搂着小团子，一个手倒酒。
　　许逸禾举起酒杯，难得对许逸麦笑了笑，“谢谢你啊，这么忙还来给我过生日。”
　　“搁平时我才记不住你生日呢！”许逸麦轻轻的抿了一口，“咱们两个也是同病相怜，前不久刚说了你别学我，现在你比我还要让爸妈担心。”
　　“姐……”
　　“爸妈也没怪你。”
　　许逸禾起身去给许逸麦倒了一杯白水，“哺乳期妇女，就别喝酒了。”
　　妇女……许逸麦翻了个白眼，我就不该心疼你个臭小子！
　　“过了生日，你也二十九岁了，咱爸妈也六十了。说实话，我以前觉得你比我靠谱，不管我怎么玩儿怎么不听话，都有你这么个乖乖的弟弟来安爸妈的心。可是你看咱俩，人到中年反而都开始叛逆了。”
　　“我是刚开始，你好像一直都是叛逆期。”
　　许逸麦敲着桌子，咬牙切齿的问他，“许逸禾！你能不能让我煽个情？！”
　　“你煽……”
　　“……”许逸麦气鼓鼓的端了半杯白水，“当初团团爸出事儿的时候，亏我还觉得你挺可靠的，你这辈子也就那么一次好好的陪我说话了！”
　　“那你现在也是来好好的陪我说话的？”
　　“不对，我是来给你加油的！”许逸麦看了看怀里呼呼大睡的小团子，叹了口气，“别放弃小米，就算是要死，也要倾尽自己所有来努力一把。”
　　“爸妈担心你掏心掏肺的，最后什么都收不回来，担心你崩溃。可是我告诉你，没有尽全部努力，等他死了你会更崩溃。”
　　“姐……”
　　“别打岔！”许逸麦瞪着他，“让我说完你再说！我这好不容易情绪上来了。”
　　“你说……”许逸禾其实不想看姐姐自己掀伤口，但他也知道，如果说有人理解现在的自己，那一定是许逸麦。
　　“团团爸那时候脑死亡，他爸妈坚持拔管儿，说要早些入土为安。可是他明明还有心跳，身体还是热的……我那时候也就算个女朋友，身死缘灭嘛，已经是个外人了，没有资格反对。就看着他们拆了呼吸机，然后看着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停了心跳。我现在特别后悔，为什么那时候没有把他抢过来……哪怕仅仅是一个身体，可他的手是热的，是软的，是能被我拉住的……而不是一张照片，一个墓碑。”
　　许逸禾自己灌了一口酒，咬咬牙，没让自己在姐姐面前掉眼泪，“我懂。”
　　“我理解你现在不放弃小米的心情，也支持你这么做，但是你没发现自己从头到脚都很让人不放心吗？”
　　许逸麦给他又倒满了酒，“你要坚持住，在爸妈这里，你是最重要的，如果你撑不住，身边所有人都会劝你，放下吧，就这样吧，你尽力了……但等你像我一样回过神了，又后悔的时候，谁也替不了你。”
　　“我不会放弃的，我肯定不会放弃小米的。”
　　许逸麦拍拍他的肩膀，笑着摸了摸他最近皱眉皱出来的川字纹，“我知道你不会放弃，小米和团团爸的情况也不一样，坚持是有意义的。我是说你，你能不能让自己好一点？你总是没了半个命的样子，爸妈担心你崩溃，时间久了难免要劝你放弃啊。”
　　“就像你们当时劝我一样……”
　　许逸禾顺着她的抚过自己眉心的手指放松下来，这么久了他还是第一次舒展眉头，“我最近状态很差？”
　　许逸麦点点头，“你想想我那时候的状态，你看起来好像问题更大。”
　　“哎！让你们担心了，对不起……”
　　“有什么对不起的，你好起来，然后坚持让小米也好起来，就行了，心里别想那么多，坚强一点儿！”
　　“嗯。”
　　“来，祝你生日快乐！”
　　两人碰了一杯。
　　这顿饭还是米澄澈住院以来，许逸禾吃的第一顿能尝出滋味的饭菜。
　　“许个愿，吹蜡烛吧！”
　　许逸禾看着生日蛋糕上那九点摇曳的火光，他从小到大都没有这么认真的许过愿望。
　　“我希望小米快点儿好起来！”
　　——
　　……
　　滴滴……滴滴……
　　耳边是机器运行的声音，眼前是一片漆黑。
　　这里是哪？
　　米澄澈睁开眼，看到的是房顶上微弱的小夜灯，洒下来那薄薄的一点儿光亮。
　　太奇怪了，嘴巴上没有扣着硬硬的面罩，也不需要特别用力的呼吸，怎么感觉还挺轻松？
　　我不会死了吧？我现在回头，是不是就像电影里演的一样，能看见自己的尸体躺在床上，正在被砰砰的电击，被各种抢救？
　　但他没能回头，好像除了眼睛，自己身体还不属于自己。
　　确定自己没有死，米澄澈终于想起了他的许逸禾。
　　许逸禾……他哭着让自己把血吐干净，哭着让自己喘口气，哭着说……别死。
　　米澄澈终于确定自己真的没死，因为想起许逸禾，心口竟然会痛。可是许逸禾怎么样了？他肯定特别怕，他会不会又出问题？
　　外面天很黑，米澄澈一双眼睛转来转去，看到身边仪器的显示屏上有一串数字，08/24/04:52
　　我这是躺了两个月？怎么觉得就像是睡了一觉，就过去了两个月？
　　不对……这两个月许逸禾是怎么熬的？上次住了十几天医院，他就焦虑症了……这次是这样躺两个月？！
　　米澄澈想到这里，就忍不住想喊人，张了张嘴巴，发不出一点声音，就连哼一声鼻音都不行。
　　就这样干着急一直到七点钟，护士过来给他吊水，看见他正在啪嗒啪嗒掉眼泪的脸。
　　“米澄澈？你醒了？”
　　米澄澈张着嘴巴想让她帮忙叫一下许逸禾，可是说不出话，怎么就废成了这样？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别急，我帮你叫医生。”护士说着按了按米澄澈床头的按钮，“宋医生，7床的米澄澈醒了。”
　　我不想叫医生，我想叫许逸禾……
　　护士显然不会读心术。
　　那位有些冷漠的医生来到床前，看着米澄澈挂了一脸眼泪的样子，还有心情笑，“不错啊，刚醒就能哭成这样。”
　　“说不了话？”医生捏了捏他的手指，“手指呢？攥拳试试。”
　　米澄澈用力的攥拳，也不知道有没有成功，只听见医生说，“不错。”
　　米澄澈瞪着医生，说不出话来真着急，他只能用力瞪着医生，想让医生叫一下许逸禾。
　　“有话想说？你这是喉返神经压迫导致的失语，应该可以恢复，配合治疗别着急。”
　　米澄澈继续瞪他。
　　医生：“……”
　　“他是不是想要见什么人？”一边儿吊水的护士善解人意的问了一句。
　　医生恍然大悟，“下午三点到四点是探视时间，小李可以给你家人打个电话，正好可以赶到。”
　　护士微笑的点头，“那我现在就去。”
　　米澄澈眨眨眼，表示听懂了。
　　下午？还要等那么久，真烦人。
　　……
　　许逸禾爸爸接到电话的时候，以为自己被恶作剧了，他慌忙的起床穿衣，快到医院了才发现没带老花镜。
　　找到了医生和护士，反复确认米澄澈真的醒了，他才放下了一颗心，给许逸禾打电话。
　　“逸禾……逸禾！小米醒了！小米醒了！”
　　许逸禾听到的比电话里爸爸的声音更重的，是自己的心跳。他激动的有点儿抖，甚至没办法开车，只能把助理小刘拐上了去北京的高速。
　　赶到医院的时候不到两点钟，他等的很着急，和爸妈在病房前转圈圈，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醒了！他好了！他没死！真是……太好了。
　　米澄澈看着和医生一样全副武装，带着口罩的许逸禾有点儿无语，他的许逸禾眉心竟然有了皱纹？鬓角上那是什么？白头发吗？
　　“小米。”许逸禾拉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又是笑又是泪的，“你终于醒了啊。”
　　米澄澈只能对他弯弯嘴角，医生在一旁补充了一句，“他现在喉返神经压迫，暂时失语，过一段时间应该会好。”
　　许逸禾点点头，拢了拢米澄澈额前有点儿油的头发，眼神里的心疼简直要冒出来，“那你别着急，醒了就好，慢慢都会好的。”
　　米澄澈眨眨眼，他看着这样的许逸禾，真的好想哭……许逸禾有没有照过镜子？都颓成了什么样子你自己知道吗？
　　医生和护士不打扰他俩，检查完各项数据以后，就离开了。
　　许逸禾拉着米澄澈的手，反复摩挲，目不转睛的看着米澄澈的眼睛，“我以为你撑不住了。”
　　米澄澈看着他，心疼他，怎么憔悴成了这样，用唇语问他，你还好吗？
　　许逸禾红着眼睛点点头，“我没事。”
　　可是你的样子看起来失魂落魄极了……
　　许逸禾好像也怕自己说的不可信一样，亲了亲米澄澈的唇，笑着又补充了一句，“真的没事。”
　　许逸禾看着他胸口露出来的那截棉纱，那是第二次手术的刀口，从喉咙开始贯穿整个胸部。他伸手轻轻的碰了碰，又担心把他碰疼，“疼不疼啊？”
　　米澄澈摇摇头，不疼。
　　睡着做手术，既不怕也不疼，挺好的。
　　“你以后，应该不会突然就心口疼了，医生说，你心脏上的问题基本都解决了。就应该早点儿来做手术的，等什么出国，耽误好多时间。”
　　就是！
　　米澄澈笑着，对许逸禾说了声，对不起。
　　“不用这么说，你还活着就好。”
　　“你既然醒了，应该很快可以吃饭了，我一会儿回去给你煮粥，等你能吃了就给你送来？”
　　米澄澈醒了十几个小时了，有点儿困，听着听着许逸禾说话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许逸禾正说着米澄澈出了院要带他怎么放飞，却看见米澄澈闭上了眼睛。
　　许逸禾轻轻的摸着他的眼，又轻轻的亲了亲他的额头，一个小时的探视时间快到了，他静静的看了会儿米澄澈。他能醒来真是太好了，许逸禾舍不得离开，从现在开始，我绝对不和你分开，不让你一个人。
　　……
　　米澄澈醒来之后的日子，好像一直都是晴天。两个人每周日只能见一个小时，经常是护士过来赶人了，他俩还紧紧拉着手舍不得松开。
　　许逸禾从上次过了生日以后就在认真考虑一个问题，父母和姐姐有支持有反对，他想听听米澄澈的意见，“小米，我想辞职了……”
　　“为什么？”米澄澈依旧发不出声音，只能靠气息和嘴形来说话。
　　“我最近和苏耀的那个自驾游的朋友联系上了，咨询了很多实用经验，等你出了院，我想带你一起，四处走走，咱俩一起去放飞。”
　　“可是，你辛辛苦苦才有了现在的工作，怎么说辞职就辞职呢？”
　　许逸禾摇摇头，“和你相比都不重要。”
　　医生告诉许逸禾，米澄澈等合适供体的这段时间可能会很长，可能会等不到。他的身体现在就是悬在死亡临界点的一根羽毛，下次昏倒可能就再也不会醒不来……这样的米澄澈，许逸禾想每一天都和他一起度过，不想再错过一分钟。
　　“你爸妈会同意吗？”
　　“姐姐支持我。”
　　“那就是不同意啊……”
　　“虽然从小到大他们都说我比我姐乖，但我其实一直也没有听过他们的话，不管是考大学，还是工作，还是找对象……”许逸禾说着，笑了笑，摸了摸米澄澈的脸，“其实都是我想怎么样就是怎么样，他们从来没有参与过意见。”
　　“你要是让我参与意见，我肯定也不同意。”
　　“你要是参与意见，我就听你的。但到时候你别心疼我。”
　　“怎么？”
　　“你舍得让我每天加班加点的工作结束，然后挤时间陪你四处玩儿，玩儿的时候还要抱着电脑处理工作，你睡了我再忙到凌晨。你如果不怕我猝死，那我也不怕自己先走一步。”
　　“威胁我……”
　　“哈哈！”